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那怪物踪迹皆无,不知去向。
北风嗖嗖地刮着,比起地道内,外面简直冷多了。太阳已然偏西,时候不早,唐糊迷拍打拍打身上的泥土,顺大路回府。
“少爷,少爷回来了!”紫嫣正在府门张望,一见唐糊迷的影子便大声嚷嚷。
魏老妈子跟着步出府门:“少爷,去哪了?害得我们找你好半天呢!”
“噢……没事,我随便瞎逛荡。你们赶集回来了?”
“大冷天的,集市早就散场了。”紫嫣撅起嘴巴,“按少爷的意思,诸事皆已办妥。伙计们的棉衣置办齐了,绿豆糕、姜糖买了,少爷定做的那套短刀也从刘铁匠那儿取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唐糊迷边走边应答,“魏嬷嬷,给我做些午饭,我饿了。”
“晌午已过,能不饿嘛!”魏嬷嬷心疼地说,“饭早就做好了,就等少爷回府了!”
唐糊迷的午饭只有一样,那就是单饼牛肉。习武之人,牛肉是最少不得的,因为牛肉发力,尤为练硬功夫之人喜爱。
趁着少爷吃饭,紫嫣把绿豆糕、姜糖、一套总共十二把的短刀送到桌前。
唐糊迷把那套短刀往手里一揽,掂量掂量,然后缠到腰间试了试,称赞道:“嗯,不错。刘铁匠的手艺没得说,值八百文铜元。”
“一套短刀,八百文,贵是贵了些,可毕竟见了真东西的,哪像这几棵竹子,花那么多的银子,只是一张纸。”紫嫣指着墙上的《墨竹》图,摇了摇头。
“哎,不能那么说。”唐糊迷放下手中的筷子,“这是郑燮郑板桥的画,有名着呢!”
“就是以前在潍县任知县的那位?”紫嫣问。
“对啊,他擅画兰、竹、石、松、菊,尤以画竹最为突出。郑板桥画竹,不特为竹写神,亦为竹写生,瘦劲孤高,为其神也;豪迈凌云,为其生也;依于石而不囿于石,是其节也;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是其品也。他的画何止八百铜元呢!”
“我明白了,怪不得老爷在世的时候,特别喜欢这幅画呢!”
“是啊,先父喜爱这幅画,所以才在府院里挖凿深井,栽种那么多的竹子嘛!”唐糊迷一边顺口说道,一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幅《墨竹》。
咦?唐糊迷似有所悟,他这才发现那幅《墨竹》图里也画有一口井——郑燮喜欢画兰、竹、石、松、菊,何曾喜欢过画井呀!
唐糊迷来到画前研究一通:画中的竹子,多而不乱,少而不疏,脱尽时习,秀劲绝伦。画中的字乍然看去,大者大之,小者小之,疏疏密密,歪歪斜斜,方不方正不正。但用心看来,会发现那是一气呵成,浑然一片,行款自由活泼,排列穿插灵巧别致,玲珑洒脱,气势俱贯,妙趣横生,一如乱石铺街,饱含“六分半书”风姿。画中的井亦泼墨成趣,运笔流畅,浓淡相宜,与旁边的竹石相得益彰。
“少爷,听说郑克柔的字画,赝品颇多,这幅《墨竹》不会是假的吧?”
“字画这东西,我只是喜欢,却不在行,至于真品与赝品,根本难以分辨得清。”听紫嫣这么一说,唐糊迷心中的疑团更大:不说别的,单论画中的那口井,这《墨竹》就不似真品。
“想来,应当是真品。听魏嬷嬷说,这画是老爷花掉五百多纹银亲自从潍县买来的,难道还会有假?”
“管它呢,真也罢,假也罢,总之那竹、石、字倒不错,我喜欢着呢。”
“什么真的假的?”唐糊迷的话音未落,魏老妈子挑起门帘进来。
“少爷说的是那字画。”紫嫣口快,指着《墨竹》图说。
“这岂能有假?那是老爷掏五百纹银,亲自从潍县购得的。”魏老妈子一副确信的样子。
“噢——真的吗?”唐糊迷问道。
“错不了!那时少爷年幼,或许不记得,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魏老妈子笑着说,“那年我在潍县沿街乞讨,恰逢老爷买完字画从‘万宝轩’出来,便上前讨要铜钱。老爷给我两个十文的铜元,我千恩万谢,大呼‘愿为老爷当牛作马’。老爷闻听我家破人亡,见我年龄已大,便收留了我。唉,这一晃儿整整十个年头了。”
“这么说,这画是真的了?”紫嫣问。
“当然是真的。‘万宝轩’诚实守信,里面绝没有假货。”魏老妈子肯定道,“潍县懂得郑板桥字画的人多的是,再不信呐,可以去那里鉴别真伪。”
说完,魏老妈子笑笑走开了,紫嫣收拾好饭桌,也出了房门。
魏老妈子的话给唐糊迷吃了颗定心丸:郑板桥的字画,不曾见过亦不曾听说过有画井的,这样看来,此画必是奇绝之品。
他重新站到那幅《墨竹》图前,欣赏、品味起来……
哇!唐糊迷遽然后撤几步:画中的那口井不见了!
十四 陌生人
若非亲眼所见,打死都不会相信,画中的那口井会瞬间消失了!唐糊迷揉搓着眼睛再审视一遍:嗬,这到底是有神了还是闹鬼了?
难道府院西北竹林里的那口深井也会消失?这样想着,他飞快地跑到竹林里,还好,那口井还在!
唐糊迷手扶辘轳向井筒里望着,想起井中的洞口以及地道,心中暗暗思量:由此看来,唐府深宅大院、高墙深扃也并非安全之地,起码一条地道随时可能有外人进进出出。更何况,这地道长有二三里,一直向外通到堑子湾畔的老榆树下,那里荒野一片,杂草丛生,破败的城墙后还有一个神秘的洞穴……想想可真有些吓人。要么,把这深井堵死?不行!那个黑影人的面纱尚未揭开,或许他与唐府有着异常惊人的秘密,极有可能还会来此,要是封死井口,岂不断了线索?要么,派两个伙计日夜在此值守?——更不行!那不是打草惊蛇么?要么告诉魏老妈子与紫嫣?也不妥!黑影人曾在信中说过,“凡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足为外人道也。”也罢!诸事往往人算不如天算,顺其自然便是。常言道“福祸相倚”,留此地道未必不是好事,以后,凡事小心谨慎就是了!
可是,如何判断是否有人出入此井呢?唐糊迷倒背双手,环绕井台转几圈——哎,有了!
他从墙角处捧来一些干透的沙土,双脚倒退着均匀地撒于井台周围。如此甚好,假如有人出入此井,定然会留有脚印在沙土之上,而且谁都不会在意。
布好沙土,唐糊迷得意地笑了笑。
且说账房孙先生自从接管账簿以来,晚睡早起,谨慎勤恳地梳理账目。期间,他数次让魏老妈子与紫嫣催促唐少爷来账房,可唐糊迷一直抽不出空儿。
“今天天气晴好,少爷的身体也康健如常,何不请他过来查看查看账目?”孙先生对正往火盆里添加木炭的紫嫣说。
“倒也是。”紫嫣拨弄着炭火,“可少爷不比老爷,他一心贪玩,没心思理家。为账目的事,催他几次了,可他总不着急。”
“接手账簿多有时日,该理的都理顺完毕,少爷来过过目,我也放心。”
“孙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呀,”紫嫣说,“多多少少来来回回还不是算盘上的那几颗珠子吗?”
“哎,不是那么简单。账目这东西繁琐着呢,岂止拨弄算盘珠子?”孙先生往上推了推眼镜,“何况,老爷过世,原先的账房先生不知所终,没有账目交接,只扔下一账簿烂摊子,万一中间有个差头儿,我如何说得明白?”
“嗯,有理。原先管账的是前街的蔡先生,死了有一年了,从那以后,账目再没有整理过,一直糊涂着。”紫嫣点点头,“要不,我再去喊少爷过来?”
“当然好了,”孙先生说道,“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他请来。”
“好的,我试试看。”紫嫣应声出去。
不一会儿工夫,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唐糊迷的声音。
“什么清楚不清楚的,俗话说‘肉烂在锅里’,我就不信,银子、铜元会长上翅膀飞走不成?”
“孙先生为唐府着想,一片好意;再者说了,迟早你不要来看看吗,那样,孙先生才会心安。”银铃般的是紫嫣的声音。
“唐家已是至此,剩唐糊迷一个,纵使我有些本领,可手再大终究捂不过天来,偌大一片家业,大事小事你们酌情办理就是了。要是对你们不相信,我还会相信谁呢?”
“可毕竟要少爷过手不是?”随着话音,紫嫣推搡着唐糊迷进到账房。
见唐糊迷进来,孙先生站起身:“少爷。”
“啊,孙先生,紫嫣说您有事找我?”唐糊迷客气道。
“是的,少爷。账目理顺完毕,请少爷过目。”说着,孙先生伸手揖唐糊迷到桌子边坐下,随后,把一摞摞账簿搬到桌面上。
唐糊迷扫一眼厚厚的一摞摞账簿,说道:“孙先生,这样吧,如此多的账簿,一时半会儿我也看不完,你把总的账目拿来我看一下,其他的明细账容日后闲暇我再慢慢查审。”
“好的,少爷。”孙先生说着,把总账目递过来。
唐糊迷边看边不住地点头:“嗯……孙先生的账目整理得清楚着呢。”
“谢少爷夸奖。”
“咦?这‘七十七亩半’是怎么回事?”唐糊迷指了指账簿,抬头看着孙先生。
孙先生凑过来:“噢,少爷,旧账簿上注载,堑子湾畔有一片无名涝洼地,二十余年无人租种,一直撂荒。前些日子我与伙计们前去丈量过,那块荒地总共七十七亩半,为入账方便,所以起名‘七十七亩半’。”
唐糊迷点点头:“我明白了。”
“就是堑子湾、大榆树底下、旧城墙那一带吗?”紫嫣问道。
“紫嫣姑娘所言极是,正是那一片杂草丛生之地。”孙先生接着说,“魏嬷嬷说,那是块蛤蟆地,春季干得像石头,夏天泥得拔不动脚,无法耕种,不长庄稼。”
“魏嬷嬷说得对,那荒草有一人多高,前两天拜谢土地老爷,我与紫嫣去过那里。”因为心中的秘密,唐糊迷不愿让更多的人前往那一带,起码,在他尚未弄清楚那个黑影人与破解城墙后面的深洞之前是这样的。
“除非神仙耕种,不然啊,恐怕连种子也收不回来。”紫嫣笑笑。
“也别说,前几天呐,还真有人来府上,说要租种那片地呢!”孙先生道。
账房孙先生的话让唐糊迷一惊:奇怪啊,唐府有三万三千多亩上好的土地,来人独独选中那片涝洼地,是什么意思?
“来人什么模样?”唐糊迷问。
“我不认识此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孙先生说。
“那后来谈妥了吗?”
“谈啥呀,根本没谈,就是吴妈跳神前一天,您……您……还在棺材里呢,所以我也没敢做主。”话一出口,孙先生察觉到言语有失,不好意思起来。
“扑哧!”紫嫣在一旁笑出声,“少爷,当时您抡打着血手在棺材外面,可吓死我们了。”
“哈哈……”唐糊迷也笑个不止。
“孙先生,有人找您。”三个人正谈话间,伙计铁子推开门缝,探脑袋进来喊道。
“那人是谁啊?”孙先生问道。
“不认识。”铁子答道。
孙先生:“他要干什么?”
铁子:“说是要租种几亩田地。”
孙先生:“他在哪儿?”
铁子:“在厅堂里候着呢。他说前几天来过,要租种堑子湾那片地。”
“看来,还真有神仙种地呢!”紫嫣咧嘴一笑。
“此人长得什么面相?”唐糊迷接口道。
“三十多岁,高高瘦瘦的。”铁子回答。
看来此人必定有些来路,或许能破我心头之谜。唐糊迷心中暗喜,遂道:“走,孙先生,紫嫣,咱们一同见见他去。”
厅堂里椅子凳子很多,而来人却拘谨地站着,见唐糊迷他们来到,摘下毡帽,恭敬地鞠一躬,笑一笑,并没有说话。他上身穿蓝色棉袄,下身着一破旧的棉裤,高高瘦瘦,三十有余,疤瘌眼儿,高颧骨,右下巴有一道大大的伤疤。
“坐吧,坐吧。”唐糊迷在太师椅上坐定,随即招呼大家坐下。
来人摆出一副拘束的样子,不肯就座。
“少爷让你就座呢,坐下吧。”紫嫣冲来人道。
“嗳,嗳。”来人慢慢把屁股在圆凳上挨下。
“这是账房的孙先生,租地种地跟他谈吧。”唐糊迷打量一下来人。
“孙先生,上次我来过,还是堑子湾那块土地的事。”来人慢吞吞地说。
“你可要盘算好了,真的想租种?”孙先生问道。
“是啊,年前烧烧荒,年后一开春,我就耕种。”
“租种几亩啊?”孙先生问道。
来人:“十亩吧。”
孙先生:“租期几年?”
来人:“先种两年吧。估计头一年地里杂草、树根很多,庄稼长不好,到第二年准会有个好收成。”
孙先生:“那里总共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