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亩半土地,你要租种哪一方哪一块?”
来人:“堑子湾、旧城墙那一带。”
“唐府好土地多的是,为何偏偏租种那地方?”紫嫣插了一句。
来人:“那里靠近堑子湾,取水浇灌方便,天旱些不怕的,还有,地租也会少一些吧?”
“在那里种庄稼,不是怕天旱,而是怕雨涝。”紫嫣笑了。
“涝些不怕的,不怕的。”说着,来人低下头。
“好的,就租给他吧。”唐糊迷另有算盘,催促孙先生道。
“这地租……”孙先生看了一眼唐糊迷。
“按中等地租的五分之一,你看怎样?”唐糊迷看了看来人。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来人又鞠一躬。
“不谢,不谢。如果感觉合适,你就跟孙先生办理手续。”说完,唐糊迷离开了厅堂。
一面走,唐糊迷一面窃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戏来了!
十五 鼻烟壶
由于手心痒得厉害,最近这段日子,唐糊迷每天早上都会早早地醒来。左手掌心的乌龟形血印总会在黎明来临时痒得让人难受,变得红亮亮的,如同一枚宝石隐隐约约闪现光芒。按说,血印子过一些时候自然会色泽暗淡逐渐消失的,可唐糊迷掌心的乌龟形血痕非但不见变浅,反而愈加清晰愈加鲜亮了。
紫嫣已把账簿搬到睡房来了,唐糊迷睡不着,便点燃蜡烛,斜倚在炕头翻看账目,或者干脆到府院里溜溜,到竹林里转转,看看井台周围的沙土上是否留有脚印。
不出唐糊迷所料,沙土平平展展,毫无印痕。看来,怪物受伤之后,已是非常警觉,不敢轻举妄动。
这天,唐糊迷正闲得无聊呢,紫嫣过来喊他:“少爷,账房孙先生让我来告诉您一声,租地的事早已办妥,今天要去堑子湾丈量土地,问您去不去。”
“租地之人也去吗?”唐糊迷问道。
“你是说前几天来府上的那个刘奎啊,当然啦,他要不去,孙先生丈量给谁看呢?”
“好,我去。那现在动身吧。”唐糊迷想去看看旧城墙后面洞口的马尾毛标记,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当唐糊迷、孙先生他们来到堑子湾畔的时候,早有一高高瘦瘦的身影立于那一片高过人头的荒草之中——不用说,他就是前些日子来唐府租地的刘奎。
“唐少爷,早安。”刘奎摘下毡帽,弯一下腰。
“哈哈,大冷天的,来得挺早嘛。”唐糊迷招一下手。
“刚刚过来呢。”刘奎又弯一下腰。
“天气寒冷,咱们抓紧点,快些丈量完毕,免得在这荒野里挨冻。”孙先生催促两个伙计动手。
“那是,那是。”刘奎指了指脚下,“就从这里开始吧。”
按刘奎的意愿,孙先生与伙计们丈量出十亩土地,而后,撒下白白的灰线。
白色灰线圈成一个大大的长方形,把旧城墙围到了中间。唐糊迷望了一眼这块土地,心想:这刘奎的主意似乎很明确,是冲这旧城墙而来的……
“少爷,少爷,就是这一块。”孙先生对唐糊迷喊道。
“好,好,你们丈量清楚即可。”唐糊迷边回答,边在荒草丛中转悠,一步步向旧城墙靠近。
“少爷,可要小心,防止被草丛里的污秽之物沾染了。”刘奎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没事的,有你们在呢,我怕什么。”唐糊迷故意试探道,“刘奎啊,春耕的时候,把这旧城墙推倒拆除算了,省得在这儿碍事。”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再说了,这城墙已是两千余年,少不了有些灵性,不敢随意乱动的。”
“噢,是吗?”说着,唐糊迷转到旧城墙的后面。
“那当然了。”刘奎神秘地说,“有年岁的东西切不可乱动的,更不要说伤害了。少爷可曾听说过狄家屯的老槐树?”
“狄家屯的槐树?”唐糊迷眨眨眼。
“是啊,狄家屯那棵老槐树,岁逾千载,自然有些造化。张家的娃儿冬日怕冷,便爬到树上砍些枝丫生火御寒,‘喀’一斧头下去,那树竟然‘哎哟’一声,随即有鲜红的汁液自枝柯间流出,稠稠的,鲜血一样。那娃儿尚小,不懂事,只顾不停地砍,谁知老槐树猛然一抖,张家的娃儿被摔于地上,当场腿臂尽折。娃儿的爹娘见状大惊,捡起斧头哭号着扑向老槐树,一通猛砍。这时自树洞里探出一巨蟒,吐着长长的信子,‘呼’地歃一口,把娃儿的爹娘吞入腹中,转眼不见了。唉,可怜啊,一个无爹娘的孩子整天就在地上爬啊,爬啊……惨着呢!”
“那槐树想必成精了!”唐糊迷说道。
“那老槐树很有些神灵!”刘奎扬起手,指了指远处粗大的榆树,“嗯,我见过,就跟路旁的那棵榆树差不多大小。”
“如此说来,这榆树也动不得了?”
“当然,最好不要动的,免得神灵怪罪。”刘奎点头,“所以嘛,这旧城墙还是不动为好。”
唐糊迷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唐少爷你想啊,这夷安古国到现在至少也有两千年了,虽说仅留一截断壁残垣,可那一砖一瓦、一石一砾,无不有血有肉、有魂有魄,岂是随便就可毁损的?”
“是这么个理。”唐糊迷说着用手拍打城墙,装作漫不经心地向深洞走去——自从做好标记再没来过,不知那马尾毛系的十字还在否?
“啊……鬼……有鬼啊!少爷!”刘奎自背后惊喊一声。
“什么事?”唐糊迷猛转过身。
“哎,吓……死我了。”刘奎坐在地上,双臂往后撑着,毡帽也跌落了,“刚才我……看见有个黑影张着嘴,一下子……朝你扑过去了。”
唐糊迷吃了一惊,前后左右地看了看,四下里并未见异常,只有高及人头的枯黄的荒草,于朔风里瑟瑟。
“在哪儿?在哪儿?”唐糊迷问着。
“咦,这会儿怎么不见了?”刘奎一脸茫然,“刚才那黑影扑你的时候,我吓得跌倒了,再也没有注意——哎,这鬼东西去哪儿了,或许是被我呼喊的那一嗓子吓跑了吧!”
“是吗?快起快起。”唐糊迷过去拉了刘奎一把。
刘奎起身的时候,棉袄打了一个褶皱,腰间有一样明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唐糊迷眼快,看清了那是一把软刀。
唐糊迷不动声色,偷偷打量刘奎:他的手不似一般庄稼汉那么粗糙而沾有洗不净的泥污,倒是手背的骨节处有磨硬的老趼——看来,这家伙练过拳脚功夫。既然会功夫,就不该如此胆小,刚才看到黑影袭来的时候,该奋身出手相救才是啊,他却为何吓得坐到地上不起来呢?
噢,明白了。唐糊迷恍然大悟:原来这刘奎虚晃一招,佯称有黑影来袭,以阻止我接近那个深洞而已。也好,洞口的马尾毛标记今日不看也罢,既然旧城墙是唐府的土地,我就不怕你们玩什么花招!别瞧我唐糊迷年幼,玩邪的,我甘愿奉陪!
“哎哟,这一下可跌死我了!”刘奎手捂屁股说道,“少爷,咱们回去吧。”
“好,回去,回去。”唐糊迷跟刘奎一前一后走出荒草丛,来到路上。
“少爷,这大冷天的,也让您来遭罪……”账房孙先生与伙计们正在路上等着呢,见唐糊迷出来,连忙迎上来。
“冷些怕什么。”唐糊迷说道,“只是,刚才有什么鬼东西吓了我们一跳。”
“是啊,是啊,我看见了,有一个黑影,也不知是鬼是邪,一闪,不见了。”刘奎接话道。
听说有鬼,孙先生哆嗦着:“刘佃客,我跟伙计们忙活老半天,这么说,这十亩地你是不想租种了?”
“哪里,哪里。”刘奎赶紧回话,“孙先生,地我还是要租种的,届时一烧荒,鬼自然就跑了,跑了,哈哈哈哈。”
“哎哟,这鬼地方,还是少来为好,少来为好。”孙先生摇摇头。
时候不早,唐糊迷他们与刘奎道别,回到府上。
唐糊迷回到睡房后,魏老妈子敲门进来,说道:“少爷,给您看样东西。”
唐糊迷看了一眼魏老妈子手里的玻璃壶,问道:“不就是一个鼻烟壶嘛,嬷嬷,怎么啦?”
“少爷,你再仔细看看。”
从魏老妈子手里接过鼻烟壶,唐糊迷反复查看一番:“嬷嬷,不就是一个内画鼻烟壶嘛,到底怎么啦?”
“少爷,你太粗心了,难道你就没看出这是老爷生前用过的东西?”
听魏老妈子这么一说,唐糊迷如梦方醒,惊讶不已:“对,对呀!先父去世入殓之时,不是早把这鼻烟壶放入棺椁之中了吗?何以在此?”
“事情就蹊跷在这里,我如何明白?”魏老妈子攒了攒眉毛。
“嬷嬷,这东西从何而来?”
魏老妈子神神秘秘道:“半晌的时候,我去打扫祠堂,见到这鼻烟壶端正地摆在老爷的牌位前。我深为惊讶,以为是老爷显灵呢,就壮了壮胆,上前把这东西取回来了。”
唐糊迷长吁一口:“这……魏嬷嬷,祠堂里再没见其他异样的东西?”
魏老妈子摇了摇头:“其他未见异常。要不,把祠堂门锁上?”
“不必了,”唐糊迷思索一下道,“不会有事的。”
“少爷,还是小心为妙。”魏老妈子劝道。
唐糊迷一笑:“还要小心什么?祠堂里除了九尊塑像与六十三张牌位,并未有什么怕偷怕盗之物。”
“少爷,自从老爷过世起,我就纳闷儿:府上先后走了七人,这还不算,连教私塾的田方太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今日这鼻烟壶又兀然自来,难道不是有些神神道道吗?”魏老妈子说到伤心处,鼻子一酸,落泪了。
“嬷嬷,事已过去,再提起只会徒增伤悲。好了,回去歇息吧。”唐糊迷好歹把魏老妈子劝走了。
其实,魏老妈子所言,何曾不在唐糊迷心头缭绕呢!也一样,他一直苦于找不到答案。魏老妈子一走,唐糊迷也忍不住了,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泪珠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左手又痒起来,异常的难受。唐糊迷伸出右手正要去挠,却惊愕万分:左手掌心里的乌龟形血印又红亮起来,把掌中的鼻烟壶映得如剔透的水晶,壶内现出一幅奇特的图画……
十六 王丁焕
唐糊迷的爹老子喜欢吸鼻烟,说鼻烟就是他的命。他让伙计们挑选上好的烟叶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添加少许麝香以及其他一些名贵香辛药材,而后密封在蜡丸中,存放于地窖内,陈化数年甚至数十年。等日子一到,剥启蜡封,那或紫黑或老黄或嫩黄的鼻烟散发着诱人的气味,醇厚而辛辣,便直扑鼻孔。他说,鼻烟不仅具有辟疫、明目、提神、活血之功效,而且可以驱鬼避邪。
鼻烟壶口小腹大,精巧别致,有金子的、银子的、内画的、玉石的、陶瓷的等等许多种,在吸烟的同时,把玩一番,倒也别有情趣。内画鼻烟壶分为两大流派:京派内画细腻、古朴、圆润、丰厚;鲁派内画刚劲、雄浑、遇水不损。
爱屋及乌,唐家老爷的鼻烟壶颇为讲究,他喜欢内画鼻烟壶,尤其青睐京派,于是他从北京请来内画名家周乐元的传人,历时六个月为自己在玻璃鼻烟壶内壁仿绘了一幅《清明上河图》。嗬,那内画的功夫十分了得——方寸之间,树木、屋宇、车辆、船舫、行人、牛马……无不纤毫毕见、栩栩如生,就连游人一颦一笑、一蹙一愁也跃然眼前。唐老爷大喜,重赏画者,自此把那鼻烟壶视为至宝,日夜赏玩,不肯离手。那鼻烟壶任何人动不得,否则,少不了引来唐老爷的雷霆大怒。
临终之时,唐老爷口不能言,他把唐糊迷招到跟前,手指着鼻烟壶“啊啊呀呀”一阵子,便气绝身亡。唐糊迷不解其意,以为先父意欲以心爱之物陪葬,就把那鼻烟壶放于棺椁内,深埋于坟头之中。
可今日,棺椁中的鼻烟壶怎么会端正地摆放于先父的牌位之前呢?莫非,先父的坟头让人给盗挖了不成?更让唐糊迷惊疑的是,鼻烟壶内现出一个怪怪的图案:以前那《清明上河图》似纱如烟,褪作了淡黄色的背景,在模模糊糊的背景前面映衬出一圈圈不规则的黑色图案,或粗或细,或浓或淡,蛛网般连缀在一起。
唐糊迷坐在炕头,把玻璃鼻烟壶放到席子上,傻愣愣地看着,猜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夜,黑影人夜闯祠堂后,自己去查看过几次,并未见什么可疑之处,何以突然冒出个鼻烟壶来呢?何况,祠堂天天打扫,牌位日日擦拭,如果鼻烟壶为黑影人所放置,第二天就该察觉,魏老妈子怎么会拖至今日才发现呢?竹林深井旁以沙土做的标记,无丝毫改变,并不曾再有外人进入,这鼻烟壶何来?
唐糊迷揉搓着发痒的左手掌心,苦苦思索。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射到鼻烟壶上的时候,“啊!”的一声惊悚而起,倚靠在墙壁上瞪大了眼睛:只见鼻烟壶上的一圈圈黑色图案刷地退去,重新现出《清明上河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