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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万万打不得!”呼喊的是魏老妈子,她正立在唐糊迷的身后。

“噢,是魏嬷嬷。”唐糊迷转过身,“一只老鼠,如何打不得?”

“少爷,俗语说得好,‘房梁上的蛇,佛堂里的鼠,驮五星的龟,独来独往的狐’,那都是神灵呢,万万动不得。房梁上的蛇,是宅神;佛堂里的鼠,是善神;壳上有五颗星星的乌龟,是寿神;独来独往,不成群结队的狐狸,是如意神。这些都是神灵,只不过是借副兽类皮囊罢了。”

“噢,原来如此,我记下便是。”唐糊迷答道。

“少爷来祠堂,是想念先人了吧?”

“今天是腊月初一,我来上上香。”唐糊迷指了指香炉里正青烟袅袅的香炷,“魏嬷嬷来祠堂是……”

“老爷在世的时候就爱干净,说祠堂是供奉祖宗的地方,务必天天清扫。这一点,我老婆子可记在心呢。”魏老妈子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鸡毛掸子。

“嬷嬷费心了,府上诸事,多亏你打理。”

“少爷哪里话!危难之时,是唐家收留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岂敢受功?”魏老妈子笑一下,轻轻拽了拽唐糊迷的衣襟,细声说道,“少爷,你来看。”

唐糊迷跟随着魏老妈子来到一张张牌位前。

“每天清扫完祠堂,我都要到老爷的牌位前鞠一躬,然后退出。昨天也一样,当我到老爷的牌位前鞠躬退出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牌位前现出一个鼻烟壶,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

十八 飞来幽灵

魏老妈子的声音很小,而且沙哑,在宽敞的祠堂里生出无数的回音,瘆得唐糊迷浑身起鸡皮疙瘩。

“后来,听到一声咳嗽,像老爷的声音。”魏老妈子接着说,“我四下里观望,可一个人也没有,不免害怕起来。我就说‘老爷,是您吗?如果您有什么愿望,就请明示,万万不要吓唬我们’。我看见老爷的牌位摇两摇,晃两晃,便静止不动了。我大着胆子走过去,把那鼻烟壶拿到手里,飞快地离开了。”

唐糊迷听得玄乎,不停地问:“嬷嬷,世上真有神灵吗?”

“神灵当然是有的,怎么,少爷连这也不信?”

“或许是有的吧,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呢?”

“府上打从老爷过世起就没消停过,唉,我寻思,定是有鬼妖作孽啊!再加上老老少少七口子命赴黄泉,导致唐府阴气太重,阳气滞缩,邪气易侵,搅得极不安生。我老婆子年岁已大,经不起折腾,成天提心吊胆,害怕万一府上再出什么乱子……”

“魏嬷嬷!魏嬷嬷!……”魏老妈子正说着,一阵急促的叫喊打断她的话儿。

魏老妈子来到祠堂门外,说道:“谁啊?什么事?”

“魏嬷嬷!魏嬷嬷!大事不好!”账房孙先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嬷嬷,快去看看吧!铁子……铁子他不行了!”

“铁子……他……怎么了?”魏老妈子声音颤抖着。

“铁子不知咋的,一头倒地不行了。我也弄不明白,您快去看看吧!”孙先生拽起魏老妈子就跑。

唐糊迷与魏老妈子跟着孙先生来到院子里,只见伙计铁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其他的伙计离得远远的,不敢靠前。

“怎么回事?”魏老妈子问道。

“刚才,我们大伙儿正一同干活呢,铁子突然蹦起来,高呼自己是唐老爷,然后就倒地死了。”一个伙计战战兢兢道。

铁子的尸首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得吓人,嘴角儿眼角儿有鲜血不停地流出,半露的胳膊上全是一个个榆钱大小的红斑。

唐糊迷刚要近前,被魏老妈子一把拉住:“少爷,站在这儿不要动,有我老婆子呢。”

“大家切不要近前,万一是瘟疫,染到自己身上可就完了。”魏老婆子一句话,吓得大家后退五六丈,唐糊迷也跟着后退出老远。

魏老婆子手捂鼻子,轻手轻脚,一步步向铁子的尸首走过去。

到了旁边,魏老婆子用手推一下铁子的尸首,唤道:“铁子,铁子……”

铁子木头一样没有动。

魏老妈子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到铁子的鼻孔处,试了试呼吸,自言自语道:“死了?真死了?”她双手用力,扒开铁子的棉袄裸露出整个胸膛,然后把手放到那胸口上试了试。同胳膊一样,铁子的胸膛也布满了数不清的红斑,让人看着恶心。

“少爷……少爷,铁子他……”魏老妈子的眼泪流下来,“他死了。”

听到铁子死了,大伙都不是滋味,一个个神色黯然,满脸沮丧。

“唉!那,赶快告知他的家人吧。”唐糊迷叹口气。

“他是孤儿,无亲无故的。”紫嫣一旁道。

“那府上出些银两,买口棺材,把他葬了吧!”唐糊迷挥手示意孙先生立马办理。

“大伙莫怕,给魏嬷嬷帮一下忙。”紫嫣招呼伙计们。

“大伙儿退后,我自己来,免得有疫病染到身上。”魏老妈子阻止道,“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死不足惜。”

说完,她起身把旁边的一张破席子拉过来,唉声叹气地盖在铁子的尸首上。

棺材买来后,魏老妈子只身一人,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把铁子弄到里面,然后钉上几个钉子。

“三天后发丧吧。”魏老妈子呜咽着,挥手示意大家走开。

铁子是下人,有口棺材葬身已是很不错了,根本不会有人去为他守灵。

晚饭后,天色已黑。唐糊迷点燃蜡烛,又拿出了鼻烟壶。他搞不清楚,这鼻烟壶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他拔下状如玳瑁的壶盖儿,摇了摇,里面什么也没有。不对啊,先父殓棺之时,鼻烟壶是装满鼻烟的——难道是先父吸完了?

唐糊迷瞅了瞅鼻烟壶的内画,没有变,还是那仿绘的《清明上河图》——那一圈圈的黑色图案咋就不出来了呢?这就像是……就像是……什么东西来着,原本好好的一幅图却蓦地消失了?唐糊迷脑子有些乱,任凭搜肠刮肚,一时也想不起。

敲门声起,唐糊迷速速把鼻烟壶藏好。

紫嫣端着茶水自外而入:“少爷,这是刚沏的雨后春,味道挺不错,品一品如何?”

唐糊迷呷一口:“嗯,好茶。是哪家的?”

“不清楚,是铁子去镇上买的。”

“噢……”唐糊迷沉吟着。

“少爷,你不觉得铁子死得奇怪?”紫嫣似乎有话要说。

“是啊,早上还好好的,不到半天一下就死了,自然有些突兀。”唐糊迷迟疑一下,“紫嫣,你的意思是……”

“不,少爷,我只是觉得铁子死得不同寻常,跟说书唱戏一样,让人念想不已。”紫嫣慌忙改口。

“怎么个不同寻常法?”

“就像……就像那幅画一样。”紫嫣指了指墙上的《墨竹》图,“区区一张纸,蘸上点墨汁,咋就与众不同了呢?”

唐糊迷顿悟:对呀,鼻烟壶跟《墨竹》图何其相似!鼻烟壶上一圈圈的黑色图案,会刷地隐去了,《墨竹》图里的那口井也曾消失不见。

“对啊,多么相似啊!”唐糊迷禁不住脱口而出,同时把目光投射到《墨竹》图上,他要好好地对比一下这两样奇妙的东西。

“鬼啊,天上来鬼啦!”这时,屋外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吆喝声。

听到喊声,唐糊迷与紫嫣飞身跑到屋外,只见魏老妈子正颤抖着身子,不停地呼喊。

唐糊迷向天上望去:乌黑的夜空中,一个身穿白衣服的幽灵,正在来回飘荡。它半俯着身子,没有双腿,时而高时而低围绕着唐府向下张望着,不停地发出“呜哈哈”的凄厉哭喊。

紫嫣害怕,躲到唐糊迷身后,哀求道:“少爷,我怕,我怕。”

魏老妈子也凑过来:“少爷……少……爷……”

“不要害怕,那鬼物不敢下来,量它也不会怎样!”唐糊迷安慰道。

“呜哈哈哈哈”一声更加放肆的嚎叫过后,天上的幽灵“呼”一下子俯冲到祠堂一带去了。

顾不上魏老妈子与紫嫣,唐糊迷返身跑回睡房,摘下墙上新打的那套短刀,直奔祠堂而去。

“少爷,小心啊!”魏老妈子与紫嫣在后面喊道。

唐糊迷并不答话,飞身来到祠堂里。

今天正值初一,是上香火的日子,祠堂里烛火通明,一切看得明晰。唐糊迷在祠堂里搜索几个来回,却始终不见那幽灵的影子。他格外注意了一下中间那尊高大的塑像,见那双巨手还是合放在双腿中间,没有改变。

“嘭!”祠堂外面一声巨响。

唐糊迷循声跑出祠堂,来到院子里。

啊呀!唐糊迷的头皮都吓炸了:殓铁子的棺材大开着,烛火跌落一地。想必那幽灵早附魂于铁子身上,只见铁子披头散发,穿着白色的袍子,僵直着身子,慢慢从棺材里立起来,双脚并立,一蹦一跳,在院子中间不停地转圈圈。

“他奶奶的!唐府被你们这些小妖小孽糟蹋得可以了,你们还要干什么?”唐糊迷高喝一声,抽出一把短刀,拉开弓步,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飞刀过去。

“少爷!且看那妖孽要干些什么?”唐糊迷的手被抓住了,魏老妈子不知何时跌跌撞撞来到他的身后。

“这混蛋还能做什么好事不成?今天,先让我剁它一刀,解解气再说!”唐糊迷挣脱魏老妈子的手。

“少爷,万万不可。”魏老妈子又跟上来,双手死死抱住唐糊迷的胳膊,“少爷,俗语说‘听人劝,吃饱饭’,今日就听我老婆子一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惹恼了太岁,起不了宅院。不急,且看那妖孽要干些什么。”

“呜哈哈……”铁子的尸首蹦蹦跳跳,白色的袍子随风乱摆,不时发出些恐怖的声响,“呜哈哈……我是唐府的老爷,你们哪一个敢动我!呜哈哈……我是唐糊迷的爹,我是唐府的老爷……唐府若不是有个老婆子在,早就是红彤彤一片,白茫茫一片,红彤彤一片,白茫茫一片……这老婆子早该死,早该死!”

说完,那尸首蹦跳着来到大门口,拉开门闩,出了府院。

唐糊迷与魏老妈子不知所措,怯怯地跟出唐府。

那尸首出了大门,“呜哈哈……”乱叫着,舞动雪白的袍子,“扑通通”一声钻进府门前的池塘里……

十九 破冰寻妖

唐糊迷的爹老子讲究地脉风水,深信宅院拥山抱水能使家族兴旺,事业发达。唐府后面半里地远的九座高大汉王冢做了山,他又让人在门前挖个两三亩地大的池塘做了水,放些鱼儿、养些荷花在里面。

那尸首“呜哈哈”乱叫着,从唐府出来,跑到门前的池塘边,跳两跳,一下子钻进水中不见了。

唐糊迷手持短刀在池塘边来回走了几步,高声喊道:“快快,点灯笼来!”

魏老妈子在身后,转身冲门内高喊:“孙先生,孙先生,快些让伙计们点灯笼来!”

灯笼点来了,可昏黄的光线照不了多远。

“火把来了!”紫嫣领着四五个伙计,每人手持一支火把,把池塘照得亮如白昼。

寒冬腊月,水面结了厚厚的冰层,把整个池塘封得严严的,没有一寸遗漏。

“咦!魏嬷嬷,这冰封的水面,尸首如何钻得进去?”唐糊迷真的迷糊了。

“要不怎么说是鬼怪呢?”魏老妈子还在哆嗦,“妖物自有人力所不及的魔力呀!”

“妖物是有魔力,可那铁子的尸体总是凡俗之躯吧?”唐糊迷诧异。

“妖物无所不能,铁子的尸体算得了什么!”魏老妈子道。

“哎!少爷,你来看这儿。”紫嫣叫道。

唐糊迷近前,拿火把一照:冰面上有一个大大的窟窿——看来,那幽灵附魂于铁子的尸首后,定是从这里钻到了水里。

唐糊迷举着火把,往那窟窿边照了照,水里黝黑一团,什么都不见。他又拿来一根长长的竿子往水里捅两捅,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碰触不到。

人多壮胆,大伙儿不似刚才那等害怕,逐渐活跃起来,手持灯笼、火把离池塘更近了。

唐糊迷走下石阶,站到冰面上,用力跺了几脚,冰面厚重而结实,丝毫没有响动,他遂大了胆子一步步迈向池塘的中心。

“少爷,小心!”魏老妈子大声劝说。

“没事,冰层厚着呢!”唐糊迷举着火把摇了摇。

冰面光滑一片,再没有其他的窟窿,更不见可疑之处。

唐糊迷断定再不会有结果,便返回岸上:“没事的,那妖物定是淹死了!大家莫怕,回去吧!”

回到府内,唐糊迷径直来到殓装铁子的棺材边,举起火把看了看。除了些许血迹,棺材内已是空无一物。

大伙儿散去,紫嫣与魏老妈子相互搀扶着也回了睡房。躺在炕上,十七岁的唐糊迷眼瞅着熠熠闪亮的烛火,毫无睡意。

“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