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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却安排我最终投入了一个中国男人的怀抱。我不知道决定欲望流向的因素是什么,爱情,国籍,抑或只是异乡午夜某一刹那的点滴心境。

“你想和我做爱么?”我问他。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题,又或者他听到了,不知如何开口。

“你想和我做爱么?”我又问他。这次语气挑逗了一些——我在寻找一夜情,何必装作怨妇模样。

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几乎要流泪了。紧绷的神经瞬间坍塌,仿佛找到了一种庇佑,哪怕只能持续几个小时,帮我捱到天亮。

于是我站起身,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妓女,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那一刻,我竟很想知道他是谁。

他叫什么?为什么来巴塞罗那?是为了艺术家的梦想,还是如我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童话?

背影中,他的肩膀很宽,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他穿着不合时宜的肥大的长裤,赤着双脚,踩着一双水蓝色的塑料拖鞋。走了几步,他从塑料口袋中取出了一盒烟,打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烟嘴是白色的,就像是这地中海畔午夜半空中飘荡着的小小幽灵。

第一章 疯狂的童贞女(7)

就这样,我像是个被他捡来的无家可归的孩子,走进了他的房间。

那是一间别致的画室,那一刻我才知道,他是个画家。

艺术家,又是个艺术家。热爱美术的艺术家,和热爱时尚的艺术家,是一样的么?我已经彻底糊涂了。总之,在此刻我的眼中,他的一切社会身份都是虚幻,只有性别、身体仍是真实的。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收留了我的陌生男人。

而我即将把自己献给他。

我从未和胡安之外的人上过床,我讨厌被不同的人碰触自己的身体,有点反讽,不是么。我和他,这个陌生的中国男人,就那样赤裸着,抱着,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在心底。他进入我的那一刹,我竟流泪了,不知是解脱还是悲怆。

我想,一定有很多陌生的女人上过他的床,因为自始至终,他都那样优雅和纯熟,没有生涩,亦没有羞愧。这让我有点厌恶。

可是此刻的我,不也是一个与陌生人上床的荡妇么?在道德上,我没有任何优越感。在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

或许,明天天亮,他衣着光鲜,是个如胡安一样成功的男人,谁又在乎这巴塞罗那的夜色中掩盖了多少肮脏和寂寞呢。

看见他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因激动而亢奋的面孔,我突然明白,在这个癫狂的、无所畏惧的城市中,即使没有爱情,饥渴的男女也会肆无忌惮地剥光彼此的衣服,在任何一秒钟内完成古老的、原始的、体液交流的仪式。这使多年来笃信真爱的我感觉自己非常卑微。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我知道,我该离开了。昨夜,我让自己成为游戏的一个部分,就应当自觉地遵守游戏的规则。

身旁那个男人,仍然把头深埋在自己的臂弯之中,沉沉地睡着。我轻轻亲吻他胸前的毛发,他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表情,俏皮可爱,像个困倦的孩子。那一刻,我心中充满了对他的崇敬与感激。此刻的我,心如止水。仿佛只有这样疯狂地犯贱过,才能对过往的一切彻底释怀。无论我是否还爱胡安,此刻我不愿再恨他了。而地板上的这个赤裸的陌生男人,黑头发,黑眼镜,是我的弥赛亚。

我不想等他醒来,那样一定会很尴尬。于是,我穿好自己的衣服,用胡安送我的名贵的口红,在他卫生间的大镜子上用力写下了三个字:谢谢你。我想,对于结束这样一段理性而荒唐的关系,一句感谢已经足够。

走出他的公寓,重新穿过大教堂前的广场。一个蓬头垢面的吉普赛女人微笑着向我走来,用生涩的、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对我说,东方的少女,让我看看你的手掌吧。

我淡淡地摇了摇头,对她说,不必了,你看不懂的。

灼目的日光从大教堂的哥特尖顶上照耀过来,洒在觅食鸽群的光亮的脊背之上,耀眼,绚烂,却无法杀死游走在空气中的魔鬼。

第二章 谁的毕加索(1)

一个月后的一天,迪克一大清早就给简枫打来电话,邀请他来参加自己三十岁的生日派对。在电话中,迪克再三叮嘱简枫,要一个人来,不要带女朋友可欣来。简枫问他为何,他神秘兮兮地笑道:那会是一个野性的派对,只有野兽,没有爱情。简枫莞尔,对迪克说,你都三十岁了,怎么还喜欢玩这小伙子们的把戏?迪克没有争辩,匆匆挂断了电话。

简枫有点纳闷,思考了半天,总算得出了一点结论:或许,对于迪克这类玩心未泯的单身贵族来说,“三十岁”终究是个刺耳的字眼吧。于是简枫想,自己的三十岁也快到了,那一天会是怎样的情景呢?一定会有很多朋友来光临自己的庆生会——自己在巴塞罗那这些年,也交了不少朋友,虽然他们大多是中国人,大多是所谓的艺术家或设计师——可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迪克是简枫大学时的同学。那时两人都在北京读美术学院,迪克学平面设计,简枫学油画。迪克就住在简枫的下铺,他的父亲是个靠地产生意起家的商人,始终希望自己的儿子迪克能读一个“正经”的专业,从事一份“正经的工作”。无奈迪克从小就叛逆,与父亲的关系从未和谐过。大学一毕业,在国内混了两年,就跑到巴塞罗那来,用家里给的钱开了个经纪公司,专门策划时尚演出。

简枫在骨子里对迪克是有一点点看不起的——他太幸运了,总是要自以为是地走弯路,却又总能逢凶化吉。但是简枫对迪克的钦佩更多一些: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活出了味道的男人:心肠不坏,又精于世道,笃信独身主义,只要找到了乐子,便能忘记生活中的一切不快,贫穷,苦恼,伤害。

迪克喜欢追逐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他很纨绔,身边却从不缺少美女。他像个骑士般地追逐她们,与她们做爱,为她们购买昂贵的礼物,却从不对任何人做出任何承诺。他是个典型的派对动物。他刚到巴塞罗那一个月,便给仍在北京的简枫打越洋电话,在电话中他兴奋地说:“来吧,哥们,巴塞罗那,这是一座狂欢的城市。”

于是简枫就来了,带着可欣,也带着对艺术与狂欢的期冀,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度。

想到这里,简枫没来由地苦恼起来。究竟是在慨叹自己的衰老,还是在怀念早已过去的那些容易动情的年代?

没有通知可欣,简枫一个人搭乘开往郊外的火车,来到了迪克在蒙特惠科山脚的别墅。推开大门,没有人出来迎接,却满眼都是容貌俊俏、身材惹火的时尚男女。他们多是巴塞罗那小有名气的模特,终日梦想着能够被某个世界级的设计师相中,飞往巴黎、纽约或米兰。那里是真正的时尚之都,巴塞罗那不过是个奢华的驿站。他们用昂贵、光鲜的服装把自己的身体装饰得妖艳堂皇,心底却因一个接一个的无法实现的愿望而空虚、冷漠。

“hola,你这混蛋!”迪克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于是,简枫看见身穿黑色贴身t恤的主人“寿星”向自己走来,手中端着一杯加了菱形冰块的威士忌。

“生日快乐!”简枫走上去抱了抱迪克,并把提来的礼物递到他手里——一幅自己花了15个晚上完成的画作,蒙特惠科山的风景。

迪克故意板起脸:“什么狗屁生日,让它见鬼去吧。我的客厅不欢迎老人,只欢迎淫荡的人。”

简枫苦笑。

从学生时代开始,迪克就坚信及时行乐是具有普适性的黄金信条,并始终在向简枫灌输这一理念。上大学时,简枫与可欣开始恋爱,迪克就颇为不屑。直到现在,仍对可欣存有偏见。

收下简枫的礼物,迪克离去了,简枫一个人留在原地,找东西吃,找酒喝。

显然,画家简枫的名气不足以感染派对上的那些把名牌当艺术的独身男女,于是也就没有仰慕者走过来搭讪。中间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菲律宾人的女孩来跟简枫接打火机,她有褐色的皮肤与褐色的睫毛,可当她听说简枫是个画家而不是某著名设计师后,立刻转身走掉了。

第二章 谁的毕加索(2)

这样也很好。简枫不喜欢喧闹。他为自己选了一罐绿色的啤酒,一边喝,一边观看迪克悬挂在客厅里的油画收藏。迪克虽然是个浪荡子,但他对艺术的品位是一流的。简枫还记得大约是三年前,有一次自己与迪克一同去德国参加一个华人画展,在展览上,迪克看上了一位默默无闻的女画家的油画,明显是模仿弗里德里希的风格,除了萧索的风景,就是让人摸不到头脑的宗教隐喻。但迪克坚持要把那幅画买下来。画家开价5万欧元,简枫认为她是穷疯了,但是迪克二话没说,坚持将那幅画买了回来。

如今,那个当年默默无闻的女画家去了美国,名噪大西洋两岸。迪克早年买来的那幅画,现在至少值50万。每每念及这段典故,简枫总会觉得自己其实挺失败的——学了20年油画,如今有了点名气也不缺钱,但这一切似乎只是源自努力,自己并不是个天才。

天才,只有天才才能成为毕加索。

周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派对的气氛也愈发地桃色和幽咽。迪克有意把客厅的灯光调得昏暗而煽情,巨大的丹麦落地音箱中放送着火焰一般奔放的弗拉明哥舞曲。啤酒很冰,简枫有些微的头晕。西班牙的音乐总是透着那么一点轻佻,诱人情欲。简枫隐约看到在客厅的某昏暗的角落里,就在那幅如今价值50万欧元的名贵油画旁边,一对陌生的男女在忘情地亲吻。男人已经把自己粗糙的大手伸进了女人的衣襟,女人的声音被淹没在音乐中。

简枫觉得有点落寞。每逢这样的场面,他总是会哀伤地想:如果整个巴塞罗那就是一场香艳的派对,那么自己究竟在扮演角色?主人、客人,抑或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正在出神,简枫突然远远地看见在客厅的另外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似乎很熟悉的背影。长长的黑色的头发,纤细得令人怜爱的双腿,极有风格的加泰罗尼亚式披肩,最令人心颤的是,她正在欣赏一幅模仿戈雅风格的油画,右手中握着一罐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绿色的啤酒。

简枫心中暗暗一惊——这不就是一个月前的那个夜里,坐在大教堂石阶上,被自己“捡”回了家,并拥有了一夜匿名激情的那个女孩么?

简枫生怕自己认错,用力揉了揉眼睛,努力看过去。

真的是她。

简枫不知道是应当躲避,还是应当激动。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双腿几乎僵在原地。

巴塞罗那真是一个渺小的世界,永远不下雪,永远不沉重,随时随地都能遇见与自己发生过一夜情的人。

正在惘惘之间,迪克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我要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他拉过简枫的胳膊,竟然径直将他拽到了女孩身旁。

简枫有点想逃,但无疑心底的另外一个想法,或,另外一个欲念,更加强烈。

迪克把简枫拉到女孩身旁,站定,对简枫说:“给你介绍一个美丽的同胞,这个女孩叫艾艾,上海来的高材生,我刚刚签到旗下的模特!”

艾艾转过身,看到面前的简枫,依旧是长而蓬乱的头发,满脸胡茬,灰白的嘴唇。她怔在原地,神色比简枫还要惊讶。

迪克似乎察觉了艾艾异样的神色,但他并未多问,只是对艾艾说:“艾艾,这位是我多年的哥们,也是咱们巴塞罗那一流的华人艺术家,简枫。”

简枫微笑着深处了右手,对艾艾说:“buenas noches,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努力使自己显得程式化,因为他不想让迪克知道自己和艾艾之间的事。

艾艾的表现比简枫想象中大方得多,虽然她似乎是出于害羞,面颊有些红,但仍是很有礼貌地与简枫握了握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hola”。

迪克似乎有点醉了,他语无伦次地对简枫说:“艾艾是我旗下最漂亮的模特,比那些来路不明的混血不知优秀多少倍。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都是中国人,要互相帮助,互相友爱。”

第二章 谁的毕加索(3)

听到“互相帮助”四个字,简枫和艾艾两人都觉得自己面颊发烫。

迪克却并未察觉。他在简枫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转身离开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简枫和艾艾尴尬地站在原地。

良久,谁也没有做声。

最后,居然是艾艾首先开口说话。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那天晚上,谢谢你。”

她的声音温婉和顺,完全不似那晚一般尖利冷漠。

简枫有点窘地摇了摇头,说道:“为什么要道谢呢?一个难忘的夜晚,是不应该说谢谢的。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