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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雷隆隆,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更遇打头风。唐少爷此去,一路凶险,恐有不测啊。”

魏老妈子沉不住气:“胡先生,仔细些,说仔细来听。”

胡半仙皱起眉头,长吁一口:“此乃下下之卦。从卦象来看,左五右六本是颠倒起伏,难以平定之象。芒种事好,但有旋风捣乱;麦收事好,但有雷雨相扰;屋漏已是可怜,却偏偏夜雨不断;船迟本是糟糕,却偏偏迎面来风。此卦之旨,暗表定有鬼邪挑起祸端,从中作梗,以至少爷归家来迟。”

“胡先生可有些破解之法?”魏老妈子问道。

紫嫣以期望的眼神盯着胡半仙,等待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胡半仙闭起双眼,扳手掐指一算:“此作孽之鬼邪法力颇深,已晚矣!不过,两个时辰之内可于锅中多煮些水,灶中火苗旺些,理当有所补救;如果少爷平安,他准要怕冷。”

“别无他法?”紫嫣道。

“已晚矣,晚矣!”胡半仙摇摇头。

魏老妈子与紫嫣心事重重,低头不语,胡半仙见状收起骨牌告辞。魏老妈子从柜中抓出铜元一把递给他,胡半仙躬下腰,接过铜元,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胡半仙刚出里屋,魏老妈子的眼泪就来了:“唐少爷,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唐家可就真的断掉香火了……”

紫嫣年少,见魏老妈子落泪,她也忍不住,“哇”的一下放了声。

伙计们赶过来安慰,说胡半仙算得也许有错,少爷没准在凉台寺庙住下,或者去朋友处玩耍也未可知。

止住哭声,魏老妈子吩咐伙计在锅里盛满水,多抱些柴草,把火烧得旺旺的。

火烧得很旺,魏老妈子还嫌不够,她遂把伙计撵到一旁,亲自边添柴草边拼命地推拉风箱。火苗越来越大,险些把她额头的白发烤焦。

紫嫣用力把魏老妈子拖起来,说道:“嬷嬷,只这样烧火终究不是办法,咱们是不是该去找一找少爷啊?”

一句话唤醒梦中人,事不宜迟,魏老妈子叫伙计们快快准备灯笼,她要与大家一同出去寻找。

紫嫣把魏老妈子按到椅子上坐下:“嬷嬷,你年事已高,又是小脚,走路不便,就甭去了;守守家,给我们拿个主意,岂不更好?我与伙计们出去找找,你就放心吧。”

魏老妈子执拗不过,只得含泪点点头:“你们一路可要当心呐!”

“嬷嬷放心,不会有事的。”紫嫣答道。

“紫嫣姑娘,这鬼打墙,路上我们可是碰到过的……”想起鬼打墙,伙计们有些后怕,大家都不愿深夜出去。

“鬼打墙怎么了,不怕不怕!寺庙里的老方丈不是给些狗尿苔吗,我们带在身上,不会有事的。”紫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个劲地打咯噔,“而且,我跟少爷练过三拳两脚,也能抵挡一阵子。”

伙计们并不吱声,你望望我,我瞅瞅你,一个个还是害怕,不肯出去。

紫嫣见状,生气地说道:“看看你们那些老鼠胆,一个个的还爷们儿呢,岂不如我一个弱小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豁出一条命又有何怕!你们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说罢,紫嫣甩一下刘海儿,大声唤道:“虎虎,帅帅,我们走!”

见此情景,伙计们自知理亏,骨子里那点被标榜为“爷们儿”的自尊终于露出头角,大家把心一横,纷纷与紫嫣一同出门。

“留下两个伙计与魏嬷嬷、账房孙先生守家,其余六人带上刀枪跟我来。”紫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一介弱女子瞬时来了万丈冲天豪气。

出唐府,大伙沿大路而行。虎虎走在前头,四个爪子踩得脚下沙沙作响;帅帅骑在虎虎背上,一颠一颠的。

这虎虎是一黄狗,高三尺,长五尺,高大威猛,气势凛然,勇猛赛过虎豹,而且通人心,懂人性,深得紫嫣喜爱。帅帅是唐老爷在世时豢养的一只猕猴,爬屋上房,敏捷迅速,闪转腾挪,贼是机灵;一般汉子不是它的对手,往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呢,它便“嗖”的一下蹿到跟前,当面来一爪子,抓对方个血流满面,落荒而逃。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有虎虎与帅帅壮胆,那些鬼邪秽物,或许不敢近前。紫嫣走在前面,伙计六人步步紧跟,拐过汉王冢,转而西行。

十五的月亮当空朗照,又圆又大,明亮亮的。

走出有二里多地,再往前就到堑子湾了,突然,虎虎止住脚步,“呜……”一下,狂吠起来。

大家望去,但见七八丈外的路面上有黑黑的一堆东西,模模糊糊,不甚清楚,偶尔那堆东西还动一下。

紫嫣高举起灯笼照一照,想看个究竟,无奈灯笼的光亮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她轻拍一下虎虎的脑袋,示意它止住叫声,帅帅就势“噌”地爬上她的肩头。

月光毕竟是月光,只能一味的朦胧,不比阳光下看东西那样清晰,那样纤毫毕见。

紫嫣蹑手蹑脚,一步一步向前挪动,六名伙计举刀的举刀,挺枪的挺枪,跟随着一点点靠近。

虎虎探了头,放轻脚步,依傍在紫嫣身边一步步迈进。

一丈,两丈,三丈。蓦地,虎虎“刷”地跳起来,飞奔过去,把脑袋探伸到那堆东西上蹭几蹭,“呜哟,呜哟”地嚎叫不止。帅帅也从紫嫣肩头蹦下,跑过去,爬上那堆东西“吱吱吱”叫唤不停。

紫嫣正与伙计们纳闷呢,虎虎跑过来,用牙齿咬起她的裤角一个劲地往前拖。

近前看时,紫嫣“哇”一声扑倒其上,放声号啕。伙计们也都丢下刀枪,跟着大声抽泣。

只见唐糊迷横躺于地上,牙关紧咬,满头满脸的血污,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渗出血来,身上的衣服裂破几个大大的口子,半个身子裸露在寒冷的北风里。那马儿怜惜主人,把身体弯成一张弓,挡护着唐糊迷,给他取暖。

见到人来,马儿翻动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甩了甩脖子,打几下响鼻,“咴咴”嘶鸣。

马是站牲口,与牛羊不一样,从来没有趴卧的习惯。这马儿卧于唐糊迷身旁,为他遮风御寒,实属不易,在场之人无不感动。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救人要紧,哭又能怎样?在伙计们的再三劝说下,紫嫣好歹止住哭声。

众人把唐糊迷扶上马背,由一个伙计在马上搀扶着,速速赶回唐府。

魏老妈子正心急如焚,见众人如此快归来,便感到事情有些蹊跷。当看到满身血污的唐糊迷时,她便双腿一软,瘫坐到地上。

紫嫣与众伙计把唐糊迷抬到热热的炕头上平躺放好,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魏老妈子爬到炕上,强忍泪水差令伙计快去端盆热水来。

胡半仙早有嘱咐,灶头里柴火旺旺的,热水方便着呢。伙计端盆热水放到炕沿儿,魏老妈子跪在唐糊迷旁边,拿毛巾沾了温水一点点轻轻给他擦拭血污。

紫嫣吓得大气不敢喘,她多点燃几支蜡烛,悄悄地放到窗台上,让屋里更亮堂些。

除额头处的伤口外,唐糊迷身上并无其他伤痕,只是时候久了,染得满身有血而已。大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紫嫣去取些白药和松软棉布,魏老妈子帮唐糊迷把伤口包扎结实。

魏老妈子与唐糊迷相处十年有余,可谓情同母子。唐府已有七口命赴黄泉,仅剩下唐糊迷一条根儿,谁承想今日又遭此意外,岂不让她悲从中来,潸然泪落?

魏老妈子一边给唐糊迷擦拭,一边抽泣,一边念道:“少爷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开口……说话呀!”

唐糊迷面色苍白,牙关紧闭,直挺挺地躺着,纹丝不动。

伙计又端来一盆新水,魏老妈子为唐糊迷抹去手上的尘土。

“哎呀!”正给唐糊迷抹手呢,魏老妈子惊了一嗓子,“乌龟……乌龟……一只乌龟!”

七 问医

魏老妈子一声惊呼,惹得大家赶紧过来看。唐糊迷的左手张开着,掌内有一清晰的乌龟形状血印,任凭魏老妈子如何反复擦拭,那血印终不见消失。

紫嫣伸头过去,靠近细细端详一番,疑惑地说道:“这血印,在皮里肉外,擦不去的。”

何以如此?大家纷纷过来看个仔细。果然不假,恰如紫嫣所言,那乌龟血印镶嵌在皮肤里面,随着魏老妈子的擦拭,一动一动的,宛如一只红色的小龟蠕蠕而行。

大家深感怪异,再次把目光聚到唐糊迷的身上。唐糊迷还是先前那样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着。

“莫非那乌龟血印与少爷有关联,还是偶尔摔出来的血痕?”大伙议论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依我看来,这乌龟血印未必不是幸事。世事难料,往往人算不如天算。”紫嫣说道,“少爷需要安静,他慢慢会醒来的,留下两个伙计,以便有个照应,其余人等回房歇息去吧。”

“是啊,大家劳累,回去歇歇吧。”魏老妈子担心人多吵闹,催促道。

留下的两个伙计去外屋的灶头烧火,随时听候吩咐。

紫嫣的眼皮几次打架,连连送出几个呵欠,魏老妈子让她和衣睡到炕的另一端,有事方便喊她。

冬夜如此之静,除了偶尔的风声,外面再没有别的声音,连狗的叫声也听不见。炕热屋不冷,灶火烧了那么长时间,屋子里当然暖和和的,很舒服。紫嫣睡了,只有魏老妈子还大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唐糊迷。蜡烛“嗞嗞”地燃烧,屋里更是静得厉害,紫嫣轻轻甜甜的呼吸,缕缕可闻。

魏老妈子静静地坐着,守着眼前的唐糊迷,不免思前想后起来:昔日的唐府何其辉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谁承想转眼间竟家破人亡。人生在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脑袋只不过是别在裤腰上的一个葫芦,说丢就丢了。

原本平稳的烛火,一下子“突突突”狂跳不停,把屋子里的一切晃得忽大忽小,忽小忽大,动起来。

魏老妈子掏出手绢正抹眼泪,突然“扑”一下子,屋子里所有的烛火熄灭了。窗帘拉得严严的,外面的月光射不进来,屋子里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见。

人死灯灭,对于烛光的瞬间消失,魏老妈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必须立即点燃蜡烛,这样想着,她摸黑下炕找火。爬到炕沿处,忽的,她感到有一只手抓在自己脸上。

“哇!有鬼……”魏老妈子声嘶力竭起来。

“鬼……哪里有……有鬼?”是紫嫣的声音。

话音未落,里门“吱呀”一声,烛光大亮,两个伙计手持蜡烛由外屋入。

“我……我感到……有东西摸我的脸。”魏老妈子惊魂未定。

紫嫣把熄灭的蜡烛全部点亮,屋里又是一片通明。

“魏嬷嬷,鬼在哪里?”紫嫣一手秉烛,一手操起炕上的斧头。

两个伙计四周搜查一遍,并未见可疑之处:“嬷嬷过于劳累,刚才所见恐怕是幻觉吧。”

“不,清楚着呢,我清楚着呢。”魏老妈子辩白道,“有一双大手,用力地贴在我的脸上,真的……不信,那满屋子的蜡烛怎么会熄灭呢?”

“是啊,这倒是奇怪。”紫嫣锁起眉头,“这蜡烛何以全部熄灭?”

惊魂稍定的魏老妈子想起唐少爷,便顾不上诸多害怕,复爬回炕上,守坐在那里:“紫嫣,你看少爷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了?”紫嫣凑身过来。

“不对……”魏老妈子一面说一面把手探到唐糊迷的鼻孔处,惊慌失措道,“少……爷,少爷……怎么不喘气呢?”

“不会吧。”紫嫣伸手过去一试,也慌张起来,“嬷嬷,少爷……真的没气了。”

“给少爷把一把脉,看看怎么样?”两个伙计旁边说道。

魏老妈子有些害怕,她指了指紫嫣,“紫嫣姑娘,你试试看……”

紫嫣屏气凝神,三指并拢搭在唐糊迷的手腕上,仔细按试着——手腕凉凉的,再也感受不到一丝脉象。

“嬷嬷,少爷,少爷他……真的无脉象了!”紫嫣的声音几近哭诉。

“快,快,快……呀,你们怎么不快呀!”魏老妈子一个劲地吩咐伙计们。

“嬷嬷,快什么呀?”伙计不明白。

“去成安村找王正三啊!”魏老妈子疯了一样,“快,快,把伙计们都找来!”

成安村离唐府有十里路之遥,两名伙计分乘两匹快马,连夜急驰而去。

成安村的王家,祖孙三代从医,有西乡最大的医药铺子。当年县老爷患黄病厉害,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可王家只施一服药下去,便药到病除,把县太爷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县太爷大喜,赐匾“正三”,意谓神医妙手,可正得阳界、阴界、阴阳界三界之疾,有起死回生之术。有人曾对王家医术有疑,便采摘槐树荚豆捣碎,取色涂于周身,以为试探。见来人面色青绿,王家大惊,说道:“此病难矣,我王家无法医得,必死无疑。”来人大笑道:“王家医道徒有虚名而已,今日,我不过取槐豆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