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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面戏君,实则无病耳。”王家力劝道:“君来戏我,我无戏君耳。速归,让家人准备后事,三日内必死无疑。”来人一路狂笑回家,大谈王家医术不过尔尔,言语未罢,但觉口舌僵硬,遂卧病在床,三日后身亡。后来,有人就此事问起王家,王家答道:“弄假成真,中槐毒深矣!”王家医道高明,孙儿王孚贤天资聪颖,又得祖上真传,用心刻苦,那医术更是炉火纯青。

见唐府伙计深夜登门问医,王孚贤深感情况紧急,遂披衣上马,匆匆赶去。到达唐府的时候,恰巧鸡叫二遍,天色稍稍有些泛白。

紫嫣与魏老妈子等得心焦,见到王孚贤,两人激动得站起来,千叮咛万嘱咐,无论花多大的气力,都要把唐少爷医好。

屋子里围满了人,大家静静地站立,一言不发,着急地等待着。

给唐糊迷切完脉,王孚贤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王先生,王先生。”魏老妈子语无伦次道,“怎……么样?”

王孚贤轻叹一声,开口道:“脉象无浮,无沉,无迟,无数,魏嬷嬷,一切听命吧。”

魏老妈子呆若木鸡,眼睛直直地盯着唐糊迷,眨也不眨一下。

紫嫣拽了拽王孚贤的衣服:“先生,唐少爷……”

“紫嫣姑娘,给少爷准备后事吧。”王孚贤最后只得说破。

王孚贤的话比阎王爷的话还有分量,听到这一句,紫嫣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抓起王孚贤的手放到唐糊迷的身上,说:“王先生,你再好好看看,好好看看。唐少爷额头上还往外渗血呢!他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紫嫣姑娘,我早已看到少爷额头的血滴,但他脉象全无,浮沉迟数不再。节哀吧。”王孚贤无奈地说。

“呜呜……少爷啊……少爷啊……”紫嫣扑倒在唐糊迷身上,再也起不来了。

紫嫣的哭声引起一片,起先是木然的魏老妈子,接着便是账房孙先生与众伙计们。所有的悲哀涌上心头,紫嫣与魏老妈子哭得昏死几次,醒来又接着哭。

唐糊迷依然如故,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直挺挺地纹丝不动。

“魏嬷嬷,别太难过,少爷已上西天,哭也没用。”孙账房劝住魏老妈子,“还是准备发丧吧。”

唐家最后一根香火也断了,少爷的丧事需要有人办理,魏老妈子只得抹干眼泪,让账房孙先生安排发丧。在魏老妈子看来,少爷已死,她活着也没意思,恨不能恸哭一场,哭死了事。

孙先生用一张黄纸把唐糊迷的脸蒙上的刹那,紫嫣彻底地绝望了——自己不是身处梦境,唐少爷真的死了!

孙先生已着人四处报丧,三日后出殡。

唐府又扯起灵棚,摆设灵堂,搭起灵台,插满灵幡,悬挂灵帏。

唐府又是白茫茫一片……

八 闹鬼

殓衣完毕,棺材摆放到灵堂里。家中的伙计里外忙活,在账房孙先生的安排之下,把粗粗细细一切收拾妥当,准备三日后出殡。

魏老妈子早已哭得嗓子出不了声,暴涨着喉咙,嘴巴一阵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一阵子不停地呜咽,念叨着什么。她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崭新衣物,一件件整齐地摆放于棺材内,然后费力掰开唐糊迷的牙齿,塞一块峡山玉到里面,再给他带上扳指儿,双手各塞一个元宝。

紫嫣也不闲着,着人取下少爷书房里的一幅郑板桥的《墨竹》,一幅《元世祖出猎图》,以及其他一些平日唐糊迷喜欢的古董之类,收好,放进棺材。

“这些都是少爷平素喜欢的,让他捎带着高高兴兴地上路吧!”魏老妈子喉咙滞重,话音含混不清。

紫嫣边抽泣,边点头拾掇着,把那些东西一一放进去。

账房孙先生年届四十不惑,沉稳老练,诸事张罗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颇见功底。魏老妈子与紫嫣不再操心琐事杂务,她俩需干之事,仅是守灵而已。

接连两天两夜守灵,加之汤米不进,魏老妈子几乎拖垮了,如此下去非累死不可,在紫嫣与孙先生的苦苦劝说下,她好歹离开。

今天已是第三天。

整整一个白天的守灵,虽说累一些,但紫嫣毕竟还能坚持。

暮色渐浓——夜幕初上——夜色渐深——夜半更深。

紫嫣哭一阵子,想一阵子,想一阵子,哭一阵子,渐渐有些乏累。她起身掭了掭烛焰,想起明天一早即将出殡、入葬,从此与唐少爷生死两隔,又趴到棺材上好一会儿落泪。

正胡思乱想,忽听一声沙哑的喘息,紫嫣警觉起来,侧耳倾听。

“呜……啊……呀……”

紫嫣听得清楚,那声音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沙哑而淤塞,一汩一汩的。

壮了壮胆,定了定神,紫嫣向棺材看过去。这一眼,她吓得动弹不得,拼命呼喊起来:“啊……鬼……鬼……来鬼了!”

但见棺材的盖板被顶开一条缝,一只血淋淋的手,正缓缓地从里面伸出来,伸出来……

“鬼……鬼……鬼来了!救命啊!”紫嫣一声惊呼,吓死过去。

账房孙先生正与伙计们忙着为唐少爷赶制一抬十六人的灵轿,听到呼喊便扔下手中活计,迅然而至。眼前所见,令他大为惊讶:紫嫣昏死于席子上,棺材的盖板一动一动的,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探到棺材外面,不停地抓挠着……

“诈尸……诈尸了……诈尸了!”一向沉稳的孙先生亦慌乱了,他弯腰抱起地上的紫嫣跑出灵堂。

身后的伙计们更是胆小,见此情景,锁上灵堂的房门,四处逃窜。

唐府顿时骚乱,大家躲躲藏藏,大呼小叫,人心惶惶。

“魏嬷嬷,魏嬷嬷,快起……快起!大事不好,灵堂……灵堂诈尸了!”呼呼上喘的孙先生跑进魏老妈子的睡房里,把紫嫣放到炕上。

魏老妈子一骨碌坐起来,睡眼矇眬:“怎么了,怎么了,孙先生?”

“诈尸了!诈尸了!”孙先生磕磕巴巴道,“嬷嬷……灵堂……诈尸了!紫嫣吓得昏过去了!”

“诈……尸了?”魏老妈子怀疑听错了。

“是诈尸了!一只血手正……从棺材里哆嗦着……伸出来,还有……‘呜呜呀呀’的惨叫。”孙先生双手捧在一起,乞求似的说道,“魏嬷嬷,依我看,速速……去请吴妈过来跳神吧!”

“对……对!请……请吴妈!”魏老妈子慌作一团,没有主意,“快,快,让伙计们去请……请吴妈过来!”

孙先生哆哆嗦嗦跑出屋外,喊上两个伙计直奔吴妈庄子而去。

魏老妈子以手扪扪胸口,定定神,来到紫嫣身边。

紫嫣吓昏过去,还没有苏醒,浑身抖成一团,筛糠一般,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魏老妈子狠狠心,用毛巾蘸了冰水捂到她的脸上,然后用力掐住她的人中。

“啊……啊……”紫嫣呻吟着醒来,稍稍精神些,一开口便大呼,“啊……鬼……鬼……有鬼!”

“紫嫣,紫嫣,莫怕,是我。”魏老妈子强忍住泪花,把紫嫣搂在怀里,“我苦命……的孩子,这多半年来,唐府有难,你也跟着受委屈了。”

“嬷嬷,”紫嫣清醒过来,“嬷嬷,灵堂里……有鬼啊,有一双血手……”

“莫怕,莫怕。”魏老妈子拍拍紫嫣,“吴妈一会儿就来,她能捉鬼驱邪,再厉害的鬼,她都能降服的。”

紫嫣疲惫虚弱,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只是微微点头。

“紫嫣呐,我的好孩子,不要怕。你在这屋里安静地歇会儿,待我出去望望。”说完,魏老妈子拽过枕头塞在紫嫣的头下,拉条被子为她盖上。

紫嫣道:“嬷嬷快些回来呀。”

“莫怕,莫怕,我去去就回。”

虽然害怕,但魏老妈子觉得事情来得突兀,总想弄个明白,查个水落石出。出得屋门,她操一把菜刀来到院子里。

外面并不太黑,一盏盏白纸灯笼把院子照得阴森森的。这当儿,伙计们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唐府一片静寂,静得让耳朵憋闷。

魏老妈子握紧菜刀,环顾四周,慢手慢脚向灵堂靠近。“扑啦啦”,一只鸽子从檐下飞起,吓得她差些把菜刀扔掉。此时此刻,还能求助于谁?只能靠自己了!

离灵堂仅有几步之遥,忽然黑影一闪,魏老妈子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扑到自己后背上。

“啊……啊……啊……”魏老妈子张口结舌,一屁股蹲到冰凉的地上。

那东西并不搭话,张开大口“呼哧呼哧”地转到她面前,“呜呜”低声叫两下。

“吓……吓死……我了!你这狗东西。”顺着灯光,魏老妈子睁开眼睛,看清那是一条狗,是虎虎。

有虎虎在身边,我老婆子怕甚!魏老妈子抚摸着虎虎的脑袋,顿觉胆量倍增,她捡起丢落于地上的菜刀,重新站起来。

灵堂的门反锁着,魏老妈子心里更踏实了。她以手指蘸了唾沫,在门棂纸上捅个窟窿,向里望去。

灵堂里烛火跳荡,亮如白昼,一只血淋淋的手正从棺材里伸出来,舞动着,抓取着……它似乎要把一切抓进手里,然后一点点撕碎。

魏老妈子尽力给自己壮胆,但最终还是挺不住了,两腿如在醋坛里浸泡过一般,软若无骨,怎么也支撑不起来,“扑通”跌倒在灵堂门前。

瘫坐于地上的魏老妈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本想找人来扶她一把,几次张口,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虎虎颇通人气,蹲坐在她身旁,魏老妈子才稍稍安定了些,若不然,她定会跟紫嫣一样吓死过去。

此时,一通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中间夹杂着细微的人语。人语声越来越大,在院落里回响:“魏嬷嬷……魏嬷嬷……”

“我在这里……在这里。”魏老妈子回应几句,但那声音微乎其微,始终在喉咙里打转转。她顺着来声指了指,而后拍拍虎虎的屁股,虎虎“汪汪汪”叫着,奔跑过去。

虎虎领来的是紫嫣与伙计们。大伙儿找她有一阵子了,但终究不敢往灵堂这边来。伙计们紧跑几步来到魏老妈子身边,架起她仓皇逃回屋内。

屋子里暖和,大家都聚过来,彼此壮壮胆气。魏老妈子的双腿逐渐恢复知觉,有了力气。

“孙先生带两个伙计出门好长时间了,也该回来了吧?”大伙议论纷纷。

“莫急,莫怕,耐心等待。”魏老妈子安慰着大家,实则在安慰着自己——心急如焚,这便是了。

却说这吴妈,可是顶了南海仙姑牌位的,虽说面貌丑陋些,但捉鬼驱邪颇有些法术与本领,十里八乡很有些名声。听孙先生说明来意,她张开厚厚的嘴唇,说道:“有我南海仙姑在,什么妖魔鬼怪还敢作孽?”

“那是,那是!”孙先生点头称道。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吴妈边扳手指边对孙先生说道,“不过呢,要给南海仙姑备好三丈红绸子,三丈绿缎子,一个黄元宝,一个白元宝,新鲜果品两篮,白面饽饽十个。”

孙先生一一答应:“好说,好说,这些东西府上有现成的。”

“好!既然如此,稍等片刻,且待我收拾收拾脸面,穿戴好行头。”

“马匹在外面候着呢,这里到唐府五里路,一会儿就到。”孙先生催促说。

吴妈哈哈一笑:“请孙先生头前引路,速去唐府,看我南海仙姑降妖除魔!”

九 跳神

鸡叫二遍,天色微明。魏老妈子、紫嫣及伙计们心急火燎之际,孙先生与吴妈他们才姗姗而来。

“有我南海仙姑在,什么妖魔鬼怪也无须怕!”吴妈一进屋,就扯起嗓门。

一见到吴妈,伙计们打个趔趄,后退几步。这吴妈的一身装扮着实让人敬畏:一张白粉抹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涂着道道五颜六色的油彩,眼睛被黑色的油彩放大得如同门神,两片厚厚的嘴唇像恶鬼一般红得吓人。她左手拄一根锃亮的锡杖,右手持一柄宝剑,戴着一顶牛头状紫帽子,脖子上挂一长串猪蹄骨项链,上身穿大绿的褂子,下身穿大红的裤子,脚上蹬一长筒黑色靴子,威风凛凛地立于大伙中间。

“鬼在哪里?魏嬷嬷,不要怕,有我呢!”吴妈厚厚的红唇对魏老妈子喷着唾沫星子。

总算盼来救星,魏老妈子轻松许多:“鬼邪作孽,灵堂诈尸了。吴妈巫术高明,多有烦劳!”

大家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吴妈来到灵堂门前。

“大家远些了,免得鬼邪蹿出来附身。”吴妈说罢,打开门锁扔到地上,然后“哐当”一脚把门踹开。

魏老妈子与紫嫣及众伙计避得远远地,静静观望着。

房门大开,一缕缕香烟盘旋着飞升而出。灵堂里香烟缭绕,烛光暗淡了许多。“呜……哟……”的恐怖声由灵堂里传出,那只血手还在不停地抓取着……

吴妈左边一跳,右边一跳,前走三步后退两步地来到灵堂里。她并不靠前,离棺材一丈开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