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8(1 / 1)

等这句话等了许久许久了。曾经有那么一回,说是要把他安排到蒙毅的身边去,可是,回来的岳父脸色很是不好,只是很简短地说:“那事儿不行了。”再没别的解释。女婿就只能等待,这一等待,辛苦漫长得让人几乎绝望!

“我去朝廷的时候你就跟着,我要睡一会,就睡一柱香的时间。你给我看着,到时候就把我叫醒。”赵高就起身,去了夫人的房间,让夫人去女儿那里去睡,他合衣就躺到了床上,被子一盖,他感受到了夫人热乎乎的体温,很快就进入了沉睡之中。

第二章 魂兮不归(5)

阎乐怔怔地望了沉睡着的岳父,去燃了一柱香。府邸,供奉着一个牌位,只四个字:赵氏先祖。而后,阎乐站在了岳父大人的床前,看着熟睡中的岳父,一阵感动,热泪扑簌簌而下。岳父大人的发丝先前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此时有些零乱。而且那发丝中白发赫然地多了,已经多过了黑发,脸色蜡黄,那一双杏核眼倒是很有神。

阎乐知道岳父大人、他的女儿、他的弟弟,都有着这么一双杏核眼。而岳父大人的睫毛甚至比女儿的还漂亮呢,湿润润地打着卷儿。那鼻翼翕动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均匀的呼吸使你觉得此时这个世界是多么地宁静。阎乐觉得自己虽然是女婿,可是岳父大人视己如子,甚至比对待他的兄弟还亲!对于自己的人生际遇,阎乐难免有些感慨,往事不由自主地清晰浮现。

多年前,一个流浪儿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窝棚。他的怀中藏着他偷来的一只鸡,为了怕那只鸡叫唤暴露身份,他扭断了那只鸡的脖子。在那个窝棚里,在秋夜的星空下,他可以把那只鸡烤了,一个人美美地享用,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口水都流了下来。

到了那个窝棚,他还向里望了望,黑洞洞的,他相信不会有人。他还坐在窝棚跟前望了会儿夜空,让自己稳当了,才拾掇了些玉米秸,点燃,这才想起应该找个棍,好挑着鸡。匆忙地找了根木棍,从鸡屁股插了进去,挑在火上烤。呼啦一下,鸡毛着了起来。应该把鸡毛拔了烤,太心急了。鸡毛成了一团火,包裹了鸡的身躯。

“喝!喝!”他惊叹着,快速地旋转着木棍。还腾出了一只手,把窝棚上的玉米秸往火里填。木棍要被烧断,他要把鸡赶紧挑出,可是,鸡掉进了火堆。突然,一只大手伸进了火堆抓出了鸡,并撇到了一边。

流浪儿这才发现身边蹲着一个人,他大叫着连忙跳开。那人呲着牙冲他笑。

“你、你是谁?”他惊恐地问。

那人答非所问地说:“去把那个黑糊糊的鸡拣起来,鸡屁股上的那截木棍还在冒烟呢!”流浪儿应声捡回烤鸡。

那人剥掉了鸡身上的炭灰,又把刚才烧短了的木棍从鸡屁股捅了进去,在火上继续烤着,显然比流浪儿会烤,人家不光旋转木棍,还从从容容地来回地摆动,那鸡呲啦呲啦地响,油汪汪的。流浪儿蹲在一边看,直舔嘴唇。烤熟了,那人把鸡往流浪儿眼前一递。流浪儿的目光这才离开那鸡,望向了那人,便记住了那人的样子。

“我们一人一半!”流浪儿接过了鸡,扯下了一条腿,递给那人。那人笑笑,接过鸡腿。流浪儿一边捧着鸡啃,一边不时地瞄着那人手里的鸡腿,预备着人家要是啃完了就再给扯一块去。可是那人吃得很慢,细嚼慢咽,根本就不像是讨饭的!

流浪儿就奇了怪,问:“你是做什么的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这是去咸阳。”

“咸阳?去那做什么?”

“去找我哥哥。”

“哦,可你怎么不住客栈?”

“我已经和你一样,身无分文。”

“那你就得讨饭了。”

“我不会讨,只好到菜地里拣些东西。”

“哦,你也不算笨。我才不去城里讨饭呢,城里的人坏,不给你的。我净到村庄里去,还经常能吃到鸡呢。”

那人扑哧笑了,被流浪儿逗得笑了。

“我跟你去咸阳你愿意吗?我给你做伴。”

那人拍了拍流浪儿的肩膀,说:“好啊,你可以去咸阳开开眼界。而且苟富贵,勿相忘!”

“我才不会富贵呢,我只是瞎逛,这全天下呀,都是我的家!”

“可是,也许我会富贵呢!”

“哦,那你能不忘了我吗?”

那人晃了晃手里的鸡腿,说:“我会记住这一个鸡腿的!”

那一路上,流浪儿不时地就能从村庄里偷出一只鸡,有一次还偷出了一只鹅呢。流浪儿行动的时候,那人会在野地的某一处等候。在野地里,他们享用着美味,之后,躺在篝火旁睡觉,漫天的星斗,陪伴着他们。

第二章 魂兮不归(6)

终于,那人带着他到了咸阳,流浪儿惊异不已地跟着那人走进了一座府邸,站到了大秦中车府令赵高的面前。那人跟大秦中车府令说,这少年是他收留的干儿子。当时,赵高拍了拍流浪儿的脑袋,点了点头。流浪儿眼里含着泪,差点哭出声来,他知道他再也不用去讨饭了。

这个流浪儿就是阎乐,另一个人可想而知就是赵高的弟弟赵成。这就是阎乐进入中车府,结识赵高的全部经历。至于如何成为赵高的女婿,经过是这样的。阎乐到达中车府的当天,赵高的千金正死盯着房顶上叽叽喳喳的麻雀看,阎乐就也去看,看到一块房瓦的下面露出了小麻雀赫色的小脑袋,阎乐一看就明白了小姐的心思。

“我去给你抓一只。”他说。就猴子一样地爬上了屋檐前的那株高大的杨树,从横杈垂到了屋顶,大麻雀们惊飞了,小麻雀缩了回去。他把手一伸进去,喝,窝里边热乎乎的,一窝的小麻雀。他掏出了两只,冲小姐喊:“要几只?”

小姐跳着脚喊:“两只,两只就行!”当他把小麻雀放到小姐手里的时候,小姐高兴得居然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说:“你真行!”那一口啊,差一点把阎乐亲得坐在了地上,虽然没坐在地上,也是头晕眼花,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他又用柳条给小姐编了笼子,小姐就成天喂养那两只麻雀。在那两只麻雀已经长大的时候,他给小姐抓了两只喜鹊,小姐就把麻雀放飞了,就开始养喜鹊。阎乐成天跟随赵成跑,小姐则跟阎乐跑,。后来,阎乐就成了赵高倒插门的女婿。

在赵高宴请宾朋的时候,阎乐望着那些高官显贵,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在他们的群体之中,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正的男子汉了。可是,蒙毅没有给岳父大人的面子,使得阎乐只能继续等待下去,等待得几乎绝望!现在,在静谧的深夜里,他离开岳父大人的床边,走到屋外,仰望漫天的星斗,他觉得那是满天的眼睛在看着他。天啊,你终于开眼了,看到了我阎乐!他来到了虎笼子面前,那只老虎听到声响起了来,来到了他的面前,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睛水汪汪的。

无聊的时候,阎乐经常和赵成带着几个下人出城狩猎。赵高不许赵府蓄养门客,他说赵府越是不被人注意越好,所以赵府只有下人没有门客。那一次突然发现了两只虎崽,正撒着欢儿在一块儿嬉戏的两只虎崽。

“抓活的,回去养。”阎乐说。就和下人去抓,抓住了一只,赵成喊:“大老虎不会离得太远,快走!”话音还没落地,就听见老虎的咆哮,两只老虎狂奔而来,他们就上马狂奔而去。这一只小老虎就陪伴着赵府中的人。

寂寞的虎啊,会发出长啸。怔怔地望着那虎,阎乐觉得自己其实也是囚笼中的一只虎!那虎的郁闷,其实也是他的郁闷!现在,虎啊,我不能有太多的时间照顾你了,我啊,就要冲出囚笼了!哦,说不定,我也会让你走出囚笼的。

赵高上马车的时候,是牵着女婿的手上的。阎乐感觉岳父的手毕竟是养尊处优的手啊,细腻、温暖。

赵成赶出的时候,马车已经出了府邸。但是,他还是走出了大门,目送着哥哥的马车在清冷的街道远去。他感觉,哥哥在皇帝眼中的位置应该又发生变化了。看那劲头,像是成了皇帝的股肱之臣,皇帝离不开他了。

而此时,李斯一个人在嬴政处理公文的那间密室,坐在案几前低着头睡得酣然,还打着均匀的鼾声。他和赵高、胡亥已经商量了,决定这一个夜晚要好好地休息一下,那下一步的事儿可在天亮之后开始进行。第一件事便是:布告群臣,布告天下,皇帝崩殂!还得把心思绷得紧紧的,洞悉细微。除去了扶苏,嬴政还有十几个公子呢。

子凡得到消息:中车府令赵高带女婿阎乐入宫。他皱起了眉:何必如此心急啊!

赵高站在了李斯的面前,看着李斯的睡相。老家伙,一把年纪了,在如此的沉睡中腰板还是挺直的。赵高撇了撇嘴:老家伙就是不放心啊,死活不离这个地方,当初在蒙毅身上没好使的事,现在我要你给做了。我就不信你能不给我面子!你我现在可是一根绳拴的两个蚂蚱!

第二章 魂兮不归(7)

远处的宫墙之外传来了鸡鸣,走进的时候已经觉得外边的夜色淡了。新的一天到来了。新的一天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隔天咸阳城就将陷于震颤之中!赵高弯下他那颀长的身躯,正要轻唤,李斯却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赵高吓了一跳:“哦,丞相。”

“哦,我们该忙了。”李斯说。

“是啊。我们该忙了。而且,虽然是一日之差 ,也不能提前走漏消息。”

李斯点头。

“丞相需要心腹之人在身边,我把拙婿带了来,可以供丞相大人差遣。”

李斯一愣,只是瞬间的一愣,说:“哦,哦。”

“拙婿在外等候,丞相可见一见。如果丞相看不好,可叫他回去。”

“哪里会,哪里会。”

“我在想,可否令其与陛下一同招魂?如此,近日可令其与陛下一同演练。如果只陛下一人招魂,会显得孤单了。”

李斯瞅着赵高:你的胃口不小,一下子就要把女婿推到最前台。“倒是可以这样想,还是看看你的女婿吧。此等大事,你我都是不可造次的。”

“当然。当然。”

赵高麾下的阉人快马出宫,通知群臣:“今夜子时上朝。”

子时,也就是夜半时分。

赵高来到那间密室,只李斯在那里,胡亥正在接受秘密训练呢,接受李斯选定的人进行秘密的培训,好在群臣、诸公子、诸公主面前亮相,因此,现在这里只有李斯在坚守。

“我想最后再一次和丞相大人商定一下,是否让诸公子、诸公主上朝。”赵高说。

李斯就明白,赵高的意思是不想让诸公子、诸公主来的。“焉能不唤?不唤,反倒易引猜疑!”李斯说得很坚定。

“好吧,按照丞相的意思办。”赵高说,透露出无奈。但是,他补充:“据我了解,郎中令李信与公子高交往甚密!”

李斯一怔。

“二人都喜欢名剑。公子高曾经找到李信,让李信带路,找到了荆轲的埋尸处,挖出了荆轲刺杀先皇时使用的那把匕首。”

李斯眉头紧锁,盯着赵高的目光锥子一样。那意思,你怎么不早说?

“高位卑,自觉没有资格对先皇的家人说三道四。但是,目前的情形,郎中令的身份却不可不提防,人家可是掌握着侍卫皇宫的人马啊!”

李斯点头。

“诸公子不可不防!”

李斯脸色立即就蜡黄,再一次点头:“我们戒备就是了。”

“也许,皇帝崩殂的消息布告之后,我们就要解决郎中令的问题,否则我们寝食难安啊!”

李斯点头。

阉人的快马驰出了皇宫,通知住在宫外的诸公子。到了成人年龄的公子就可以出宫拥有自己的府邸,诸公主和未及成人年龄的公子都在宫中居住,而公主若有成年的兄弟在外,则可以随同在外居住。

嬴政的密室中,李斯一个人呆坐。最后的一道关口就要到了,不管怎么样,要挺过去!

子时,宫门打开,人流涌向咸阳宫。居住在皇宫之内的公子、公主在他们的母亲陪伴下从宫内的门进入。咸阳宫前,白色的灯笼赫然让你心惊。而迎面更是矗立着一条高高的巨幡,在夜风中拂动,上书二字:“祖龙。”这是嬴政在世的时候,有人送给他的一个称谓,意思是他是神龙在世上的现形,同时也有大秦皇室子孙万代相继,嬴政为祖的意思。

人流中暴发一声惨痛的号啕:“天啊,何如此薄于我大秦?”那是公子高,他张开双手向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出了那一声令整个皇宫都震颤的号啕,而后匍匐在地,捶打着地面,“天啊,天啊……”

“父皇!父皇!……”公子、公主们声声凄厉,他们扑倒在地,向前爬行着。

“皇帝啊!皇帝啊!……”臣子们也发出哀号,他们的队伍也唰地矮了下去,他们以头撞击着地面,一边哀号着一边向前爬行。大殿前的台阶上,站着李斯、子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