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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听雷

楔子

一鬼打墙

二凉台还愿

三 鬼赶集

四 白皮子夜话(上)

五 白皮子夜话(下)

六 打卦

七 问医

八 闹鬼

九 跳神

十 造化

十一 黑影

十二 怪物

十三 墨竹图

十四 陌生人

十五 鼻烟壶

十六 王丁焕

十七 闲话王丁焕

十八 飞来幽灵

十九 破冰寻妖

二十 二请胡半仙

二十一 陕西来信

二十二 人头换相

二十三 芽儿

二十四 取道普救寺

二十五 回家

二十六 暗室

二十七 蛤蟆斗气

二十八 真假唐糊迷

二十九 未名宝物

三十 一本糊涂账

楔子

原本清晰的面孔,突然间模糊了轮廓。

无数黑色的影子,伴随着昏暗的灯盏飘忽前行。

黑暗中瞪大的眼睛,在奋力搜寻着每一丝可能的光明……

一鬼打墙

山东高密,一个真实的地方。

给孩子起一个妖魔鬼怪奈何不得、百毒不侵的名字,确实要费一番精力,“糊迷”便是其中之一。“糊迷”本姓唐,那名字自然就是“唐糊迷”了。

唐糊迷是有名的穷神,怎么说都不过分;而以“穷神”著称,必有其非同凡响之处。

提起唐家,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方圆百里响当当的财主,它的闻名不只源于它的富有,更源于它的败落。自从唐家老爷过世起,唐府就如同熏染瘟疫的鸡窝,隔三差五地死人,不足半年工夫,一家老老少少就死得仅剩唐糊迷一个。或许是上苍有眼,总算没有让唐家绝后。家里的用人见此光景害怕得四处逃窜,各奔西东,只有丫环紫嫣与魏老妈子留了下来。

那情景甭提了,一个字:惨!

好在唐府属于行善积德之家,口碑、人缘很好,左邻右舍前街后院的都过来帮忙,若不然,恐怕连个发丧的人也没有了。

顷刻之间的家破人亡,让十七岁的唐糊迷哭得死去活来,但慢慢地他似乎习惯了,习惯了守灵、殓棺、发丧、哭坟、烧纸、焚香,仿佛那是他分内的活儿。送走一个亡灵,然后再迎来一具新尸,如是者七,总算刹住了板儿,留给唐糊迷一个喘息的机会。

等一切忙毕,映入眼帘的唐府宅第,当然惨不忍睹:秋风飒飒,屋宇萧索,冥币遍地,纸灰飞旋。白色的招魂幡一杆杆矗立于院里院外,白茫茫的一片……

回头看看紫嫣与魏老妈子,唐糊迷鼻子一酸,泪作飞瀑。紫嫣折腾得面色憔悴,弱不禁风,而魏老妈子则满头白发,形容枯槁。三人抱在一起,号啕大哭一通,差些昏死过去。

末了,唐糊迷牙一咬,心一横,发话了:“紫嫣,魏嬷嬷,唐家已到这等境地,也不要太过伤心。人嘛,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即便不是命,也得认命,谁让我唐糊迷摊上天塌地陷呢!半年来,你俩跟着我遭罪不少,家中金银细软你们想要什么尽管拿。如此,大家各奔前程,逃命去吧!”

“少爷!”魏老妈子“扑通”跪倒在唐糊迷面前,渐渐平息的哭声重新发作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几难成声,“我魏老婆子……十年前流落异乡,是唐府收留了我。唐家待我不薄,始终没有拿我当下人,我感激……不尽。今日……唐门遭此不幸,我若甩手而去,岂不为人耻笑,再者,我良心何忍?我老婆子今岁五十有五……已是黄土埋顶之人,无家可归,如若少爷不弃,老奴愿为唐府拼却一条老命,前前后后……虔心伺候少爷。”

唐糊迷尚未开口呢,丫环紫嫣也跪下去,跟着咿咿呀呀起来:“少爷,我是唐家买来的丫头,直至今日尚且……不知家在何方。眼下少爷逼撵,岂不是……要奴婢流落街头,葬身虎口吗?小奴死难从命!”

望着眼前可怜兮兮的一老一少,唐糊迷心里犯起嘀咕:是啊,多年来,她们风风雨雨为唐家操劳,末了,求一檐茅草安身立命也不为过,何况,她们所求的并非金钱银两啊!

正犹豫间,魏老妈子又开口道:“少爷,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粒豆万斛子,一本支百世长’,唐府虽深陷不幸,但薪火相传,总会有人丁兴旺之日的。”

“是啊,少爷。”紫嫣附和道,“唐家理当中兴,少爷怎能袖手?”

“我魏老婆子恳请少爷暂且收留老奴与紫嫣姑娘,如少爷放心,老奴与紫嫣愿为唐府操持家业。”

出家人笑曰“世事于我皆浮云”,瞬间的人世沧桑让唐糊迷亦有了读破红尘之感,心灰意冷的他本想舍弃这份家业皈依空门,怎奈面对两个泪眼凄迷的弱女子,他起了恻隐之心,来了凡俗之念,改变了主意。

死马权当活马医吧,想到这儿,他伸出双手把魏老妈子与紫嫣搀扶起来:“既然如此,家业就烦劳你们了,还需要添置什么,你俩商量着办吧。”

“谢过少爷,相信唐家会东山再起的。少爷,家什没什么要添置的,眼下应当雇名熟练的账房先生,另外找七八个年轻力壮的长工。”魏老妈子抹一把泪水,拥着怀里的紫嫣说道。

“唐家就是你们的家,尽情放开手脚大胆干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的确,唐糊迷太累了!

家业交付给魏老妈子与紫嫣,唐糊迷很是放心。所谓水火见真情,唐府遭逢厄运的时候,她俩忙里忙外,抛头露面,大大小小的事儿,倒也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如今,府中重新请了一名账房先生,雇了八个年轻的伙计,一切慢慢恢复如往昔。

唐老爷在世之时,府中开设私塾,请县里有名的田方太为先生。唐老爷是开明人物,为人宽厚,像丫环紫嫣、魏老妈子等下人,空暇之时也可以到私塾里读读书,习两字儿。而今,私塾是开不了了,田方太一年前突然人间蒸发一样,连个招呼不打,一下杳无踪影。再者说,眼下这光景,要让唐糊迷安心读书,也是枉然。原先,唐糊迷上午读书,下午跟镇上的镖师学两招拳脚,舞枪弄棒的,眼下,这功夫也撂下了。

唐糊迷太累了,吃喝之外,整日卧炕昏睡,府内诸事不闻不问,仿佛一切与之无关。

这日,用罢午餐,唐糊迷往炕上一躺,顺手扯过被子往身上一拉,又要倒头大睡,被敲门而入的魏老妈子喊住了。

“少爷。”魏老妈子站到炕前,“明天是去诸城县凉台寺庙还愿的日子,该捎带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请问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又一月了?光阴真快啊。”唐糊迷感觉才三五日的样子。

“是的,少爷。”

“好吧,我睡觉死,明早鸡叫头遍的时候喊我一声,免得耽搁。”

“老奴知道了。还有,紫嫣要我告诉少爷一声,这段日子,账房的账目孙先生业已整理完毕,请少爷抽空前去过过目。”

“还愿回来吧,我会去账房查看的。”

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唐糊迷被叫醒了。天色依然黑黑的,差不多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天亮。

府上包括魏老妈子、紫嫣、账房先生及八个伙计在内的十一人,全部立于院中,恭候唐糊迷。礼品早已装上推车,四个伙计衣着一新,等待出发。

唐糊迷从紫嫣手中接过礼单,映着灯笼草草看一眼,揣进怀里。

“天寒路远,伙计们也不容易,我看,这推车就免了吧,我一人去得了。”唐糊迷对魏老妈子说。

“少爷,这些都是按老爷在世时的规矩办的。老爷生前好脸面,爱排场,以前还愿,往往坐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去三十多号人呢;唐府虽今不如前,但那豪气还是要有的。更何况,也算给寺庙里老方丈的脸上增光,让他高兴不是?老奴安排得已是节俭,倘少爷单人独马而去,恐为人鄙薄。”

“是啊,少爷,气派还是要有的。”紫嫣一旁苦苦相劝,“黑灯瞎火的,少爷一人带这么多财物,我们怎能放心呐?”

伙计们挺不错,都说不怕天寒路远,执意与少爷一同前往。

大家所言甚是,唐糊迷不再争执,与四名伙计用罢早饭,匆匆上路了。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的幽深,黑魆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天上的月亮不知哪里去了,一颗星星也不见,偶尔的一声鸡啼,引得东南西北的鸡跟着起哄,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地乱叫起来。

两个伙计头前打着灯笼,两个伙计殿后推着车子,唐糊迷骑马夹在他们四人中间,一路急急而行。寒冷的北风不时钻进脖领里,唐糊迷冻得打了个激灵,把身上的水貂皮大氅用力地裹两下,以期暖和一些。

一行人出村北走一点儿折而西行。旷野在昏暗的灯光下愈显得广袤无边,觅食的狐狸呦呦地呼唤着幼崽,狼眼绿幽幽的光芒不时映入眼帘,被烛光晃醒的鸟雀扑棱棱掠过头顶,让人怦然心跳……

唐糊迷年少气盛,全然不在乎这一切,与四个伙计不一样,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唐家老少差点儿死个精光,已至如此破落境地,再死他一个又算什么?何况,他感到活腻了,巴不得早一天死掉了事。唐糊迷看透了伙计们的心惊胆战,便一路东一句西一句不停地聊着,借以给大家壮胆,给他们添些勇气。

一路走啊,走啊,过了一道沟,走了一道坎,走了一道坎,又过一道沟……

走了好长时间,天仍旧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赶得有些急,马蹄被什么碰了一下,马儿打个趔趄,晃两晃,差些把上面的唐糊迷掀下来。

“走了有半个时辰了吧,咋还这么黑呢?”唐糊迷一边说一边四下望了望。

四周黑得像锅底一样,严严密密,一丝风也难透得过来。

“可不是咋的,少爷,这大冷天的,也没雾气,咋就黑成这样子?灯笼挺亮堂的,却照不出个三五尺,急死人了。”一个伙计搭腔。

“少爷,这凉台寺庙还远吗?”推车的伙计累了,不敢直说。

“我去过,不远,十八里地。”唐糊迷答道,“怎么,累了?”

“有点累。”推车的伙计说。

“那好,推车的跟打灯笼的换一下,活人还能给尿憋死呀!”唐糊迷说。

一路走啊,走啊,过一道沟,走了一道坎,走了一道坎,又过了一道沟……

“咋还不亮天呢?”唐糊迷感觉有些异样,“这天黑得邪乎。”

“啊呀呀呀,是有点邪乎,少爷。”一个伙计说,“鸡叫声也听不到了,我心里憋闷得厉害。”

“我也心里憋闷,恨不能把胸膛划开个口子,才舒服。”另一个伙计随声道。

“或许是走累了,天亮后会好起来的。”唐糊迷在马上忍不住捶打两下胸口。

四个伙计一路上停停换换,换换停停地来回倒腾五六次,累得再也吃不住,就差哭爹喊娘了。

一路走啊,走啊,过一道沟,走了一道坎,走了一道坎,又过了一道沟……

一道沟,一道坎,一道坎,一道沟……

沟沟坎坎,坎坎沟沟……

又是好半天,四个伙计再次叫起苦来:“少爷,我们真挪不动腿了。歇一歇脚,拉泡屎、撒泡尿总可以吧?”

鞍马之上的唐糊迷感觉屁股坐得生疼,也想下来走动走动,舒展一下筋骨,便顺口答道:“好吧,歇一歇赶紧走,别耽误了时辰,惹得老方丈说唐家的不是。”

提灯笼的伙计委实憋不住了,黑暗中把灯笼往地上一掼,脱下裤子大便起来。浓浓夜色中,其他伙计也顾不上羞耻,拉的拉,尿的尿,屎臭尿骚混合着冲撞鼻孔,害得唐糊迷捏住鼻子不敢稍喘。

“灯笼!灯笼……”一阵风来,把灯笼刮倒在地,大便的伙计正来劲呢,顾不上起身去扶,急得大声嚷嚷。

灯笼一歪,纸皮“扑”的一声着火了,引燃地上厚厚的衰草,接连不断地燃烧,风火相助,烧成好大一片火海。

火越烧越大,五人不停地躲闪,以防火苗扑到身上。

我的天!突然间,唐糊迷浑身打个冷战,差点喊出声来。但见酽酽的夜色如一口黑锅,四处崩坍,顿时天光大亮,大火也随之戛然而止。

四个伙计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抬头看看呆呆的唐糊迷,一个个被突如其来的变幻惊出一身冷汗。

唐糊迷纳闷了:原本一路西行,怎么会走到村子北边来呢?原本黑压压的夜色,何以瞬间天光大亮呢?

看看地上,灰烬间烟气袅袅,大小便处,屎尿犹存。更让人费解的是,五人正立于高高的汉王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