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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里,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汲满水之后,唐糊迷把水桶沉入水底,反复蹾了几次,把井水撞得澎湃作响,却感觉不到水底有任何东西——要是水中有人,早该上来了。

“虎虎,在这呆着。”唐糊迷把辘轳手柄交与铁子,抚一下虎虎的脑袋,回到睡房。

他关好房门,自炕头取出信。与普通的北方草纸截然不同,那是张细致的竹纸,上面写有几行蝇头小字:“巧者劳而智者忧,痴傻之人无所愁。人生糊涂自智始,行尸走肉度春秋。凡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足为外人道也。看完烧毁。”

把信攥在手里揣摩几遍,唐糊迷还是如坠五里云雾,看来,黑影人对唐府清楚着呢,他夜潜唐府一不偷二不抢,所为何来?难道唐府另有惊天的秘密?

信被唐糊迷扔进炕头的火盆里,“噗”一下引燃,现出一个大大的“唐”字,瞬间化为灰烬。

唐糊迷闷头琢磨一阵子,脑袋都有些大了,也参不透个子丑寅卯,索性到院子里走走。

唐家的祠堂在府院的第二排房子上,占了三个大间,甚是宽敞。祠堂正面有九尊高大的塑像,塑像下面是六十三张牌位,无非是唐家故去的列祖列宗、先君先妣;东山墙上悬挂一张家谱,密密麻麻填满已故之人的名字。因无防偷防盗之物,为打扫方便,祠堂门平时都不曾上锁。

唐糊迷自小就进进出出祠堂,即使闭上眼睛,一切都能数得出来。他在祠堂里来回踱几步,打量那些牌位,打量那些泥塑,未见有异乎寻常之处。那黑影人潜入唐府,直扑祠堂,总有些来头吧?

“少爷,该用早饭了。”唐糊迷一回头,见紫嫣正傍在祠堂门口喊他。

“好,这就去。”唐糊迷应一声。

“少爷,又在想念先逝之人了?”

“是啊,有些想念。”唐糊迷怕紫嫣看出破绽,随口应道。

“早饭后,魏嬷嬷与我要到集上去买些东西,不知少爷可有吩咐?”

“天冷了,给伙计们置办些御寒的衣物,魏嬷嬷和你喜欢什么花衣服,随便买来就是。我嘛,来点‘祥字号’的绿豆糕,来点姜糖,足够了。如果不背路,顺便问问刘铁匠,我定做的那套短刀几时才能完成?”

“知道了,少爷。”紫嫣转身离去。

早饭后,魏老妈子与紫嫣上集了,账房孙先生与伙计们各自忙活手里的活计,偌大的府院空荡荡的。

祠堂——睡房——深井。唐糊迷斜倚在炕头上,前前后后把思路理了一遍,以期找出点蛛丝马迹。不管怎么说,起码,黑影人毫无恶意——要不,他怎么会给我留信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就此下手,到竹林的深井中探个明白。

铁子浇完竹林早已离开,虎虎一直忠实地呆在井台边,看见唐糊迷,它摇摇尾巴跑过来,蹭了蹭他,娇惯地撒个欢儿。

井里的水位下去许多,井壁上的泉眼不停地滴着水滴,砸得井底清脆有声。

正是时候。见四处无人,唐糊迷点燃蜡烛,一低腰,顺着辘轳井绳向下滑去。井壁一圈圈一层层砌着硕大的青砖,严丝合缝,整齐划一,一直深入幽黑的井水里,想找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唐糊迷一手秉烛,一手拽紧井绳,两脚一蹬一滑地向下移动,同时细微地搜寻着。

辘轳绳索放到尽头,正好贴到水面上,水下青黑一团,看不见任何东西。唐糊迷抽出腰间佩刀在水中划拉两圈,井水里并没什么。

待的时间过长,唐糊迷感觉呼吸憋闷,胸口泥沙淤积一样的沉重,脑袋涨得大大的,反应迟钝,手脚亦麻木起来。蜡烛的火焰逐渐变小,不似井口处那般明亮、有力。

“井筒里过于憋闷,快些逃离的好。”唐糊迷边想边拉起辘轳绳索,一纵一纵向上攀爬。

蓦地,他发现一个奇异的现象:井筒里没有风,蜡烛的火苗本是直直向上的,此时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牵拉着,弯一个硬硬的拐角,倒向一边。

顺着火苗的指向,唐糊迷缓缓移动蜡烛,直到火苗钻进井壁的一条狭窄缝隙里。

原来机关在这里!

唐糊迷移开蜡烛,把手放到缝隙边上,顿时感到有凉凉的气流自手指间滑过。他紧张起来,认真观察着。

若不留神根本不会觉察,有一条窄小的缝隙绕成一个二尺正方的形状,把那一方青砖与周围的青砖隔离开来,两者之间并没有凹凸的“t”形接口。

唐糊迷以手指轻轻敲击着井壁,未见有异常声响,他又推了推,那方青砖纹丝不动。

妈的,邪门了!唐糊迷气愤地把手中的佩刀用力向那缝隙戳去,“吱”一声,如同一扇窗,那正方形的青砖群敞开,露出一个黑深的洞口。

唐糊迷不曾防备,身子闪一下,“咚”一声,手中的蜡烛跟着跌入水中。他一缩身,钻进洞里,转身探头出来,上下看了看:这洞口距井口有两丈,距水面有一丈,上面的人看不见,下面的井水浸不到,甚是安全。

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辨五指。唐糊迷正要点火呢,洞里突然有了亮光。

本能驱使唐糊迷迅速蹲下身,紧紧握住手中的佩刀,四处窥探。

“吱嘎——扑”,那扇青砖窗口牢牢地闭上,背后几个模模糊糊的大字呈现于眼前: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唐糊迷背靠洞壁隐蔽好,呼吸骤然急促,连吞咽唾沫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这是条长长的地道,地面比较平坦,五尺多高,三尺多宽,弯弯曲曲不知伸向何方。远处透过来隐约的亮光,把原本漆黑的地道照得阴森吓人。

当一个人的双脚已踏进地狱的大门,任何的恐惧都将无济于事。

地道里没有任何声音,唐糊迷停留片刻,胆子逐渐大了些,他一边上下前后地观看,一边轻抬双脚,一步步向前迈进。

小心试探着来到亮光底下,唐糊迷才长吁一口气,稍稍松懈一点。那亮光根本不是烛火,而是一支长长的竹筒,直通达地表。这竹筒作用颇大,不仅可以采光,而且能够通气,让地道里的人不觉得憋闷。

再往前走,距离竹筒远了,光线随之黯淡下来。唐糊迷正挪动着呢,地道里传来瓮声瓮气的一句话:“嗯……生人气,生人气,逮到生人活剥皮!”

唐糊迷一惊,后退一步,身子紧贴在地道壁上,顺着来声望去。前方光线朦胧,地道一个劲儿伸向远方,根本望不到尽头。他把手中的佩刀挺一挺,复壮胆继续前行。

“嗯……生人气,生人气,逮到生人活剥皮!”那声音又传来,似乎更近了,沙哑而阴森,就在前方不远处。

唐糊迷再次停下来,扪一扪胸口,喘息一口,伸长脖子向前望过去,前面似乎也有一处亮光。

停留好久,依然不见其他动静,唐糊迷有点耐不住性子,再一次挺刀前行。

又前行三五十步,唐糊迷差点吓尿了:前方光线昏暗之处,立着一高大的怪物,它浑身长着灰白的长毛,瞪着铜铃般大小的蓝眼睛,一条血红的舌头耷拉出来,两只锋利的爪子高高地举起,伺机凶狠地一扑。

唐糊迷胆怯了,手中的佩刀不住地颤抖:冲上去?在狭窄的地道里佩刀挥舞不开,绝对不是怪物的对手;逃跑?后撤到地道的尽头终将是死路一条。

“嗯……生人气,生人气,逮到生人活剥皮!”阴森恐怖的叫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贴着唐糊迷的脑袋发出的。

“啊!”唐糊迷惊叫着,猛地向前一蹿。

“拿命来!拿命来!”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晃动笨重的躯体,一下下地靠近,“此乃阴曹地府,你阳寿已终,快快登上鬼录吧!”

唐糊迷举起刀,狠狠地刺过去,那怪物一闪身,舞动两只钉耙似的爪子,扑了个空。

唐糊迷后退几步,一甩胳膊,“嗖”一声把手中的佩刀冲怪物掷过去。

这一刀真准,怪物的后腿“嗞”的被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怪物嚎叫着,拖着受伤的后腿一瘸一拐地往后逃窜,转身的当儿露出两片破碎的布角。

那怪物分明是一个人!

“看你往哪里跑!”唐糊迷捡起佩刀,追杀过去。

十三 墨竹图

追赶没几步,眼看就要赶上,突然脚底踩空,“哎哟!”唐糊迷惨叫一声,跌入一个深坑之中。这一下摔得重重的,唐糊迷顿感眼冒金花,浑身酸软,散架子一般。

坑内黑作一团,看不清任何东西,浓浓的腐臭气味一个劲儿往鼻孔里钻。唐糊迷勉强站起身,刚一迈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又摔倒了。他打了一下火,在火光一闪的刹那间,看到坑内的景象,他吓得浑身跳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差些断了魂魄:坑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狰狞的骷髅,森森白骨散发着污浊的腐臭。坑底埋藏着密密的竹签,每一个坠落者都将被竹签刺身而亡。唐糊迷恰好跌落于累累白骨之上,否则,也必将被穿膛破肚而死。那是一个瓮形的深坑,口小腹大,周遭光滑,坠落者即使幸运没有被竹签刺死,最终也难逃脱死亡的厄运——如此形状的一个坑,根本没有爬出去的可能。

唐糊迷庆幸随身携带着飞挠,否则,过不了多少日子,自己也终将化为一具骷髅。他没有着急行动,而是闭上双目静静地坐一会儿,蓄养一番精神。

已经听不到坑上怪物的任何动静,唐糊迷掏出飞挠,“嗖”地甩出坑外,用手反复抻拉几次,确定飞挠抓牢之后,奋力向外攀爬。

刚刚爬出坑口,飞挠就脱钩了,好险啊!

唐糊迷离开坑口,捡起佩刀,小心迈步,寻着怪物的血迹继续前行。

地道明一段暗一段,每隔一定距离就依靠通达地面的竹筒采光、通气。

唐糊迷胆量越来越大,谨慎是当然的了。

就这样明明暗暗走走停停地持续半个多时辰,血迹居然不见了,地道也到达尽头。

唐糊迷明白,地道内绝对另有机关,不然,怪物哪里去了?他反复搜查着,不住地用佩刀捅一捅,砍一砍,弄得地道内泥土崩飞,也不见有丝毫踪迹。

折腾好长时候,仍然找不到机关,唐糊迷烦躁起来:难道我唐糊迷气数已尽,非要死在这地道里不可?堂堂七尺男儿死则死矣,何所惧焉,只是如此这般不明不白地死掉,紫嫣与魏老妈子她们无一知道,岂不窝囊?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出去呀!

“你那怪物,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汉子,有本事,滚出来!”唐糊迷越想越生气,不禁高声呼喊。

没有人回答,一通回音过后,地道内又恢复沉沉死寂。

唐糊迷累得坐到地上,喘着粗气,仰起头直愣愣发呆。他想到了死,想到自己也将变成一具不为外人所知的骷髅,长埋于地道之内。

不能就这么死去!

他狠狠地啐一口,站起身,疯狂地挥舞佩刀发泄着。

“梆”一声,佩刀被什么东西钳住了。唐糊迷抬头望去,见佩刀砍进一截“u”形的树根里,夹住了。

树根埋在泥土中,露一小段在地道内,于昏暗的光线下根本不会为人发觉。

他用力拔出佩刀,那“u”形的树根随之晃动一下。

有门道!唐糊迷顿然精神抖擞。他把佩刀插到地上,双手搭在“u”形树根上,用力牵拉着。

“轰隆”,树根带着一方四五尺厚的巨大土方从上降下,随即有耀眼的光亮映入地道之内。唐糊迷看到,那土方之上是一笔直的竖向通道。他大喜过望,松手躲闪一旁,取起地上的佩刀正要爬出时,“轰隆”一声,那巨大的土方重又堵回到原来的位置。

唐糊迷把佩刀挂在腰间,双手抓在“u”字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树根拽到最低的部位,便迅速松手闪开,然后转身一跃,跳到那巨大的土方之上。

又是“轰隆”一声,土方缓慢提起,带着唐糊迷一点点上升。

那喜悦甭提了——因为唐糊迷仰头看见横斜的树枝丫,以及作为枝丫背景的天空。

“咯噔”,泥块离洞口五六尺的时候,止住了。此时此刻唐糊迷才发现,这一段洞壁不是泥土,而是木头。爬至洞口,他不免愕然:原来这竖向的通道恰从一棵粗大的榆树树干穿过。他没有立刻从树洞里爬出来,而是探头四下里望了望。

这不正是十月十五晚上连人带马摔倒的地方吗,昨天还与紫嫣来此榆树底下焚香谢过土地老爷呢。西北十余丈外是那堵旧城墙,一只白皮子曾端坐其上……城墙后有一个深深的洞口,洞口上方有一个崭新的楔子……

如此看来,这地道是从唐家府院一直通到堑子湾的大榆树了!当前前后后的一切一齐汇聚而来,唐糊迷不禁出一身冷汗:这太过巧合了!

从榆树洞口那些新鲜的血滴来看,怪物也是由此逃走的。唐糊迷见四下无人,一个“金猴振臂”从大榆树上跳下。他在附近细细地搜索一遍,却再也见不到一丁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