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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样,回来就将所有见闻全忘掉。

当仙女变成凡人出现,奔过来找他了,有一瞬间他心里十分感动。但仙女穿上了凡人的衣服变成了凡人,而且那么笨拙、乡土,举止拘谨,一看就是没有被城市文明熏陶过的乡下少数民族,又令他尴尬了。

“阿哈,你怎么来的?你没来过云贵啊,居然还找到这儿来了。”

她没意识到他那微妙的拒绝态度,兴奋的坐不住,在他的两间小房里转来转去,看他贴在墙的画。

“我坐马车来的。”

“马车?”他很吃惊。

她活蹦乱跳地:“十八年前我阿妈坐马车从云贵去花溪,嫁给了我阿爸。今天我又坐马车从花溪来云贵找你,你说妙不妙?”

“你怎么敢……”

“我阿妈说这是天意。上次你们走的时候,我要跟你走,阿妈拦住了。她请布摩卜了一卦,卦上说我有近二十年的时间要与你纠缠不休。阿妈说,一个与你纠缠二十年的人,应该是你一生的人了……她说女人的幸福是自己找的,你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就一定不要放过。”

2.马车从郊外驶来(2)

颜如卿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心里生出隔壁同事老婆要给他介绍对象时的那种反感来。“可你……你才十七岁啊。”

“在我们寨子里,这已经是大姑娘的年纪了。你上次没看见吗?有的女子十八岁就奶孩子了!”

他皱起了眉头,心想: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要为你们那里的大姑娘负责吗?但他没説出来,他是爱过她的,虽然就是一瞬间,一个夜晚,一次眩晕,一次和看到某幅心爱油画作品时引起的类似激动……

艺术的感觉都是瞬间的存在,颜如卿暂时还不知道就是因为将这样的感觉带入现实生活之中,让他此刻从峰顶向谷底下滑。

现实,或者说世俗生活一直具备这种把人拉向下滑的力量,这是追求艺术理想的人一定要警惕的。不过此时面对这个少数民族姑娘,他的本能已经开始防范了。

人与人,人与事,常常就会有这样的错位,该防范的时候浑然不觉,该敞开胸怀去迎接的,却又迟疑和犹豫。失之交臂常常就在这一迟疑一犹豫之间,命运的端倪有了定向,日后再难扭转。

她在房间里雀跃着移动来移动去,他有些无措地紧跟在后面,担心着,警惕着,瞅准了她究竟会在何时抛出一个套子,好及时躲避防止自己被套住。

他最讨厌别人算计自己,男女之间,最好就是一种神秘的感觉。有些时候,他发现感觉也是靠不住的,昨天着迷的东西,今天就是出现在眼前你也可能毫无感觉。而阿哈的出现,又正好是他这么个低潮的时期,感觉迟钝,空虚无聊。

她看墙上的画。他平素总是将一些半完成的习作钉在墙上天天看,一段时间后看够了,一些细微的感觉出来了,再作修改。

她在他一幅画前久久呆住。那是来自于巴尔扎克小说的灵感,画一个韶华已逝的巴黎贵妇,忧郁掩映着她曾经的美丽,画面整个是紫色调的。

“我喜欢这色彩。”她说,“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女人。”

“你知道?”他讽刺道,“她可是个画上的女人。”

“我知道,她一生都沉默,她的眼睛只看一个方向,也只看得见一种东西。”她固执地说。

他意外了:“是吗?你再说说!你怎么感觉到的?”

她的话给了他一点触动。他一直拿不准这张画,曾经想烧掉。现在,要再琢磨琢磨。

午饭时间快到了,他还拿不准要不要大张旗鼓的带她出去请她吃饭,她就已经在他简陋的厨房里用那些简陋的炊具做出了饭菜,肉是和饭一起蒸出来的,味道很香。吃饭的时候,她洗了手,就直接拿了菜叶,抓了饭和肉一起包成一团往嘴里送。他觉得很粗鲁,不吃,把态度放到目光里,看她。

“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她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望他。

他掩饰道:“好象韩国料理就是你这样的吃法。”

少女爽朗地笑了:“这是布依人的吃法。”

她的笑脸,阳光一般,又让他在这些阴霾遮蔽的日子里突然感觉到光明。新鲜的菜叶包裹着肉饭真的很香。

下午,颜如卿仍旧无事可做。阿哈坐下来,变成娴静的淑女,长久地凝神于那些墙面上的画,冬日晌午的光影在上面流动着。这个时刻打动他,他拉过画架,给她画了一幅肖像。在画的过程中,他的心情渐渐好起来,愉快起来。画完的时候,他几乎感觉到快乐了。肖像上的少女和眼前的人有微妙的不同,并非是他要美化她,而是她的美本来就是既明朗又捉摸不定的。她的皮肤下面、身体里有一个发光源,光芒就从她的神色和举止里焕发出来,即使她静止不动的时候,它依然由她的呼吸散发出来。他在追寻这光芒的时候,画上的人与现实的她更加有所不同了。

他为此而快乐。伟大的女性手执玫瑰引领我们上升,女人如果不能给男人带来灵感,带男人走向新的境界,颜如卿看都不要看她一眼。

冬天昼短夜长,天色暗了下来。颜如卿说饿了,阿哈在他的厨房里找来找去还是只有中午用剩的一根火腿肠。

2.马车从郊外驶来(3)

颜如卿说:“我带你去合群路的食街吃火锅吧,云贵市有名的小吃一条街呢!”

“太好了!”她跳起来双手圈合,把自己挂在他的脖子上。

整个冬天,合群路一直弥漫着火锅诱人的香味。热辣辣的火锅,辣得人全身发热冒汗,颜如卿自来了贵州后已经可以吃点辣了,不过不敢放开吃。阿哈就吃得猛,看见辣椒就没命。也是,山区的男人女人,冬天就靠辣椒和白酒驱寒了。吃了火锅后,她一股劲撮着嘴嘘气,紧致的小嘴和光洁优美的脸蛋一样艳若玫瑰,他有些看呆了。

然后他领着她在冷风飕飕的街上溜达。到“合作旅店”,他进去要给她登记。柜台前的胖女人乜斜着他们,没好气的说:“拿介绍信来。” 颜如卿知道她没有,就说没有介绍信,胖女人更得意了:“没有?那就住宾馆去吧,宾馆不用介绍信。哼,偷偷摸摸……”

“你说什么?谁偷偷摸摸?” 颜如卿气红了脸。阿哈一把拉住他往外走。

“对不起,阿哈,我应该带你去宾馆,起码住贵州饭店,二十九层的那家。可我这个月没什么钱了。”

“我本来就不想住什么宾馆旅店,我就住你那里。”

“那怎么行?人家要说闲话,我单位的……”

她打断他:“这是自己的事呢!招谁了?”

“可这是男女问题啊。”他说着,自己也笑了。是的,男女问题。人们可能在各方面都迟钝,但在这方面就很警醒。

回到宿舍,阿哈说:“这样吧,卿哥哥,你有两个房间,我们一人住一间,我睡沙发就可以了,绝对不影响你。”

“倒也是,我可以把我自己也看作女孩子嘛,这样我们就是姐妹俩同住,很好的。”

“你真会说笑。”

“真的,我想把你当个妹妹。”

“可你也不能当我的姐姐啊。”

颜如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也放弃想拥抱她对她说晚安的念头,回了里面的房间。

这个夜晚是很平静的,零点的时候,外间的灯还亮着,他悄悄推开一条门缝,看到被灯光投映在墙上的阿哈的影子,她还盘腿坐在沙发上,在轻声祷告。开始他以为是布依人的信仰,后来突然明白她是在为他祷告,履行他们的约定。他心里十分温暖,也有几分惭愧,于是在心里说了些爱她和祝愿她的话,然后睡了。

这一夜颜如卿睡得很好。可能是因为外屋有人,他不觉得孤单了。阿哈跑了一天,很疲惫,裹着毛毯在沙发上睡得很熟,整夜就一个姿势。夜里,他好象听见她在说梦话,一会儿又唱起歌来,哼了几句。他感到好笑,但很快就沉沉睡去,睡到了天亮。好象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他骑着马儿飞奔,远远的看见弥漫的尘埃里有个小小的人影。他转了一圈回来,那人影还在,于是他驱马近前,原来是年幼的阿哈,穿着破烂的衣服,抓着自己的小辫,仰着灰扑扑的脸看他,长长的睫毛裹着尘埃。他心里感到难受,弯腰伸手轻轻地将她捞上了马背……

早上他准备上班的时候,阿哈还在梦中。他俯身看她的睡态,一边脸蛋被挤压着,五指细长娇嫩的手象空中飞禽的爪,柔弱地曲在脸旁,左手腕上套着他送给邦的那串蜜蜡珠链,的确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他就那么生出了想好好照顾她的念头。

象大多数广东男人一样,他有着善于照顾家人的优点。他在茶几上放了麦片和牛奶给她作早餐,甚至把餐具也摆放好了,这才带上门出去。刚要经过邻居家门前,同事老婆突然开门,吓了他一跳。那女人颧骨高耸脸色白里透青,蓬头垢面地冲着他啐了一口:“呸!”立刻缩回头去啪地拍上门。

瞬间颜如卿感到全身僵硬。

3.旋转酒吧(1)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贵州政府派了一批记者到南方深圳采访改革开放,记者们回去后竟然异口同声汇报说南方有两个好看:街上的女人好看(全国的美女都往那儿奔了),宾馆里的电视广告好看(广告多,全是内地人没见过的时尚玩意儿)。真是不得要领。之后政府又发动全民广泛讨论如何发展贵州经济。一时间纷纷扬扬,社科院的专家、八大院校的教授、文艺界知名人士、媒体精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竟也都是些不得要领的闲扯。唯一一个有些许经济头脑发展眼光的《云贵经济报》某记者,在自己的版面上发表一篇文章:《把云贵办成赌城,如何?》引起了热烈反响,赞同的人不少,连公交车司机也在电视采访新闻里伸着头说:“好啊,我们这里交通不好,好象又没什么资源,云贵市民又爱打麻将,如果那样(办赌城),全世界的人都会来,发展就快了!”

那记者正在无比得意的时候,领导说话了,普通话的乡音很重,还爱带脏字,大会小会一开口皆是国骂:“他妈的经济报的那个李什么东西,要把云贵办成赌城,想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这一骂,李什么东西就在云贵市待不住了,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做人,后来听说去了深圳。

赌城没办成,这个原本古风醇厚诗意浓郁的城市,却在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开了无数的歌舞厅和酒吧,而且除了少数温州人外,几乎都是颜如卿的广东老乡投资的,他们从湛江经广西到云贵,比布依人从花溪、青岩镇过来还快当。

此后,云贵市民夜晚的爱好除了打麻将,就是上酒吧和夜总会、歌舞厅。

贵州饭店二十九楼上的旋转酒吧小乐队里来了个腕,听说是苏老板从成都挖来的萨克斯手。苏老板就是苏瑞龙,除了大峡谷啤酒城和贵州饭店的旋转酒吧,他还有房地产方面的生意。

苏老板是个有艺术品味的人,在本地酒吧里安排乐队,就是他的首创。

那个腕是乐坛有名的“西南萨克王”,混血儿,父亲是满族,母亲是俄罗斯人,他高大英俊的形象十分引人注目,云贵多少美女晚上涌去贵州饭店,其实都是奔他去的。

大家传说的这个“西南萨克王”,就是王鹰,其实也不是苏老板从成都挖来的。

在大家的印象里,“萨克王”从不与乐队以外的人交往,是个沉默、孤独的酷人,没有人了解他的身世背景。据说他母亲生下他就回了俄罗斯,而他父亲被关在北方的监狱里近二十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才平反放出来,不久就去世了。父亲的大学同学——一个小号手,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将他从北方带到四川,教他拉小提琴、吹黑管、小号和萨克斯管。养父是音乐界的名人,小时候他就有各种机会跟随全国各地的剧团到处演出。他在四川音乐学院读书时,养父也去世了。毕业之后他没有一直在西南三省,以吹萨克斯管为生。

某年秋天,北京歌舞团来贵州演出,乐队需要一个萨克斯手,个儿高高的崔团长和王鹰很早就认识,请他来临时支持。演出都是露天的,音响轰轰烈烈。这个团里除了一个漂亮的女歌手唱《我不是坏小孩》很受欢迎外,最大的看点就是李雪健,他可是贵州人民的骄傲。李雪健不善于讲话,就唱歌,《我不是坏小孩》之后他就出来了,一手拿麦,另一手捏成拳头,使劲唱《篱笆墙的影子》:“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上,梁也还是那道梁……”在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李雪健把外套脱下,猛地往场中央一摔!

第一摔令王鹰印象深刻,做音乐的人,最珍惜的就是瞬间的爆发和饱满的激情。但是后来去了贵州铝厂,紧接着又去李雪健的家乡凯里,每一场演出都是一模一样的,李雪健还是那么厚道的唱着,然后在第二段的时候脱下外套就猛地摔,象幼儿园大班听话的小朋友……王鹰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