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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汉王冢1,也叫九陵,位于唐府北边,两者相距顶多半里地,是汉代王侯的坟墓,每座高有三十余丈。九座坟冢彼此相牵相连,有三里路长,高山一样,连绵起伏,横亘于原野之上。

五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太阳已然东南,立身远望,唐府清晰可见,屋宇楼台,尽收眼底,其间传来的鸡鸣狗吠,依稀可闻;村落井然,偶有一两声呼唤孩子的声音,于北风里回荡。唐糊迷估摸一算,就这半里地,已行走了两个多时辰。

顺着来路一看,唐糊迷更是大惊失色:脚印满地,密密麻麻,凌乱不堪——原来,五人在九座坟冢间爬上爬下两个多时辰,始终没有向外迈出一步。

“鬼打墙2,鬼打墙,一定是鬼打墙!”一个伙计吓得哆嗦成一团,惊慌失措地喊,“快,快走,快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1[注]汉王冢:在今山东高密境内。

2[注]鬼打墙:指黑夜迷路,老在一定范围内转圈子。

二凉台还愿

“鬼打墙”?唐糊迷早听老人提过此等鬼邪之事,没想到今儿给碰上了。好在大家平安无事,钱财亦不曾有损,担惊受怕的同时,伙计们不禁暗暗庆幸。

天色不早,顾不上过多考虑,唐糊迷赶紧翻身上马,催促伙计们赶路。四个伙计不再叫苦喊累,急匆匆冲下坟冢。

下了坟冢,五人折而西行,绕过堑子湾,又一个时辰,来到潍河岸边。河水清清,一路静静北去,冲着潍县的方向。这潍县,就是今天的潍坊,水陆四通八达,甚是便利,乃商贾云集之地,笙歌繁华自不必叙。

“唐家少爷,这一路匆忙,要去哪里?”船家认识唐糊迷,主动跟他搭讪。

“过河去凉台寺还愿。”唐糊迷答道。

船家一边拨船靠岸,放好船板,让车子、马匹上船,一边说:“过河还有三里地呢,可不早了。”

“是啊,晚了些。”唐糊迷岔开话题,“——船家近来生意还好吧?”

“差远了,差远了,天寒地冻的,少有人渡船。好在没有封河,尚能混口饭吃。”

不一会儿,船到对岸,五人辞别船家,又急忙上路。

赶到凉台寺,已过晌午。

见到唐糊迷,老方丈双手合十,长诵一声“阿弥陀佛”,言道:“少施主一路远来,老僧不曾远迎,失礼了。”

“方丈客气,”唐糊迷揖道,“不才来晚,多有冒昧,还望海涵。”

言罢,唐糊迷从怀中掏出清单,递与方丈,然后吩咐伙计们把礼品抬进来,请方丈过目。

“阿弥陀佛,多谢少施主。”老方丈又合十一下双手。

“哪里话,此番家门遭此厄运,给方丈添麻烦了。”

“善哉,善哉。”老方丈垂下眼帘,喃喃念诵一阵子。

“少施主,请到大殿敬香还愿吧。”老方丈从圆凳上起身,拂一下袈裟,伸手揖让唐糊迷先行。

大殿里香烟袅袅,早有小沙弥们把一切收拾妥当。唐糊迷让伙计把贡品与礼器拿过来,请小沙弥们摆好。

此时,有一沙弥快步来到唐糊迷跟前,说道:“施主,请在这功德簿上留下大名。”

唐糊迷拿过笔,浓浓地蘸足墨,在砚台边掭一下,于功德簿居中的地方端正地写下“唐糊迷”三个字后,站到一旁。

老方丈燃起蜡烛,点燃三炷高香,口中念念有词,把香炷递到唐糊迷面前。唐糊迷双手接过,吸足气,猛吹三口,把香炷高高举过头顶,小步慢慢趋到佛像前,仔仔细细地一一插到香炉之中。

木鱼声起,“笃笃笃笃……”,不快不慢、不疾不徐,随之,老方丈率众沙弥闭目盘膝而坐,开始法事。

唐糊迷屈膝跪到黄缎子蒲团上,也闭上眼睛。今天还愿,是兑现对神佛的承诺,祈望唐家从此兴旺发达,平安无事。可是,刚刚合上双眼,唐糊迷的脑际就乱成一堆无绪的麻团,缠缠绕绕,闹闹嚷嚷,理不出个头儿。原先那些抛于脑后的事儿,又一齐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上气来。唐糊迷努力地想许个愿,却想不出该祈求什么:官运亨通?荣华富贵?妻妾成群?人生的欲望无非如此,可唐糊迷对这些没兴趣,一点都不稀罕。还是祈求子孙满堂?全家安康?自己才十七岁呢,老婆不着急讨,瞎操心子孙万代,纯是杞人忧天。唐家半年死了个底朝天,就剩下他一个,祈祷“全家安康”,还有什么意思?所谓的全家,仅他一人而已,而自己根本不在乎人世,如此祈求也属多此一举。猛然间,唐糊迷想起紫嫣与魏老妈子:她俩倒是怪可怜的,既然今天来到寺庙,闲着也是闲着,何不为她们祈福呢?唐糊迷从来没认真办过事,今日却认真起来,虔诚地为府内的两个下人祈愿了。他祈求神佛保佑,紫嫣将来找一户好人家,魏老妈子晚年平安无事……

久久地,那些烦心事荡来荡去,把唐糊迷搅得脑袋昏昏沉沉,什么都不能想。他感到自己被一块巨石压着,在无边黑暗的深渊里一个劲儿地下坠,下坠,簌簌簌,耳边风声不止……

渐渐地,渐渐地,唐糊迷跪在蒲团上睡着了。

与众沙弥拜忏完毕,老方丈请唐糊迷起身:“少施主,法事已毕,请平身。”

唐糊迷睡得正酣,根本听不到老方丈所言,见此情景,老方丈讶然不已。

唐府的伙计担心老方丈误会,赶忙一旁搭话,把一路所遇怪异之事说与他听。

老方丈听罢,念两声“阿弥陀佛”,轻轻拍了拍唐糊迷。

唐糊迷正在梦中,恍惚见一獠牙厉鬼张开血盆大嘴,忽地向自己扑来,他惊呼一声,醒了。

见老方丈与伙计们在身旁,唐糊迷长吁一口气,抚一下剧烈跳动的胸口:“失礼,失礼,请神佛原谅。”

老方丈:“府上几经厄运,少施主勤于操劳,过于疲惫,且路遇邪秽,不为过也。不妨到敝寺浴佛堂沐浴一番,去去污秽之气。”

“多谢方丈。”唐糊迷深深施一礼,“看天色不早,改日再来相扰。”

“也好,明年四月初八浴佛节,少施主可来敝寺沐浴,佛祖保佑,定会鬼邪不侵。”

“多谢大师。”唐糊迷回道,“一定的,一定的。”

“其实,这鬼打墙倒无须多怕,老衲有一奇方,可避此等邪气。”老方丈边说边唤来一小沙弥,“净空,到后山的清风口去采些狗尿苔来。”

小沙弥应声而去。

老方丈接着说:“这狗尿苔也叫鬼笔,最能抵挡邪秽,少施主可带些在身上,走夜路可保无虞。”

“再谢方丈。”唐糊迷答道。

不多时,小沙弥自后山归来,把一提篮红色的蘑菇放到老方丈身边。

远远地,唐糊迷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从中溢出,氤氲了整个厅堂。

老方丈取一支狗尿苔递到唐糊迷手里,说:“少施主,这东西臭是臭了些,但还是要随身携带,方能有效。”

狗尿苔殷红的伞盖上面挂一层湿湿的黏液,雪白的伞柄粗壮而匀称,倒不难看;虽说历经风霜,但依旧透体润泽,水灵灵的,只是那浓浓的臭气,让人敬而远之。

唐糊迷把狗尿苔拿在手里打量一番,扑鼻的恶臭逼得他匆忙把那东西递给身旁的伙计。四个伙计每人从方丈手中接过一支狗尿苔,看一看,闻一闻,皱一皱眉头,随后小心地插到毡帽里。

老方丈捋一下胸前白须,微微笑道:“呵呵,少施主,正是这朱红之色与恶臭之味,才能驱避邪秽之气的。——当时,多亏烧毁灯笼,也多亏你们及时大小便,造出些骚臭,驱赶了邪秽,若不然,那鬼打墙不知要纠缠到何时呢。”

即便此刻,想起那一夜惊魂,伙计们照样有些后怕,免不了重又紧张起来。唐糊迷非是怕鬼,而是那鬼打墙让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都说有鬼,可鬼到底是什么样子,让我唐糊迷见一个,也算是生而无憾。

小时候听鬼故事,唐糊迷就深感好奇,总想一见那些青面獠牙的怪物,没承想今日所遇之鬼只是漆黑的一团,连个脸面也不曾见到——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所遇之事,颇为蹊跷,令人费解。

肚子咕噜噜一阵闹腾,唐糊迷才想起尚未吃午饭,看看天色不早,遂起身道别。

“哎,少施主,哪得如此匆忙?还愿完毕,施主们往往在敝寺用斋,以示对神佛诚意;令尊在世之时,更是虔诚有加,用斋是少不了的。老衲早已着人安排斋饭,估计不大工夫便好,请少施主少安毋躁。”

唐糊迷推辞道:“并非对神佛不敬,实属天色不早,路途遥远,且又有潍河相阻,甚是不便。俗语说‘隔河十里远’,一水之扰,更添路途遥遥。本已扰攘贵寺,如再用斋,徒增不便。”

“少施主哪里话。”老方丈笑笑,“斋饭已备,不曾麻烦。念府上四位伙计步行缓慢,先行一步倒也无妨,少施主无论如何也要赏老衲个脸面。”

推辞不过,唐糊迷只得于腰间摘下钱袋,从中抓两把铜钱给四位伙计:“如此也好,你们走得慢,头前先行。这些钱,路上买些吃食,留些付与船家。斋饭完毕,我便追赶你们。”

“少爷,留下你一人我们不放心啊。”伙计答道。

“不要再啰嗦,”唐糊迷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无须多虑,我无事的。再者,快马一鞭,很快会追上你们的。”

伙计们听话,接过铜钱,上路了。

用过斋饭,唐糊迷告辞老方丈及众僧,一路打马扬鞭,沿来路飞奔。

三里路,不多会儿,唐糊迷赶到潍河边上。

“啊呀!”唐糊迷暗惊一声,傻愣愣地纹丝不动,目瞪口呆!

三 鬼赶集

但见河水不似来时之象:潍河涨水了,浊浪滔天,惊涛拍岸,汪洋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呀……”唐糊迷倒吸一口凉气,暗自踌躇:时令寒冬,正是冬水潦缩之际,半日间竟得如此盛大之势,不能不令人慨叹造化之神工鬼斧。

更让唐糊迷奇怪的是,河边行人如织,熙熙攘攘。船家说过,天寒地冻,很少有人过河的,莫非船家话里有假?

河岸边的人太多了,一伙伙,一群群,人挨人,人靠人,摩肩接踵。他们一个个神神秘秘地散漫走动,时不时三三两两凑集到一起,伸头探脑地嘀咕些什么,还不停地拿手比比划划。码头上人满为患,大伙你推我拥,争相往船上挤,唯恐落后。

唐糊迷立马于岸堤之上,那些人就在岸堤下边,相距不足十丈,可就是这咫尺之间,却听不到他们所说的一句话。唐糊迷想看清楚些,可那些人好像罩一层雾纱,影影绰绰地,不甚了了。

北风渐起,凉意逼人,时候不早,太阳还有一竿子就要落山了。冬天的日头可是说没就没的,不能再等了,还是快些挤上船才是。这样想着,唐糊迷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向人群里走去。

来到人群外边,唐糊迷感觉给一双有力的大手推了一把,被挡在外面。他前后左右看了看,并未发现有什么障碍之物,于是再往里走,却又是膀子一紧,重被推出来。

人群依然蚂蚁般忙忙碌碌,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一丝声音。

唐糊迷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可马儿的喘息却历历有声。

“行行好,闪道缝,让我过去!”唐糊迷情急之下,高喝一声。

大家好像没有听见,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如此这般地来来往往,似乎存心与他过不去。

“让我过去好不好!”唐糊迷喊得山响。

依然如故,没有人理他。

这大冷天的,总不能在河岸上冻死不是,唐糊迷重新向人群里挤去。

“叭唧”,唐糊迷又一次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这时,有个长发妇人回过头,冲他无声地笑一笑,一闪,重又转过身去。

唐糊迷的心咯噔了一下,那女人长相太恐怖了:纷披的乱发间,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只眼睛直呆呆的,另一只眼睛没有眼珠,渗出殷殷血滴,两颗长长的门牙露在外面,一直伸到下巴处。

这一次,唐糊迷看准了,推他的是一个头戴貂皮帽子的人,像他的父亲。唐糊迷刚要起身相追,却又跌倒了。

这下子跌得不轻,唐糊迷躺在地上疼得不想起来。

这时,唐糊迷感到额头一热,便用衣袖擦拭一下——是一泡鸟屎正砸在脑门上:奶奶的,倒霉劲来了!凉水塞牙,天上掉屎,全让我唐糊迷碰上了。

抬头望去,一只乌鸦正翘了长长的尾巴站在枝头上,一晃一晃的。唐糊迷气儿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向着胳膊粗的杨树狠狠地踢了两脚。“喳——喳——”,乌鸦沙哑地啼叫着,展翅而去。随着惊叫之声,一黑色的东西从乌鸦口中倏然坠落,“扑”的掉进树下的沙土里。

唐糊迷勉强爬起来,近前看去,一只铜钱大小的乌龟一动不动地趴着,脑袋与四肢缩入壳里,一副连惊带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