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见到白纱纱。
今天来的不是官场上的人。一见到白纱纱,翠烟就意识到了。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琢磨:今天的客人会比较难缠,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吴帧不会请白纱纱出马。跟吴部长打过招呼之后,翠烟抬眼往人群里一搜,果然不见林鞍的身影。是,在这种场合之下,聪明如林鞍,是坚决不会露面的。
白纱纱笑眯眯地向翠烟招招手,示意她过去,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跟翠烟一一介绍客人,尽是什么张总啊,林总啊,余总啊,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富商派头。
周剑趁个空档悄悄伏在翠烟耳边说:“说不定就是在广州街头摆个小摊,就骗我们说是什么大工厂的老板。在虹桥卖鱼的小贩还说自己是搞水产的呢!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钞票给他们这些人缠在比水桶还粗的腰上啊?”
第二章:胭脂正浓 金粉正香 7(3)
翠烟嗔怪地看他一眼:“小心被领导听见!”
两人埋头吃吃地笑,笑得白纱纱起疑,扭着小腰仔细检查裙子,该扣的都扣上了,该拉的也都拉上了,没发现什么破绽,这才放了心。
“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尽在杯中吧!”吴帧举着一个三两三的杯子,杯子里满满的都是十五年的麒麟春,“这第一杯呢,我们先一起干了,然后再慢慢喝。”
翠烟一听这话,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幸好刚刚坚持倒了啤酒,如果是麒麟春的话,就这么一下,她这条小命就玩完了。
白纱纱一向名声在外,当然得喝白的,不过照顾女人,倒了五分之四杯而已。这吴部长第一次举杯,自然非干不可。白纱纱干了,周剑也喝了满满一杯,其他客人也一一喝了,酒兴一下就浓了起来。
剩下的就是私人时间了,众人一对一的互饮,喝了一轮,翠烟已经脸色紫红了,在座的都敬了,本以为差不多了,却见白纱纱拎着一瓶酒端着杯子坐到客人中间去了。
“你也过去再跟每个客人喝一杯吧。”周剑破天荒地要求翠烟喝酒。以前不管跟什么人在一起吃饭,他都不忍心看她喝到红脸,而今天她已微微有了几分醉意了,他却还要她到下面去再喝一轮。
原来今天她和白纱纱都是吴部长特地叫来陪酒的,翠烟认识到这一层,不由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过既然周剑这么说了,那肯定是非喝不可了,他们作为吴帧在宜城的朋友,不能让他在外地的朋友面前丢了脸,要让他外地的朋友知道,他吴帧在宜城是有头有脸的,他是叫得动人的,是有人愿意为他卖命的。
于是翠烟也提着一瓶酒走到客人中间去了,不过她提的是啤酒。
女人劝酒,总比男人有效一些,翠烟虽然没有白纱纱那种软磨硬泡的功夫,但是,凭着她那一份清纯和羞怯,倒也没费多大劲儿,该喝的客人都喝了,她也不贪功,点到为止罢了。
没过一会儿,周剑也来了,吴帧请的另外几个朋友也都过来了,一群人喝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散了席出来,翠烟感觉脑袋里轰隆轰隆的,太阳穴都好像要跳出来了。听人说醉酒的人走不成直线,她就试着照宾馆走廊里铺的红地毯边缘上走着,虽然有些歪斜,总还不至于太离谱。翠烟就安慰自己说,还好还好,不是太醉!转念又一想,醉了的人都以为自己没醉,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就这一半的量也没喝过,这会儿还以为自己没醉,一定是已经醉糊涂了!
在人群里找到周剑,见他双目微红,看样子也差不多了,翠烟拉拉他的袖子说:“要不,我先回去了?”
周剑摇头:“他们还要去唱歌呢!”
“你们去好了,我不行了!”翠烟估计酒劲还没完全上来,待会儿发作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她怕在人前失态。
“不行!领导会生气的。”这是自认识周剑以来,他第一次拿领导说事。以前翠烟要去见领导的时候,周剑总会事先鼓励她宽解她,说领导没什么可怕的,领导也是人,只是分工不同罢了,要用平等的眼光看待他们。可是今天,他居然说领导会生气,可见以前的话都是为了给她缓解心理压力的,实际上领导就是领导,领导跟工作人员之间是永远不可能平等的。
不容翠烟考虑,吴部长已经带着一行人拥进了电梯。电梯内原有几个从一楼上来的小伙子,再加上他们一行十几位,且大多数都是胖子,自然就超重了。以前跟吴部长进出公共场所的时候,也遇到过电梯超重的情况,吴部长一般都会很绅士地让出位子,请别人先行,可是今天他并没有发扬这种高尚的风格,只是装作没看见似的,瞪眼看着显示屏。周剑和另外一个陪同者准备让出去,翠烟被夹在正中间,想出去又挤不出来。这时一个广东来的客人拍着从楼下上来的几个小伙子说:“嘿,我们都是一起的,你们先出去等一等。”对方哪里肯依,都板着脸装作没听见。广东人本来就不太看得起小城市的人,自从他们的地界上被划了一个圈,使他们从那种茹毛饮血的生活状态里解脱出来之后,他们就真把自己当成神了,而且是财神,以为有了钱即使到阴曹地府去也照样耀武扬威,于是掏出一打百元大钞在那几个小伙子面前甩得啪啪乱响:“谁让出去,老子给他一百块小费。”当然,在这几个小伙子当中也不乏贪财之徒,见到这花花绿绿的票子,眼睛里都快流涎水了,但是碍于面子,没人愿意去做这第一人,也就没人动手上去接钱动身出来让位。广东客人见这一招不好使,全身的酒劲霎时全部涌到脸上,只见他满面通红,目露凶光,提起其中一个比较瘦弱的小伙子就往电梯外面扔。旁边几个广东人见状也上来帮忙,推的推挤的挤,想合力把那个小伙子弄出去,起到一个杀鸡给猴看的作用。可这几个小伙子本来也是同一伙的,且都是街上的混混,哪能任同伴被人欺负,万一传出去了今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于是几个人一齐扑上来跟广东人纠缠在一起。吴帧大概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么恶劣的一步,事已至此要想制止已经来不及,惟一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尽快把这几个小伙子摆平,如果纠缠得久了,万一碰上什么熟人,那别人就会说他吴部长是官僚作风,如果被人借题发挥告到上级那里去搞他,那他就真的会被搞烂搞臭了。于是吴帧向周剑等人使了个眼色,十几个人一起扑上去,乒乒乓乓一顿拳脚,把那几个小伙子打得歪鼻子咧嘴,急慌慌逃了出去。事情终于解决了,几个广东客人很满意似地享受着缓缓启动的电梯,吴帧则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而翠烟总觉得吴部长此时的脸色跟刚进电梯时有所差异,刚进电梯时的面无表情是一种笃定,而现在的面无表情更多的是一种掩饰,是强作镇定。
第二章:胭脂正浓 金粉正香 7(4)
吴帧的部下在四楼订了一个巨大的包厢,十几个人坐在里面仍觉空旷,如果大家分散开来往各个角落里一待,要找个人还真不是太容易。
经过刚刚电梯里的一幕,翠烟有点回不过神来。她怎么也无法把那个将陈岚送的礼钱扔在地上的大义凛然的吴部长,跟眼下这个指使手下人殴打无辜群众的吴部长联系在一起,这大概就是人的多面性吧。
“还好吧?”周剑走过来关切地询问翠烟,又指着身侧的沙发说,“你就坐在我旁边,不要到处乱跑。”
翠烟看着周剑熟悉的脸,就是这张温柔清瘦的脸,刚刚一抬手就打歪了小伙子半边嘴。
周剑好像懂得读心术一样,完完全全一字不落地读出翠烟所有的心理活动:“怎么,怕我了?”
翠烟摇头。
“看不起我了?”周剑更凑近一点问。
其实,他是她的上司,她只是一个依靠他的照顾、提点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身无长物的小女人,他原本可以不这样在乎她的看法的,但是他脸上的神色显得那么恳切,似乎得到她的理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翠烟觉得自己此时没资格发表真实的看法,她一厢情愿的单纯会让周剑过意不去的。是的,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有太多她所不懂得的经历,既然她都没有经历过,那也就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谁不是经历过无数是是非非活过来的?况且,她正在步入他曾经走过的路,说不定她以后会变得跟他一模一样。于是翠烟宽慰周剑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不起谁了。”
周剑感激地看了翠烟一眼,轻声而有力地说:“我也是。”
当他说“我也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翠烟陡然觉得鼻子一酸,慌忙用纸巾捂着嘴巴掩饰过去。
这一切又哪能逃得过周剑的眼睛?他轻轻拍拍翠烟的肩:“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了。”
听着他那个语气,像父亲教训女儿似的,翠烟的心情刚刚还有点酸涩,现在又觉得有点滑稽了,忍不住就扑哧一声笑出来:“是!大叔!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这女孩子,又哭又笑的,就是这点尤其可爱。周剑在心里默想着:比她漂亮的女人见多了,比她可爱的女人也不是没有过,比她聪明的女人那更是不胜枚举,为什么自己就单单对她如此看重呢?以至于心里一直向往着她,却从未敢越雷池半步。这种既爱慕又敬畏的感觉,以前在别的女人身上还真的从来没有体味过。
这头说着话,那边服务员进来倒了开水,端上了各色小吃,紧接着又扛了一箱啤酒上来照茶几上一字排开。翠烟一看见那箱啤酒就想直接晕死过去。
周剑拍拍翠烟的肩膀以示安慰:“能不喝的尽量别喝,反正这里面乱糟糟一团,谁喝了谁没喝,吴部长也搞不清楚。”
翠烟领会周剑的意思,他们来陪客,那是给吴部长面子,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赢得吴部长的肯定,所以,看得见的地方,功夫一定要做足,至于看不见的地方嘛,能混过去的就混过去好啦!这些广东客人来了这一次,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没必要跟他们真心真意怎么样。
那边白纱纱已经招呼着客人们开始点唱了,只见她一手翘着兰花指托着话筒,一手执着啤酒款款风情地与客人对唱:
“风起的时候笑看落花。”
“雪舞的时节举杯向月。”
喝到此处,深情地将酒杯向对方举了举,二人仰脖一饮而尽,还真有几分柔情缱绻的意思。
“……我们一起走过……”
前面的节拍漏掉了,后面的节拍跟不上,有什么要紧,又不是歌手大奖赛,谁在乎谁唱得完不完整高不高明?关键是要放松、要放开、要放纵……要灯光、要酒杯、要汗水……笑声大了就够了,酒精浓了就够了,大家hight了就够了……
柔歌自然要配曼舞,几个小姐纷纷起身向客人们抛出了妩媚的微笑,共赴舞池。翠烟不知道这些小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刚刚进ktv的时候明明只有她和白纱纱两个女人,怎么突然一下子多出了七八个?借着微弱的灯光,翠烟看出这些女孩们脸上未脱的稚气,一个个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肯定还是学生,是因为缴不起学费而走上了这条路呢?还是为了跟同学攀比吃穿住行?
第二章:胭脂正浓 金粉正香 7(5)
翠烟左右一看,只剩了她一个女人,除了吴部长和周剑之外,还有两个广东客人在干坐着,其实本来是找了小姐陪这两位客人的,但是他们有些自命清高的意思,看不起这些庸脂俗粉,就让那两个小姐去陪吴帧的两名部下了。翠烟看这个形势,如果再不跳舞可能就要过去给这两位客人敬酒了,于是灵机一动站起来邀请周剑。周剑摇摇手,示意她去邀请吴部长。本来按理说吴部长不会接受翠烟的邀请,那边还有两个客人在干坐着呢,他可能会叫翠烟去邀请两人中的一个,但是周剑了解吴帧,他知道,别的女人的面子,吴帧不一定会给,但是翠烟主动去邀请他,他肯定会赏这个脸的。吴帧对翠烟是高看一眼的,关于这点,周剑早已觉察到,如果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他凭一个小小的文化馆馆长的身份,能在这些市长大人、部长大人们的宴会上来去自如吗?
“怎么样?还喜欢跳舞吗?”吴帧今天表现得尤为亲切放松。
“跟吴部长跳舞,当然高兴了,只是我不会跳,怕踩坏了您的鞋。”翠烟说。
“哈哈,不会的,”吴帧玩笑说,“就算真被踩坏了,那它也是一双幸福的破鞋!”
“呀!”翠烟失口惊呼,同时羞赧地别过脸去,装作没听清吴帧刚刚的玩笑话,她看惯了吴部长平时正儿八经的样子,对他这种放肆的幽默一时有点适应不过来。
或者正如张爱玲所说,每个男人心目中都有一朵红玫瑰和一朵白玫瑰,他们既会贪慕红玫瑰的妖艳,又会疼惜白玫瑰的单纯。翠烟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朵楚楚的白玫瑰,那么的弱不禁风、惹人怜爱。吴帧看到她有意回避的样子,并不觉得不快,反而更觉得这女孩冰清玉洁,需要帮助需要照顾。
“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