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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谢的。只是不知为何,看见这三个有点幼稚的字,简枫眼眶微微发热。

他撕下一块卫生纸,蘸湿,用力地将那三个字擦掉——如果被可欣看到,一定会有麻烦。虽然自己与可欣始终没有仪式般地确立一种“一夫一妻制”的恋爱关系,虽然可欣曾口口声声称只要没有结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但简枫仍然惧怕女人的妒忌心。

一边擦,简枫的头脑中竟然再次出现昨夜那少女脸上的泪痕。

那眼泪究竟有什么涵义呢?

简枫开始有点厌恶自己了。

在浴缸中泡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将脏衣服丢进洗衣筐,再小心翼翼地将一切可能留下的“罪证”通通灭除后,简枫挑了件宽松肥大的衬衫,胡乱扣上扣子,走出了公寓的大门,去见可欣。

傍晚的巴塞罗那大教堂,人满为患。少数虔诚的信徒,多数懵懂的行者。长裙及地的吉普赛女人媚笑着穿梭在人群之间,路旁有零星的行为艺术家在表演——他们并不缺钱,只是喜爱这样。其中一个高大的德国佬将自己周身涂满银色的粉,装作一座雕塑,任凭玩闹的孩童在他身旁嬉笑打闹。

只有在这个时候,简枫才真正地爱着这座城市。

巴塞罗那。

(艾艾的独白 1)

那一夜,我如同一个失去控制的陀螺,彻底逃离了自己的系统。于是,生命因之改变。

第一章 疯狂的童贞女(4)

我是怎样来西班牙的?哦,对,跟那个名叫胡安的西班牙男人。他把我从上海的老宅子里带到了巴塞罗那。他对我说,艾艾,你这么美,嫁给我,我们回到西班牙,我让你做整个巴塞罗那最红的模特,像吕燕一样红,而你比她美丽一千倍。我设计的所有衣服,都给你穿,让你像赭城里的公主一般,光芒万丈,永远存活在我的生命里。

我刚刚离开学校,只是个学西班牙语、梦想着有一天能读原版《堂吉诃德》的小女人,除了梦想,什么都没有。

我问他,巴塞罗那好么?

他激动地说,好极了,那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是毕加索和高迪的城市。以后,它会成为胡安和艾艾的城市。

于是,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抛下了一切,家庭,学业,亲人,朋友,孤身与这个年轻英俊的西班牙男人飞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最好的朋友哭着挽留我,对我说外国的男人都靠不住,总有一天我会被背叛。我的母亲则几乎是用绝情地语气对我说,如果我跟他走了,以后便再也不要回这个家。

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爱情。

那个时候,它仍是爱情。

刚来的时候,我激动万分,如同一个无知懵懂的乡村少女骤然闯入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新世界。

巴塞罗那,一个令人激动的地方。

英俊的胡安带着他深爱的东方公主,游走于各色灯红酒绿的时尚派对与会场。虚荣冲昏了我的头脑,一个我几乎一无所知的异国男人口称爱着我,我便认为自己是戴安娜王妃了。忘记了荣耀与毁灭之间,往往只有一条线的距离。

就这样,世故的胡安牵着懵懂的我,走进了他的时装设计公司,也走进了他位于兰布拉大街上的那幢奢华公寓。我为他献出了一切,肉体和灵魂,像所有无私的、痴情的中国女人一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上了他的什么,财富?外表?或者只是做爱后身体上流溢的那种迥异于东方人的体味?谁知道。荷尔蒙是一种很难解释清楚的元素。

或者,一切会发生,只是因为我寂寞。

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有一位教我们文艺复兴西班牙文学的女老师曾苦大仇深地对我说,不要爱上巴塞罗那的男人。他们狡黠,善变,对他们来说,爱是性的附庸。后来我知道,这位女老师早年在巴塞罗那留学时,爱上了一位和胡安一样英俊的男同学。她梦想着嫁给他,他却在三年之后的一个夜晚,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于是,这位老师对爱情失去了信仰,毕生未婚。

据说,大画家毕加索只在巴塞罗那生活了不到10年的时间,他的一生却始终保持着典型的巴塞罗那人的性格:放荡不羁、交友广泛,离不开女人。据说,即使是在佛朗哥的独裁统治之下,每个巴塞罗那人仍同时拥有几个情人。这与贞节无关,而纯粹是艺术的事。

遗憾的是,对这一切,我了解得太晚了。

我已经不记得是在哪一天,我竟突然发现自己很孤独。

我并不是胡安的东方公主,而只是他旗下的诸多模特之一。她们每个人都似乎比我更加爱胡安。

我没有住进胡安的公寓,他为我在城市的另一端的幽静之处购买了一套小公寓。只有我自己,还有一只我拣来的流浪猫,周身黑色,像是我的灵魂。

终于,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整整两个星期没有与胡安见上一面了。我打给他的电话,永远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助理在接听,并告知我,胡安很忙很忙,但他一有时间,便会与我联系。

于是,我开始如同一个绝望的主妇般烦躁。为何?为何?我感觉自己如同被人贩子拐骗到某远离世俗的僻壤,却更加糟糕——因为我连那个“买”我回来的“丈夫”,都触摸不到。只有孤独,无尽的孤独。

流言说,胡安爱上了一个从中美洲来的混血女孩,名叫佩内洛普,她双眼的瞳孔有不同的颜色,而一切西班牙的男人都喜欢那种异样的剽悍的风情——而我,来自中国的艾艾,也不过是“异样”之一。我见过那个女孩,确是如波斯猫一样妖艳性感。据说她在米兰混过一段时间,还有些小名气。容貌我总是记不清楚——精致,美妙,却绝然没有特色。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她浅浅的肚脐上穿着的那个袖珍的银色圆环。

第一章 疯狂的童贞女(5)

她是加勒比丛林中桀骜不驯的野性,而我是东方朝歌里端庄典雅的闺秀。显然,西班牙男人胡安更青睐前者。

可我仍是无法相信胡安变心的事实。

那样真挚的海誓山盟,那样刻骨铭心的缠绵,他的痴情与我的毅然,怎会都是一场如此容易幻灭的童话?

于是,我决定亲自去他的公寓找他。

我知道,这个决定是如此愚蠢,有失风度,可我却已经昏了头脑。

女人呵,太多时候,非要自己为自己找来耻辱,才懂得后退。

我去过他的公寓,但那时我对巴塞罗那仍很陌生,只是知道他住在兰布拉大街上,便捧着彩色的城市地图,依稀地找过去。从加泰罗尼亚广场,沿着笔直热闹的大街,向海滨走。道路两旁有无数行为艺术家,在表演着自己的绝活,换取一点卑微的施舍。这让我觉得,其实太多时候,艺术与乞讨本没什么本质的差异。

可是,此刻的我,头脑中只有胡安,什么都不愿在意了。

走到半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出门之前忘记涂抹香水了——胡安曾经说过,他最喜欢嗅着我脖子上淡淡的罂粟般的香水气味,冲破快感的巅峰。那气味,和我潮红的面颊融为一体,是他最无力抵抗的春药。

于是我疯了似地冲进街边的一家香水小店,胡乱地寻找我所熟悉的那种气味。

导购的女人还以为在梦游,瞪大了双眼望着我,却并未阻拦。直到我梦寐以求地找到了我常用的那瓶,欣喜若狂地付了钱,又逃也似地离去了。

我把香水瓶缓缓地拧开,洒了些在手掌上,又小心翼翼地在我的脖颈、耳垂和手腕上均匀地涂抹了些。没有太多,却也不能太少。太多了,只会给人带来不悦的嗅觉刺激;太少了,又无法留下持久的印象。

天知道,那个站在兰布拉大街中央神经质似地往自己身上涂抹香水的中国女人,有多么绝望与歇斯底里。

可是彼时的我,已全然失去了一切理智。

终于,披头散发的我找到了那幢我略微熟悉的古老公寓的大门。

看门人拦住我,用加泰罗尼亚语询问我,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见,一把推开了他,往大门里闯。

电梯似乎在等我,我一头钻了进去,把看门人挡在门外。

走出电梯,就是胡安的客厅——据说国外住城里的有钱人,都是这样的。

踏上了那片猩红的地毯,我惊呆了。

地面上,凌乱地散落着女人的内衣、长袜,还有几粒白色的扣子。

我心里如被戳了一刀似地痛。

房间里很热,我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幻觉,胡安仍然是依恋我的。

可是半秒钟过后,我便听见了在角落的卧室门里,隐隐传来喘息与呻吟的声音。

我快崩溃了,却仍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那扇虚掩的门走去。

天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渴望蒙上双眼,捂住耳朵,飞似地逃离这个氛围压抑的房间,忘却一切业已发生的梦魇。

但,我终究是个容易幻想的傻瓜。仿佛非要亲眼看见胡安的背叛,才会甘心。

我屏住呼吸,缓缓地推开了那扇门。

两具健康、性感的裸体,交叠在一起。他在她的身上,汗流浃背;而她若全天下最耐人寻味的尤物一般,发出猫一样的呻吟,能将一切心猿意马的男人俘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中美混血的双眼。

她的瞳孔,的确是两种颜色,一只像宝石一样碧绿,一只如地中海一般湛蓝。多么令人陶醉和妒忌。

我的眼泪,在不知不觉间,沿着面颊,缓慢地流下,直到嘴角。

正在忙乱中的胡安看见了我,目光充满惊讶,我却并未看见愧疚。那是我对最残忍的伤害。

他略略停住了下身的动作,舔了舔嘴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很快,沿着楼梯追上来的两个手持电棍的制服门卫冲了进来,很有礼貌地对我说,女士,请你离开,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第一章 疯狂的童贞女(6)

我用手背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痕,勉强笑着,对他们说,是的,我是该离开,我原本便不该来。

说罢,我转身离去了。

我听见胡安在身后叫了声我的名字。我立刻如触电般地站在原地,期待着他再说些什么。

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

我惨笑。

是啊,傻瓜,还在期待什么呢?

那天夜晚,情绪略微平静后的我给胡安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大教堂门外的广场见面。电话那头,他淡淡地答应了,言语中带着些许伤感,些许快慰。我能听出来,是因为我从那流浪猫身上学到了猜测的本领。

午夜,冰冷的石阶,他坐在我旁边,用标致、文雅的西班牙语表达了他的歉意。他说他爱我,但他更爱他自己,而他自己是艺术的奴隶。他会爱上我,因为我曾是他的缪斯。如今他有了新的缪斯,我便重新拥有了自由。

我对他说,我们中国人不知道什么是缪斯。

胡安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小书,翻看到某一页,指给我看。

书上这样写道:

“毕加索抽出一本私人记事本……里面有他突如其来的灵感,特别是他的性意念……在所有表现肉欲的画面上,都有一层羞答答的轻纱,将他的欲念改变成一种象征,一种仙境,一种神话……有一天,他指着春多川歌画的春宫图对我说,艺术从来就不是贞洁的。”

他说,艾艾,艾艾,你看,我是毕加索的信徒。艺术从来都是不贞洁的,你又何必如此为难自己?你的住处,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仍然可以做我的天使,只是我不再爱你,你也不必再爱我,男人和女人之间,并不是非要有爱才顺理成章。享受这座城市,享受巴塞罗那,这就是巴塞罗那。

我愤怒到了极点,朝他大喊,忘记了一切西班牙语,而是用我从小就讲的中文,上海土话,大喊,你滚,你给我滚,你这混蛋,西班牙混蛋,我要和那一刻起我看见的第一个男人上床,让你戴上绿帽子。

胡安不懂这么高级的中文,但他显然听懂了我的愤怒。于是他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对我说了句对不起,离开了。头也没回一次。

那一刻,我只想找个陌生的男人,做爱,狠狠地做爱。

我不知道自己的疯狂会否给那个完美到接近冷漠的西班牙男人带来一丁点伤感。但彼时彼刻的我,需要一种慰藉,哪怕只是一种堕落的、廉价的慰藉。

这就是巴塞罗那,不是么。

于是,那个陌生的男人就出现了。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套,很长很凌乱的头发,满下巴都是坚硬的胡茬,面色苍白,肩膀宽阔。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塑料口袋,从街角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是想对我说什么,仿佛又是在等待我说什么。

是个中国人。我能分清中国男人和外国男人的目光。

我心底苦笑。

我为了一个西班牙男人来到巴塞罗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