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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色卷发十分富有光泽,真的如同阿尔卑斯山下的妇女。那是一个在知识分子的书房里、在十九世纪的书本里长大的女子,浓浓的乡愁和古典的情怀象带蜜味的薄雾,将她整个的人包裹着,永远远离现实。他凭直觉,坐到她身边去:“请问是柔桑吗?”

她对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总是躲在角落里?”他问她。

她淡淡一笑:“你呢?为什么总往角落里找?”

“我就怕开会。”他说。

“我也是。” 她说完又开始发楞。

“我其实一直在找你。”他轻声说。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他找她了吗?他好象一直在找她,也似乎从来没找过。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误解自己的意思。看她,她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目光迷茫,又不知神游何处了。

他悄声地在她耳边朗诵她的诗——

稻草人在哪儿啊,

稻草人,

我要与你再见了!

那一片香香的田土,

留给你了。

除了你,

谁更有权利,

拥有果实累累的领地?

她听着,一言不发。

他只好说话:“知道吗?你的诗里有告别童话的忧伤,有许多还没清晰地诉说的美和幻想。”

她不说话,还是那种思考的茫然的样子。

他继续凑到她耳边:“你的诗影响了我,知道吗?”

她回头望他,有细微的惊讶在洁净白皙的脸上。

他继续说:“现今精神的美和幻想越来越边缘,躯体的、表面的美作为一种时尚追求走向日常生活,但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坚持某些东西,比如你诗中的那种温婉隽永,那种于淡淡的忧伤中挣扎蜕变上升的精神。”

她悄声说:“听说你们这些画家又在讲与国际接轨,玩抽象,模仿毕加索?我不明白,毕加索是可以模仿的吗?”

“唉,”他叹口气,“与其以模仿毕加索为创新,不如追求你诗中的那种美和隽永,看它在朦胧之中透露出光芒。”

他越说越兴奋,她扯他袖子,他一扭头,看见正在讲话的主席远远地朝自己瞪眼,对她做个鬼脸不说了。

1. 忧郁的颜色(3)

那以后,他曾经向她借过一些文学书来读,感觉不错,诗歌散文和小说,其实和绘画也有相通的地方,首先作品中的感情是一直的,表达的取向也有相同之处。他颇有收获,常去找柔桑聊天,觉得茫茫人海里就只有她能够理解他、与他心灵相通趣味一致,得到许多慰籍。但再去还书的时候,电台里说她请了创作假,不知躲去什么地方写作了。

她的诗歌却象夏日的九里香一样留下来,香味在他的世界里缭绕。每当他思考自己的创作的时候,就反复读她的诗。

文联大院里,艺术家们喜欢凑在一起抽烟喝茶闲侃,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搜罗到一起来讲。他们和颜如卿不同,颜如卿是十五、六年学校读出来的,知道的都是书本上来的。他们可是自己和社会共同教育培养的,对社会人生无所不知。所以,当别人说了什么,他总是只能这样回应:“真的?”象少见识的妇女。这也是他们叫他“广东姑娘”的另一个原因。

上班时间,或天冷的时候,大家往往就凑到颜如卿的美编办公室来闲侃,因为这是文联除了会议室外最大的办公室,而颜如卿又性格和善,天生是个容易扎堆子的好人。

这样的闲侃开始觉得很过瘾,大家也很兴奋,有些写小说的就拿了不少去写出来,在本地的杂志上发表。而不写小说的,比如画家和书法家,或者写词作曲的,也照样很投入,毕竟,那许多人性的奥妙、故事的蹊跷、感觉的怪异,也同样可以琢磨进自己的创作意识里,说不定会出现某种突破。

一大院里的人几乎天天上班就是这样闲侃。

除了颜如卿,任何人都不能只当听众,每个人都要讲一些,不然就是来偷素材和灵感的了。山思来了,大家就让他讲,他不讲,大家不饶,甚至要赶他走。他也着实讲了几场,但他的故事不是吹嘘自己的神算,就是讲些阴暗男女乌糟事,格调低,大家觉得没劲。

别人都走开了,山思就对颜如卿讲些男女之怪事,当小颜是白纸,要帮助他长见识。他滔滔不绝地,唾沫星子乱飞。

颜如卿赌气打断他说:“如果我是女人,就决不让男人碰自己;如果我是男人,也决不让女人碰我。”

“哦呵,小颜,你不是男人么?”

颜如卿一时无话说,但忍住,拿张报纸在手里看着,直到山思无趣自己走掉。

但他因此整天都愉快不起来。

秋天是贵州最好的季节,天空蓝,草木香,城市的人行道上铺满了金黄的梧桐落叶。他最喜欢穿上风衣出去,从冷清孤寂的外环路一直走到车马喧哗的喷水池,在喷水池边的古巷里买一包香甜的炒栗子,再慢慢走回来,象迷失在漫长回忆甬道里的老人,听厚厚的落叶在脚底发出脆裂的声音。

那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异乡人的感觉非常好。

有时候他故意走远些,穿过秋水如碧的河滨公园,就到了城市南端入口次南门。八、九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还都是包分配的,据说贵州八大院校的学生到毕业分配的时候,分配工作要求就是以大十字为中心、次南门为半径划圆……颜如卿不理解意气风发的青年为何如此眷恋这个城市,虽然它四季分明,秋天明媚夏天凉爽,但毕竟是一个内地小城市。

柔桑说过:“时光漫长而又空洞,每个地方都只是一个地方,每张脸孔都只是一张脸孔。”

她的话对他产生了影响,使他安心待在这个异乡城市,也使他因此无限惆怅。

出了次南门,就是宽阔的绿树成荫的花溪大道,笔直地通向云贵高原明珠花溪。如果去到花溪,那就更让人陶醉了!那里的黄金大道(阿哈湖畔一条秋季被金色落叶铺满的林荫道)十分出名,花溪的水又是碧蓝、五彩的,和他曾经在四川九寨沟看到的一样。还有那个叫阿哈的姑娘,想起来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了,他想念她的气息,她的苹果香(她脸上淡淡的高原红,也如同高原上秋天苹果的颜色)。他曾经按约定在零点为她祷告过,但后来因为他的作息毫无规律,常常因为疲惫、因为惆怅早早睡眠,就暂时放弃了对她的这个承诺。

1. 忧郁的颜色(4)

秋日不多,本来想好了去山上画几天画,画箱也准备好了,没想到一夜秋雨之后,天空从此布满阴霾,阴雨霏霏,大街漫溢着泥泞。

这样的日子,他再不愿出门。

秋天过后是冬天,贵州的冬天湿冷,数九才开始,就常常雨雪纷纷。雨夹雪之后,原本高低不平的城市街道就被坚硬铮亮的桐油凌锁住,市内公交车也要套上铁链才能走,行人摔断腿脚的事每天都有发生。

上班无事,就看《黔都市报》,一路看下去,菜价又涨了多少,医院又将纱布留在病人的肚子里,考古专家在可乐发现夜郎古墓,等等。这些俗世间的事儿,颜如卿过去不甚了了,也不喜欢,如果有人在旁边唠叨,他会恍惚,现在却将他堵得慌了。

颜如卿刚到贵州的时候,甚至连宿舍都没有,就住在办公室里。后来文联又从基层群众艺术馆调来一些人,就在狮子山下杂志社的仓库上建了一层简易房给他们住,长长的走道,颜如卿住最里一间,厕所是公用的,就在楼外山脚下,是简易设施,一到雨天就没法用,家家都备了马桶。颜如卿不好意思和那些妇女儿童一块涮马桶,就坚持去厕所,有时候冒着雨,才蹲会儿衣服就湿透了。

同事兼邻居的老婆,曾经暗示要给他介绍对象,是她的一个什么表妹之类,人在遵义,想找个云贵的对象,结婚后好调来云贵。看他窘困又茫然的表情,媒婆认为是不领情不给面子,就常常在他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用力将门摔上。

这女人本来是老三届的知青,在乡下的时候又不幸被地痞流氓奸污,后来人就变了,对男人忽而热情得不得了,没有了分寸,忽而又十分敌视,欲将他们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她年过四十才嫁给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阮姓男人。

男人头大,原先在民政部门做会计,蛮老实的样子,后来写了个讽刺自己上司的小说,竟写得入木三分——人们才知道他天天老老实实在上司面前屁也不敢放,原来一直在就近观察并且蹩足了劲要拿起笔做刀枪——就此改行进了群众艺术馆。群艺馆发工资不正常,他自己又是个王老五,就靠自身找出路:经人介绍了个据说能干又有背景的老婆。老婆年纪比自己大不要紧,长得丑不碍事,关键是能来事——还真是老婆不知想的什么法将他调进了《黄果树》编辑部。

这阮大头成天哼哼着不出声。常有人向他告他老婆的八卦状,他哼哼着对人家露一个十分难为情的笑容,赶紧低下头去在一桌子灰尘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圆珠笔写的稿件。

颜如卿心里很看不起这个同事,觉得他可能智商都有问题。但大愚若智啊,他对待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一种谦卑包容的态度,实在是那些性情中人、情绪化的诗人作家画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这不,年年被清高的文人们推来推去的先进工作者最后都评给了他。

社会学家说个人进入群体、少数融入多数之后,智慧被消减、素质被拉低。所以,社会精英害怕的不是自己不够优秀,而是被这个“大多数”吞没。

阮大头就是这个“大多数”。

颜如卿自己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办公室,阮大头和别的三个编辑共处一室,四张写字台上堆满稿件并覆盖着灰尘,屋角的破扫帚、湿拖把散发出下水道的龌龊气味。

但颜如卿没有一点优越感,相反,他潜意识里有被这些低级的“大多数”欺压的担忧。

每到下班时刻,大家都走了,颜如卿就有不知去哪里、做什么的困惑。

他的担忧,不久变成事实。

2.马车从郊外驶来(1)

阿哈就在这时再次出现。

那是个周末的早上,太阳裹在浓雾里,山上草木覆盖着初冬的寒霜,阿哈找到相宝山文联的大院里来了。她急急跑来,穿着母亲手工缝制的奶黄色小棉袄,领口上绣了一朵粉蓝的月亮花——她母亲伶俐的标记——浓密的头发藏在那种乡间少数民族常用的红色棉布头巾里,双手套在袖筒中,哈着热气,脸蛋儿紧致、鲜红,如同陕西小贩的“国光苹果”。大院里老槐和耀光几个蹲在石凳上侃天,他们没有认出她来。因为小颜经常周末也待在办公室看书,他们就告诉她颜如卿办公室的位置。

去到楼里,值班的老头却象个无能却又心理淫秽的公公,看她是个莽撞的乡下姑娘,就拦下她反复盘问:“哎哎,干什么?从哪里来的?”

“哦,我从花溪来。”

“姓甚名谁?”

“阿哈。”

公公:“怎么可能姓阿名哈?”

阿哈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汉名:“是金翎子。”

老头又不信:“你骗我,金翎子?还金龟子呢!坐下来,慢慢讲,你和小颜是什么关系?找他什么事?不讲清楚不行。”

长到十七岁没有离开过花溪的阿哈急得要哭了。

这时正好老槐来倒开水,认出了她:“这不就是金竹大寨的小姑娘嘛!”

老槐带她走,下了相宝山,又穿过贵州日报社,再爬到狮子山下文联仓库那儿,往上指:“最后一间——”

颜如卿早上起来就一直在窗前看山。

曾记得,狮子山上长满了绿色的冬青和洋槐,山体丰腴、浓绿,饱吸着春夏的阳光和雨水,庞大而生机勃勃,绿色的树枝临近窗户,伸手可摘。在那些无所事事的周日早晨,他没睁眼就看到有金色的阳光在眼前跳跃,疑为幻觉,抬起头来,是群群光斑在树叶上闪动。树的生命,就在纯净温润的蓝空里,在阳光和风中,在他的眼前欢呼……那一刻,他激动不已,想将自己与这整个季节拥抱一起。

但是现在,山冈突然变得瘦瘠,在窗前看去,遥远而荒凉。这变化是在哪天的哪个时候发生的呢?

他就那么痴想着快要疲惫了,突然看到一张少女的脸出现在眼前。他惊了一下,紧紧地眨巴一下眼,往上推推眼镜,再看。少女头戴鲜红的棉布头巾,红扑扑的脸蛋,羞涩地微笑,在窗外等待着。

他开门,她立刻闪身进来,扑向他。他躲避开了。等她除掉头巾,又脱了笨拙臃肿的棉袄,他才发现原来真的是阿哈!

阿哈是仙女,她在颜如卿眼前出现的时候是在去金竹大寨的森林中,仙女从天而降,前来拯救了迷路的他们。然后是令人眩晕的高原之夜,他和仙女依偎在一起唱歌和讲故事,度过了整整一夜,象做了一场梦。

梦是人忘得最快的东西,从金竹大寨回来后,他就将她忘了,和每一次出差、下乡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