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龟托于掌中,吹去上面的沙土,唐糊迷仔细瞅了两眼:哟嗬,龟背上五星状排列着五颗米粒大小的金星星。
唐糊迷轻轻抚摸着龟背,摇了摇头,叹道:“龟兄,虽说今日虚惊一场,但身无大碍;你造化非浅,若不是我唐糊迷那两脚,你早就成为乌鸦腹中之物了。莫怕莫怕,一会儿渡河,船到中流,我定会放你到水里。同是患难,龟兄你有我唐糊迷相助,可我唐糊迷屡遭厄运,却不曾有人帮扶,想来让人心酸呐。”
听了唐糊迷的话,那五星的小龟把四肢伸出壳外,脑袋左右晃动着,似有所悟。
“你不懂我的心啊。”唐糊迷凄然一笑,从乌龟身上收起目光。
抬头间,唐糊迷再一次惊呆了:原先熙熙攘攘的人群,现在却一个人影也不见;波涛汹涌的潍河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缓缓北去。船家点了篙,正立于船头向他打招呼。
“唐家少爷,还愿回来了?上船吧。”船家热情地喊道。
“回……回来了,好的,好的,这就上船。”唐糊迷应答着牵马上船。
“唐少爷,你那四个伙计早早过河了,你咋没同他们一道?”
唐糊迷还在回想刚才那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幕,船家的话他没有听到。
“唐少爷,咋不与伙计们一同过河呢?”船家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
“啊……啊……”听到船家的话,唐糊迷忙回道,“他们……他们步行,先走一步,先走一步。——船家,今天咋会有这么多人呢?我急着上船,挤了几次都不曾上得。”
“哪有其他人呀?就你一个。”船家拔了篙,向对岸撑去。
“明明在岸边有好多好多的人,来来往往的,有的还一个劲儿往船上挤,难道你没看见?”
“没有其他人,就你一个。”船家笑着说,“你到岸堤有半个时辰了,在那儿来来回回地走,还躺着歇息。我喊了几遍,你却不肯过来。我还以为你在等人呢!”
“真的有好大一群人,闹哄哄的,可就是听不到声音——你一个也没看见?”唐糊迷狐疑着,“我想上船,结果被人推倒在地。”
“别说了,唐少爷,玄乎!我寻摸你是碰上鬼赶集了。”船家一脸害怕地说。
“鬼赶集?”唐糊迷想起方丈所赠之物,说道,“寺庙里老方丈给我狗尿苔的,理应不再遇到此等鬼邪之气才是。”
“——狗尿苔?什么东西?”船家继续撑船。
“我拿给你看。”唐糊迷把身上搜个遍,也没有找到,“想起来了,我当时怕臭,把那东西塞到伙计手里了。”
船家:“或许那东西果真管用呢!”
“当时岸边人山人海,我看得见,你如何看不见呢?”唐糊迷依旧迷惑。
“不清楚,”船家摇摇头,“卦书上说,八字硬者,鬼邪不侵;八字软者,鬼邪易入。或是府上连遭不幸,阴气太重,加之少爷八字柔弱,为阴气所蔽,所以得见此鬼魂之事。”
“鬼魂,我倒是不怕的。”唐糊迷说,“只是经不起这折腾。”
“少爷,这八字软硬与胆量无关,八字是命中注定,胆量源自个人修炼。八字再硬,说不定是个胆小鬼,见只毛毛虫都吓得要死。”
唐糊迷:“许是你说得有道理。命中注定也好,个人修炼也罢,一切听凭造化安排吧。”
看到唐糊迷手中的乌龟,船家问道:“——少爷,你手中托只乌龟,可曾有说处?”
“哪里,哪里。”唐糊迷看一眼乌龟,说,“适才在岸上捡的,船到中流要把它放生的。”
“这里已是中流水深之处,何不在此放生?”
“也好,也好。”唐糊迷吹了吹掌中的乌龟,又抚摸一下它背上的五颗金星,“龟兄啊,咱们就此分手吧,祝你好运!”
乌龟向外探探脑袋,仿佛听懂似的。
船家止船,唐糊迷躬下身,把手探到河水里,任小龟自己游走。
浸到水里,小龟煞是高兴,脑袋左右摇晃几下,爪子刨几圈,猛地生成碗口大小。唐糊迷惧惊,口张舌翘,赶快撒手回来。
河水清澈,龟身的沙土被涤荡一净,五颗金色的星星熠熠闪亮,把满河之水映得金光闪闪,幻境一般。
乌龟昂起脑袋,围绕渡船慢慢游一圈,而后渐渐潜入水底不见了,那满河的金碧辉煌随之淡淡逝去,一切复归于平静。
“神龟,神龟!”船家啧啧称奇,竟然忘记点篙撑船。
唐糊迷大为惊讶,蹲在船头一动不动,亦不曾搭话,只是一味点头。
“神龟,神龟!”许久,船家从惊叹中回过神来,“我闯荡潍河十余年,头一回见此奇异之事。”
太阳落山时分,唐糊迷登岸,辞别船家,翻鞍上马。离家还有十五里地,他丝毫不敢懈怠,双脚磕镫,那马奋蹄扬鬃,嗒嗒急驰。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亮悄悄地爬上来,硕大的一轮,银光洒落一地……
近了,近了,过了堑子湾,再有二三里便可到家。一颗紧绷的心舒缓许多,唐糊迷松了松缰绳,让马儿放慢脚步,自己也好畅快地喘息。
咚得,咚得……马蹄击打冬日坚硬路面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沁人心脾。
“咯咯,咯咯……”突然,一阵刺耳的怪笑于清冷的月夜破空而来——那不是人的声音,“糊迷糊迷,快住下,找块石头你坐下,咱俩好好说句话!”
“吁……”唐糊迷闻声住马,借着月光清辉,四处张望。
“咯咯,咯咯,我在这儿,糊迷糊迷,你向墙头看。”
循着来声,唐糊迷定睛向左边的墙头望去——一只雪白雪白的白皮子正蹲坐在墙头上,冲着他笑……
四 白皮子夜话(上)
唐糊迷一十七岁,正值血气方刚之际,免不了头脑发热,意气用事。自小受人尊崇,唐糊迷怕过谁怵过谁啊,更者,他是练家子出身,学过“五手2”,趟过“抵功3”,吹过“梅花刺4”,见了打架权当是“小过年”,总想靠前露两手,比试比试,玩出个高低上下。自打家中遭遇不幸以来,唐糊迷就憋得难受,总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心中怨气——我唐糊迷怎么这么倒霉啊,谁见了都要欺侮一下:家中老少七口接二连三地死去不说,鬼打墙无缘无故地戏耍我一番,鬼赶集又不分青红皂白地折腾我一阵,连乌鸦也不放过我,还要在我额头上拉屎,现在,好端端赶路呢,又碰上只白皮子——熊样,看这小东西能把我咋的?
本来,碰上此等邪秽之物,不去搭理它,保管啥事没有;可唐糊迷来牛劲了,非要拿拿这块邪。常言道,“邪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服,放马过来!
循着来声,唐糊迷转身望去:月光如水,透过密密匝匝的杨树枝丫,筛落一地,斑驳陆离的一片。身左八九丈外有一截残垣断壁兀立于无边的夜色下,备显孤独,墙头上几株枯草于北风里瑟瑟摇晃,棱棱作响。墙头最高处,蹲坐着一只狸猫大小的东西,正“咯咯”地冲他笑着。
“白皮子!”看到那东西的同时唐糊迷自言自语了一声。
“怎么,糊迷也认得我呀?”唐糊迷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让那东西听到了。
唐糊迷倒是见过不少黄皮子,年岁小的,嘴巴如桃花般红红的,年岁老的,嘴巴黑黑的,长着长长的胡须,可这白皮子还是头一次见。
曾祖母说过,黄皮子当中有勤于修炼者,偷偷享用些人间香火,苦熬五百年,便会全身通白,解人语,讲人话,施些奸邪之术;再修炼三百载,便能直立走路,变幻为人的模样;而后,再修炼二百载,便可得道成仙,飞升而去。当然,白皮子修炼并非无捷径可行,投机钻营者不在少数,它们往往施些邪恶之法,附身人体,吸食阳气,采纳精神;被白皮子附身之人,往往神色黯然,行为难以自控,或者疯癫,或者痴呆,或者爬墙上屋,或者叫骂四邻,甚者,投河湾以自尽,或坠崖壁以自残,或引火自焚……
曾祖母说起过佃农王贵贵被白皮子害苦的事: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王贵贵牵牛到汉王冢东去耕田。经冬的泥土在锃亮的犁铧下一沟沟翻起,四溢着醉人的芳香。王贵贵乐得脱下鞋子,踩在松软的土壤上,一边哼起小曲儿,一边甩鞭驱牛。蓦地,背后一个声音喊他:“王贵贵,王贵贵,你看看,我会走了,我会走了。”王贵贵回头一看,一只白皮子正沿新耕的沟垅蹦蹦跳跳地跟随在他身后。王贵贵知道,这东西想借用自己的口气成个气候,便紧闭双唇不搭理它。如果王贵贵说:“会走你就走吧”!那可就坏事了,白皮子会趁机夤了他的话,修炼得道,干些邪秽勾当。于是,王贵贵一言不发,只是甩鞭赶牛。那白皮子见王贵贵不发话,有些不快:“我修炼这几百年容易吗?借你一言尚且不可!”王贵贵还是不开口,赶了牛慢慢往前走。白皮子恶狠狠地说:“王贵贵,王贵贵,快快成全于我,否则,我不客气!”王贵贵还是不说话。白皮子恼怒了,诅咒道:“王贵贵,王贵贵,抱一辈子的牛后腿。老牛翘腚拉泡屎,染一辈子牛屎味。”王贵贵正抬头看犁线直不直呢,不小心一脚踩在牛粪上,刚一抬脚,又“扑通”跌倒在牛粪上,沾了个满身屎臭。“咯咯,咯咯……”白皮子狂笑不止,“服气了吧,王贵贵,再不听我的话,还有你好看的。”王贵贵本就老实巴交的,吃点小亏不去计较,不爱惹是生非。他爬起身,大红个脸,扶犁甩鞭,继续赶牛。白皮子却不依不饶,仍旧跟在王贵贵身后一路吆喝:“王贵贵,王贵贵,你看看,我会走了,我会走了。”饶你一次也就罢了,如此三番五次地混蛋,哪里忍受得了,愤怒的王贵贵扬起鞭,猛一转身,“啪”的一声用力甩过去:“肄业不成,走是走不成了,学着爬吧!”那一鞭打得响,打得狠,打得准,把白皮子的耳朵扯下一个来,流了巴掌大的一片血。“哎哟”一声惨叫,那白皮子顺着地垄一溜烟地往北逃窜而去,转眼没了踪影。忽然间,王贵贵头疼得厉害,便不再犁地,连忙赶牛回家,从此昏迷不醒,一病就是三年,害得老婆四处问医抓药,求仙拜佛,却不肯见好。一日,来一道姑,说:“此病好治,食用牛粪七七四十九天,便好。”有病乱求医,王贵贵老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以此法一试。好在王贵贵整日昏迷,不省人事,见了牛粪如饿虎扑食,吃得香甜。——真神了!七七四十九天后,王贵贵的病奇迹般好了,身体硬朗,头脑清醒,一如从前,只是落下一见不得人的毛病:别人一到他跟前,总要捂着鼻子——有股浓烈的牛粪味,能把人熏得淌鼻涕流眼泪,半死不活的。
想起曾祖母的话,唐糊迷心里暗暗思量:这白皮子真有那能耐?今夜我倒要讨教讨教,试试它的功力,看他能把我怎样?
唐糊迷向左拨转马头,驱马靠前几步,离那东西近些,更能看得分明清楚。
断墙四周是没人高的荒草,马儿走了几步便停住,不肯钻进草丛里去。
唐糊迷看得一清二楚:那狸猫大小的东西,通体毛色雪白,不杂一丝黑色,两只耳朵直直地竖起,豹头脑袋上一双眼睛幽幽射出蓝光,嘴巴边伸出的长长胡须随着笑声抖动不止。它蹲坐着,后腿支撑着墙头,两只前爪捂在嘴巴上,不时露出两枚尖尖的门齿在月光下闪亮——果然是只白皮子。
莫看年少,唐糊迷伶俐着呢,他并不急于搭话,而是耐着性子看白皮子如何发端。
白皮子自恃修炼了几百年,有些法力,不免有些放肆。它收起笑声,眨巴眨巴眼睛,专注地瞅了唐糊迷两眼,开口道:“唐糊迷,今日可是到凉台寺庙还愿去了?”
“是的,那又怎么样?”唐糊迷微微一笑。
白皮子:“龌龊,龌龊!”
唐糊迷:“佛门净土,哪得龌龊?”
白皮子:“肮脏死了!看那该死的方丈,还有那些小秃驴们,成天神神道道,供奉些泥块子,偷吃我的香火,还说不龌龊!以后,似那等鬼地方少去才是。”
唐糊迷:“哈哈哈哈,笑话,鬼地方?你才是鬼呢!”
白皮子:“哎哟哟,你这唐糊迷嘴巴上缺个把门的,说话太没有分寸。那秃驴们整天供奉的才是鬼呢,我与它们不一样,不一样!唐糊迷,你可要弄清楚,它们是鬼,我是仙,仙!”
唐糊迷:“它们帮扶世人,有求必应,光明正大,是真正的仙呢;哪似你等鸡鸣狗盗之辈,暗中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玩些伤天害理的把戏。”
白皮子:“唐糊迷,你这浑小子,跟你爹老子一个熊脾气,专挑些无赖的话往我身上摁。”
唐糊迷:“怎么,你还认识我家老爹?”
白皮子:“咯咯,岂止你爹那老毒物,就连你爹的爹的爹的爹的爹,我都认识。你爹才几岁,小毛孩子一个,我已有五百岁造诣。告诉你,我可是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载。”
唐糊迷:“既然有那神通,我倒是要请教了。”
白皮子:“咯咯,随便你问,我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事,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