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住脚步,她扯一块红布挑于剑尖,一边不停地舞动,一边高声唱道:“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现原形。南海仙姑一出剑,今日捉拿小妖虫。南海仙姑本心善,念你修炼有苦衷。苦衷仙姑我听得到,你且离开爱生灵。仙姑我劝你千万遍,不见小鬼你动一动。好好好,罢罢罢,仙姑的话儿你不听,且待我送你性命终。”
唱罢,吴妈自身上掏出一个小锡壶,喝一口酒,对着剑尖猛然喷吐过去。“扑”一声,一道三尺长的火焰自她嘴里蹿出,点燃了剑尖的红布。再看那红布,在吴妈的甩动下“呼呼”地转圈,越转越快,形成一个完整封闭的火圈。吴妈一松手,手里的剑飞出去,刺中灵堂正中的冥纸,冥纸被引燃了,顿时灵堂内浓烟滚滚,越加瘆人。
“孙先生,你来看!”吴妈高喊一声。
孙先生正与大家一同看得惶恐不安呢,听到吴妈的呼叫不敢近前。
“不要怕,不要怕!”吴妈喊道,“有我南海仙姑在此呢!”
孙先生战战兢兢向前走几步,魏老妈子与紫嫣也跟过去。
吴妈从地上捡起一张冥纸,抛出来,随即,她跳出灵堂外,以手中的锡杖在冥纸周围绕一个圈,然后让孙先生把那纸用双手撑开。孙先生有点害怕,但紫嫣与魏老妈子及众伙计在身边呢,遂装得大胆一些。
当孙先生把纸撑得平平的,吴妈一个箭步跃到他跟前,再喝一口酒,朝那冥纸均匀地喷了喷。冥纸湿湿的,慢慢洇开,洇开,中间隐约现出一些文字。开始有些模糊,一会儿,那些文字一个个明晰起来——“某自西酆都至此,识趣者走开”。
“西酆都可是鬼城啊!”孙先生、紫嫣几乎异口同声喊出。
“哈哈,大胆的妖孽!你是西酆都之鬼,南海仙姑就惧你三分不成?”说着,吴妈手中的宝剑一挥,挑起冥纸复钻进满屋烟火的灵堂。
那冥纸被吴妈戳到火焰上,瞬间化为灰烬。吴妈朝灰烬连砍三剑,又狠狠地啐三口,踩三脚。忽然,她一声断喝,挥舞着宝剑满院子里追杀起来。
“小妖虫,你往哪里跑,看仙姑宝剑!嗨!嗨!嗨!”又是三剑。
紫嫣大睁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到一个妖精,连个一晃的身影亦不曾见得。
魏老婆子、孙先生及众伙计们也大为惊奇:吴妈果然神人,巫术高明,妖孽非我等肉眼凡胎所能见者。
围着院子砍砍杀杀一阵子,吴妈又钻进灵堂。
此时,红日破晓,天光大亮。灵堂里烟气散尽,看得清楚:棺材盖板偶尔动一下,那伸出的血手有气无力地摇晃几下,停几下,不似先前那样有力地舞动。
吴妈跑到棺材旁边,用剑“哐哐哐”拍三下棺材,高声喝道:“小妖虫,你竟敢从西酆都跑到唐府来作孽。哈哈,仙姑我良言相劝让你离开,你却不走,现在还往哪里逃?今天,看我南海仙姑怎么处置你!”说着,她从腰间抽出一张红纸,吐一口唾沫在上面,“啪”地贴到棺材上。
吴妈喘息未定地来到魏老妈子面前:“嬷嬷,仙姑我已把小妖虫封在棺材内。”
魏老妈子千恩万谢:“多亏吴妈。”
“哎,怎么是吴妈呢,我是南海仙姑啊!”吴妈更正道。
“多谢南海仙姑!”魏老婆子改口相谢。
“魏嬷嬷,只是这恶鬼不立即处死,还会作孽唐府啊!”
“那就赶快处死它吧!免得再出乱子。”魏老妈子催促道。
吴妈面有难色:“只是……”
魏老妈子是明白人,遂说:“我知道的,孙先生答应仙姑的礼品一定照办,快快处死恶鬼吧!”
吴妈笑笑说:“当然,唐府是仁义之家,我知道的。”
魏老妈子:“夜长梦多,快快动手吧!”
吴妈:“那血手还在动呢,小妖虫已躲藏到唐少爷的心窝儿里。”
魏老妈子:“如何是好?”
吴妈:“所以特地请示魏嬷嬷,我想一剑下去,把小妖虫刺死在少爷的心窝儿里,不知嬷嬷可同意?”
“这……”魏老妈子沉吟道。
“不!不能那样!”紫嫣一旁哭喊着,“魏嬷嬷,少爷会死不瞑目的!”
“你愿看着那妖物再出来祸害唐府吗?”吴妈怒道。
“唐府?唐家已死了个精光,还有什么唐府可言!”紫嫣凄厉道,“半年光景,唐府老老少少一个个走了,最后剩一个唐少爷。谁承想,少爷竟也难逃此劫!嬷嬷啊,你我在唐府多年,难道还要看着少爷死无全尸吗?”
“你这姑娘,难道就不能为活着的想想吗?”吴妈脸色一沉。
“唐家最后的一条根也没了,这唐府随便怎么闹鬼吧!我们都是外人,办完丧事,我们全都离开。嬷嬷,你我生死一起,相依为命,海角天涯,也是痛快!”
夹在两人中间,魏老妈子迟疑不决,进退两难。
孙先生来到魏老妈子身边,说道:“魏嬷嬷,虽说唐少爷不在了,可唐府还要经营下去,这才对得起唐家。少爷已是西天成仙,南海仙姑只刺一剑,也不为过。”
见魏老妈子犹豫,吴妈又急催道:“魏嬷嬷,小妖虫现在棺材之内,若时辰一到,还会跑出来作恶。请速速决定!”
紫嫣哭嚎着:“魏嬷嬷,万万不可!”
孙先生劝道:“紫嫣姑娘,只有照吴妈所言行事了!”
棺材盖板又响动了一下,那只血手摇晃几下,又沉下去。
“不能再等了!那小妖虫又要出来!”吴妈急急喊道。
“哎,罢罢罢,少爷,我对不住你啊!要怪罪就怪罪我魏老婆子吧。”魏老妈子擦一把眼泪,心一横,对吴妈挥挥手,“仙姑动手吧!”
“不,不,不能这样!”紫嫣哭喊着拼命摇动魏老妈子的胳膊。
“紫嫣,乖孩子,我对不住少爷,只好如此!”
再看吴妈,挥动手中宝剑,高喝一声“小妖虫,拿命来!”直奔灵堂而去。
“不!不要那样!”紫嫣疯狂哭喊着,跑进灵堂,用身子护住棺材。
那只血手动两下,就在紫嫣的面前。
紫嫣把命豁出去了,似乎不再害怕那只血手,那所谓的鬼怪。
“你这姑娘,休要在此阻碍仙姑我捉妖!”吴妈张开血红的双唇,冷冷说道,“快快离开,否则,休要怪仙姑我无礼!”
“仙姑,不要啊!我求求你!”紫嫣哭成泪人。
“快些让开,免得妨碍仙姑我动手!”吴妈向前逼近一步。
“我就不让开,除非你先杀了我,否则,休想动少爷一根毫毛!”紫嫣止住哭声,眼睛红红的,瞪着吴妈。
“不好了,魏嬷嬷,孙先生,小妖虫附在这姑娘身上!”吴妈惊呼道,“你看她那眼睛,红得吓人!”
“老天爷啊,这……这……这可怎么办呀?”魏老妈子捶胸顿足道。
“莫怕,莫怕,且让仙姑我刺她一剑,逼那小妖虫出来!”说罢,吴妈举剑直奔紫嫣而来。
“你敢过来,我就跟你拼了!”紫嫣声嘶力竭地喊一嗓子,顺手操起钉棺材的板斧,举得高高的,“再向前走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魏老妈子、孙先生及伙计们一个个惊得晕头转向,无处下手。
“来人啊,快快把她拿下!”吴妈后退几步,喊道。
“谁敢过来,我就劈死他!”紫嫣往前迈一步,同时大声唤道,“虎虎,过来!帅帅,过来!”
听到呼唤,虎虎跑进灵堂,站到紫嫣的身旁;帅帅连蹦带跳地过来,跃上棺材盖板,蹲守着。
这时,那只血手又摇晃起来,它一触摸到紫嫣的衣服,便死死地抓住不放……
十 造化
“哈哈哈哈……”吴妈一阵冷笑,“快快放下板斧,棺材里的妖虫索你小命来了。”
紫嫣低头看时,猝然一抖,手中的板斧差点跌落。那血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衣服,用力向棺材里拽着。
“休得怪我不客气,看剑!”说着,吴妈又刺过来。
“虎虎,上!”紫嫣被血手拽住,动弹不得,只好招呼虎虎抵挡吴妈。
“汪汪汪!”虎虎向前蹿几步,朝着吴妈就咬。吴妈哪里见过如此大狗啊,吓得“哎哟”一声退出灵堂。
虎虎又追赶几步,堵在灵堂门口,不停地狂吠着,把吴妈撵出老远。
紫嫣被那只血手拽到棺材边上,几次都没有掰开。 猴子帅帅聪明着呢,它转过身,翘起尾巴,歪着屁股,脚蹬着棺材盖板,帮助紫嫣撕扯。
“咣当”,棺材盖板被帅帅蹬落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帅帅差些闪倒,蹦到一边,“吱吱”地乱叫。
紫嫣趁机去掰那只血手,这时,另一只血手从棺材里摸索着伸出来,搂在她的脖子上。紫嫣感觉不对劲,一抬头“啊”地尖叫一声,板斧掉于地上,双手不停地扑打着后退——原来,另一只血手搂住她的同时,棺材里猛然坐起一个人。
那人满面血迹,不时有鲜红的血滴自眼角顺颊而下,他与紫嫣面对面,扭曲着身子坐在棺材里,紧紧抓住她不放。
“啊——”紫嫣的尖叫拖着长长的尾巴,把屋外的魏老妈子、孙先生、众伙计们吓得不敢靠前,当然,包括跳神的吴妈。吴妈哪见过这般场面,仓皇后撤着,头戴的牛角帽子跌落地上。
院子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被灵堂里发生的一幕惊得灵魂出窍,未有敢移身就近者。
紫嫣奋力与棺材里的人厮打之时,猴子帅帅又跳上棺材。那人遂松开紫嫣,把帅帅搂过去。帅帅顺势把身子往那人怀里一缩,乖巧地坐着,不时扭头瞪着眼睛望望紫嫣。
紫嫣喘息着,辨认一下棺材里搂住猴子的人,恍然大悟——那不正是唐少爷,唐糊迷吗?
“魏嬷嬷,魏嬷嬷,少爷没有死!没有死!快过来呀!”紫嫣喊叫着扑到棺材边,泪流满面。
“魏嬷嬷,别听她的,那不是唐少爷,是恶鬼!”吴妈一旁劝阻。
听说唐糊迷并没有死,魏老妈子来精神了,她不再害怕什么妖魔鬼怪,抬脚跑进灵堂。
唐糊迷坐于棺材内,脑袋摇摆着,口中不断“呜……啊……哇……”地乱嚷。
“快,快,把他嘴里的峡山玉掏出来!”魏老妈子边跑边招呼紫嫣。
紫嫣拽开帅帅,把手指塞进唐糊迷的嘴里,抠两抠,把峡山玉取出来,扔于一旁。
“少爷,少爷!”紫嫣拢起唐糊迷凌乱的头发,急切地呼叫。
唐糊迷木然坐于棺材中,眼睛半睁半闭,肚子一鼓一胀地喘着粗气,样子很虚弱。
棺材里的东西太多,压在唐糊迷的双腿上,使得他动弹不了。魏老妈子边喊着“少爷”,边把棺材里的衣物一件件扔到地上。伙计们围过来,一同把唐糊迷从棺材里搀扶起来抬回到睡房。
这一通折腾把唐糊迷累得不轻,他重又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房里暖烘烘的,唐糊迷睡着了,轻轻的鼾声让紫嫣与魏老妈子笑得泪满双颊——灾祸终于过去,唐少爷大难不死就是唐家的福气。
其实,打白皮子的那夜,唐糊迷一头栽于马下,昏死过去,并无大碍,只是由于天气寒冷,失血过多,虚脱后冻僵了。王孚贤以名医自居,过于大意,切脉无“浮沉迟数”之象,便草率从事,妄判唐糊迷已死,以致铸成大错。
后来,唐糊迷在棺材中慢慢苏醒,头疼得厉害,就拼命地抓挠,结果把额头的伤口撕破,弄得满脸满手是血。由于一连三天汤米未进,唐糊迷没有更多的力气,他想起身,却有好多东西重重地压着,动弹不得。朦胧中,他看到眼前有一丝亮光,便用力伸手过去拨弄,一下,两下……终于,虚钉着的棺材盖板被顶开,他“呜……啊……哇……”地伸出手去呼救,哪承想嗓子有峡山玉堵塞着,他的呼救化为了泡影。
说来唐糊迷颇有造化,要不然,今日发丧完了,岂不化为一介冤魂?
吴妈早被打发走了,前来吊丧的亲戚朋友们见此情形,也匆忙转身回家报喜。孙先生着伙计们把灵堂撤掉,灵棚、灵台、灵幡、灵帏,统统付之一炬,烧个精光。大伙那个高兴劲儿,自不必说。
紫嫣与魏老妈子兴奋得笑中有泪,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两人守坐在唐糊迷身边,说说笑笑,一刻不肯离开。
晌午时分,魏老妈子亲自下厨做一碗桐花人参汤,紫嫣轻轻唤醒唐糊迷,一匙匙给他喂下。
用饭后,唐糊迷渐渐来了力气,他勉强依偎在魏老妈子的怀里,睁开眼睛四下看看。
“少爷,少爷。”魏老妈子语气轻轻的,“好些了吗?”
唐糊迷抬抬眼,微微点点头:“好,好……些了。”
“少爷,头还疼吗?”紫嫣凑过来。
“疼,疼。”
“累不累?”紫嫣又问。
“累,有点儿累。”
“累就好好睡一会儿,歇歇。不要怕,我和紫嫣在你身边呢。”魏老妈子把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