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的北京晚报李记者,正在写一本关于李雪健的书,而且又找来他在本地媒体的朋友,大队人马跟着,浩浩荡荡。虽然贵州是山区,越往南行山越高大,土地越荒凉,但这个团的人气很旺,演出都在一些大工业区,那是毛泽东时代建在隐蔽的山里的军工厂。周边的农民闻讯跋涉几十里地赶来看,他们都听见了李雪健唱“星星还是那颗星星”,也因为他脱下衣服往场地中央猛摔感动。
3.旋转酒吧(2)
王鹰的演奏技巧了得,只要是他的solo,萎靡不振的李雪健立刻眼神闪亮。
不演出的时候,团里十分热闹。但王鹰性格沉闷,大家嬉闹的时候他总是走到一边去抽烟。不爱说话的李雪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两人默默地抽上一支烟。
在凯里的那个傍晚,散场后工作人员和一些年青演员正在卸台,他收好乐器在场地边一个人抽烟。眼前有什么晃了一晃,他眯着眼,一口气将烟圈吹散了,看见是那个身材窈窕的贵州广播电台的节目主持人远远地走来。
她就是柔桑。
那天柔桑穿一套宝石蓝天鹅绒紧身连衣裙,因为傍晚凉,又临时披了一件米色的牛仔短上衣,瓷白的脸上戴一付精致的金边眼镜,一头栗色卷发闪烁着傍晚的霞光。一种浓浓的古典美和书卷气将她整个人包裹着,娉娉婷婷而来。凭直觉,他感觉到她是找他来的。
他将烟灭了,说:“你好!”
“你好!”
李雪健也走过来,看见柔桑,以为她是王鹰的女朋友,有些迟疑。
柔桑说:“李老师,这么多天都没机会和你照张相,现在照一个可以吗?”
李雪健很厚道的笑着:“可以。”
摄影记者过来,柔桑、王鹰分别和李雪健拍了照,李雪健象个农村老大叔,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着赶紧告辞了。
柔桑感到有些歉意,叫:“李老师——”
李雪健温和的冲她摆摆手:“你们谈,你们谈!”走远了。
柔桑也的确是找王鹰来的,她说一会儿就要乘台里的车回云贵市做节目,有些事情再不和他说,恐怕又要错过了。
王鹰客气地笑:“请问是什么事呢?”
她笑着说:“你,不是贵州人。”
“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王鹰象所有的漂泊者那样说,但又怕她误会,就换了一个认真的态度,“我的祖先生活在大草原上,我爷爷是八旗子弟,我爸爸在东北坐牢,我在西南流浪”
她笑:“谁查你祖宗八代了你!说认真的,我觉得你很面熟。”
“怎么可能?”
柔桑急切地说:“人从小到大,变化是很大的。不过,变化再大,还是有小时候的影子。”
“什么意思啊?”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没回答,转过身望着烟雾迷蒙的远方山峦,微眯着眼。她的眼睛,立刻象夕阳中的山峰一样朦胧。
他想了想,主动说:“我叫王鹰。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她反问。
“我不知道啊。”
“这么说你没有认出我来。”她转过身来。
“我……”他疑惑着。
“或许,是我认错人了。”
他想说什么,看她凝思的样子,又不说了。他觉得拿不准,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好象经历过什么,又好象什么都没经历过。
许久,她才说:“你会拉小提琴吗?”
“我以前拉过小提琴,最初就是学小提琴。”
“你到过凯里吗?”
“我小时候到过贵州,好象就是这样的地方,但忘记了是不是这里。不,我记得是在一个学校里,一所漂亮的小学。”
她兴奋:“这么说,我没有认错人,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你是……”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十多年了吧?十多年前,我上小学。有一天,学校里刚刚放寒假,孩子们满世界玩儿。一个大棚车队来到小镇上,我们都跑到街上去看。我看见你坐在马车上,穿一件黑色的呢大衣,好象是大人的衣服改的,衣领高高竖着,怀里紧紧地抱一把小提琴。我注意你,是因为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是那些人里面最小的。你们在我们学校的大操场演出,晚上就住在我们学校的教室里。那天,我们自己带了凳子到大操场,看到很多精彩的杂技节目,有抖线梭、顶碗,还有唱样板戏。有一个最惊险的节目,是用很多椅子的两脚叠起来,另外两脚则悬在空中,一张一张地,叠了大约有十多张椅子,直叠到天空里,而每张椅子上都有一个倒立的人……”
3.旋转酒吧(3)
柔桑似乎因为回忆中的场景而紧张,她深深地吸口气,这才接着说。
“最后的一个节目,是你拉小提琴。因为你太小了,有人就来问前面的小观众,谁愿意把自己带的凳子贡献出来。我见没有人吭声,就站起来把我的凳子递过去给了你。”
柔桑瞅着王鹰:“如果你还想不起来,就没办法了,我立刻转身开步走!”
“我,我想想,等等!”
柔桑似乎是个急性子:“我是谁,快说!”
王鹰已经想起来了,只是感到自己胸膛里被一阵激动噎住,不知如何说话,有些结巴。小时候,他是一个剧团里的小提琴手。有一次来到贵州的乡下演出,那是个初冬,风吹得人脸和手生疼。但是到凯里的那天,天气难得的好,虽然冷,但阳光灿烂。
演出场地是一所小学的大操场。演出的最后,照例是他站在小板凳上拉小提琴。那天他大概是忘记时间了,一支曲子一支曲子紧接着拉下去,一点不累,感觉特别好。等他最后歇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散尽了,天色接近黄昏,就一个小女孩还站在他面前。他对她说:“对不起,我一直占着你的凳子,没给你弄坏吧?”
她灿烂地对他一笑:“我的凳子很结实,不可能坏。”
她的声音很好听。
他从凳子上下来,用自己的衣袖去掸上面的尘土。她安静的看着他做这些,再次灿烂地笑了。
“要我帮你把凳子送回家吗?你家住在哪里?”
她的手指头绞着自己的一条长辫子:“不用,我家就住在学校里。”
他回头看看那些正忙着搬运道具的大人们,突然很想悄悄离开他们,好好的玩玩。
他对她说:“如果我们走开,会不会迷路呢?”
她一甩辫子,拉住他的手:“走!”
他们走几步,就开始奔跑起来,一口气跑到一个山坡上,各自摔倒在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叫柔桑。”她说。
“我叫小鹰。”他说。
冬天的坡地上草已经干枯,密密的白色的草根裸露着。她告诉他,这些白色的草根是可以吃的。他扯了一条,抹干净泥土放进口里嚼,果然十分甘甜。
她又指着远处的白杨树林告诉他,白杨树即使在冬天也是绿色的,也很少掉叶子。白杨树长的不快,但它每长高一点,都会在身上留下一只眼睛。
他不相信,她要拉他去看。白杨树林很远,她奔跑起来,象蜻蜓一般快、轻盈,他觉得她好象在飞。他因为手里还拧着琴盒,所以跟不上,累得气喘嘘嘘,最后停了下来,大声呼喊:“柔桑!柔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小丘岭之间起伏滑翔,看见明亮的霞光拖拽在小山坡上,并且慢慢变得柔和、瑰红。一只红蜻蜓从他头上飞过。
她听见了他的呼喊,或许没听见。她没有回头,她一直在跑,仿佛在驾驶着红蜻蜓飞翔,向白杨树林飞翔。
他害怕迷路,一遍又一遍地呼喊——
“柔桑——柔桑——”
他低声自语:“柔桑……”
她知道他想起来了。
他说:“不过我忘记了那天我有没有到达白杨树林。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的眼睛里盈满泪水,目光朦朦胧胧,“我们捡了很多树叶准备带回去做书签。后来天黑了,我带你回学校,你们的团长,还有学校的老师急坏了,到处找我们。”
他说:“后来我走遍全国,发现白杨树的身上真是有很多眼睛。特别是北方的白杨树,因为树身越长越大,那眼睛也是越来越大……我经常看着白杨树的眼睛想,它是不是也在看我呢?”
“一定是的,如果你在看它的话。”她笑。
那天晚上柔桑来不及与王鹰告别,吃过晚饭就赶回云贵市。
凯里演出结束后李雪健一行就要回北京,按照崔团长的意思,要王鹰也一起回去,但王鹰觉得自己走不动了。
3.旋转酒吧(4)
他想留在云贵市,想再见到柔桑。他想常常去看看白杨树的眼睛……
他留了下来,就在贵州饭店工作。之后,他并没有去找柔桑。
在他的潜意识里,人与人之间最美妙的接触,并不是那些刻意的追求和理性的接近,而是不期然的相遇、自然的亲近、以及心灵里因这偶遇和自然亲近所产生的纯洁的快乐。
他没有去找她,只是在自己的内心里暗暗地期待着,在寂静的白天聆听着,在灯火迷离的夜晚张望着。他以为,该出现的身影一定还会出现,该凌空而降的声音一定会传到他的耳中。
偶尔在工作的间隙,他去到经理室,那里有一个老式收音机,他可以听一听她主持的读书节目。她的声音很远也很近,空旷清远,如水又如云,仿佛白云飘过山峦、仿佛雨丝来自万里清空……
酒吧里有些时尚读物,他在其中找到一本本地的杂志《黄果树》,在上面发现她的一首诗:
午时的花啊
她那丝丝的血色
她那温润的橙红
又一次地绽放
忽远忽近光滑的肩
如寂夜乳红的灯
你那童贞如水的心
是否被它照亮?
噢,让我俯向你
聆听
密林深处
那神秘的喧响
一只,或两只小鹿
已为我们铺展开
月光的眠床……
他不敢想写这诗的柔桑,在做什么,不敢猜想这诗是不是和性有关。以他对她的感觉,她应该是在一种朦胧的梦境或思绪里写下这首诗,他喜欢诗中的那种神秘和纯真。他把这首诗改成歌词,谱上曲,自己吹奏。
他很自信,她一定还会出现,他的音乐会将她带来此地,她的声音一定还会在他的耳畔响起,她小巧精致的脸庞也会象一枚素洁的花瓣那样仰在他眼前。
心灵的梦想,大概是等不来的。
此后,他一直没有见过柔桑。难道,熙熙攘攘的人间犹如茫茫大海,他有他的航线而她也有她的航线,他们在各自的航线上永不会相遇?
等到他终于下决心去找她的时候,听说她已经请了创作假,去了南方。
王鹰的心和他的表情一样,再次陷入宿命的沉默。
4.天 籁(1)
云贵市的夜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夜不归宿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一家挨一家的酒吧和歌舞厅光影迷离、笙歌曼妙。
这些歌舞厅、酒吧几乎都是南方人开的,一到夜晚,颜如卿就爱去这样的地方消遣,和老乡“吭吭解”(聊天),唱唱粤语歌,他觉得很舒坦,郁积很久的空虚寂寞排解了许多。
每到晚上,颜如卿就带阿哈去所有他爱去的地方——食街,甲秀楼,酒吧,全都是这个城市最让他感觉到自在的地方。也许因为他是个异乡客,当他在这样的地方玩乐时,就比任何一个云贵人都要潇洒,大家都夸他放得开。是啊,人在异乡,不受约束,所以容易放得开。他听说仲舒的女朋友,也是个画家,在北京大概就是找到了不受约束的感觉,和情人在大街上相拥而行,以为全北京人没一个人认得他们,结果偏偏被去那里开会的文联主席撞见了……
颜如卿不怕,他是个没历史故事的人,他的历史从现在才开始写呢。那些经理、老板一听他的广东口音,立刻笑容满面,比对本地人殷勤了许多。
令颜如卿高兴的是,一般人害怕去的那些华丽高级的场所,阿哈却喜悦自如,好象她天生就该在这样的地方存在,源源不绝地将魅力释放。动的是歌舞静的是solo,她和音乐、夜色、梦幻水乳交融。即使是文人雅士的聚会,她也举止得体,别人交谈专业话题的时候,她也并不寂寞,她善于倾听,小脸笼罩着新鲜的求知欲。在一些高级晚宴上,她口齿伶俐、言语幽默,仪态万方,愈加显露出天赋的高贵气质,令他暗暗赞叹!她才十七岁,所受教育也有限,她是怎么做到的呢?难道女性天生就有着聚合的能力,就能够站立到智慧的中心?
只有面对陌生男人的时候,她才会羞涩局促。
因为有“西南萨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