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的夜,他,手中提着那个硕大的口袋,就像油画中手捧耀眼黄花的玛格丽特,把他的外套披在我瑟瑟发抖的肩膀上。我那时是多么害怕,只想用尽全身力气,走到海滨,纵深跳下去,变成人鱼,哪怕只是地中海上的泡沫。
可是他用自己的体温拯救了我,尽管只有一个晚上。
他就是我的弥赛亚。
这次偶然的会面,必然是尴尬的。我们都心存欲念,却又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本可以冷静地对他再次说声谢谢,尔后漂亮地转身,告别。可是我却发现,这已经不可能。
此刻形单影只的我,是多么地迷恋那种被拥有的感觉呵!
幸运的是,那个聪明的男人没有放我走。又一次,他像个绅士一般,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入了他的城堡。狭小,闷热,却充满诗情画意。
谁又知道,这种渴望不是爱情呢?
从天使到荡妇,原本便只有短短的距离。只是太多时候,人们刻意扳着面孔,无法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罢了。
天使纯净无瑕,荡妇娱乐至死。
而对于此时的我来说,借口,就是那听冰凉的微微苦涩的啤酒。
于是,和上次一样,我和他化作忘却一切烦恼的困兽,在对彼此裸体的啮咬中寻求慰藉。不同的是,我已经熟悉了他的体味,他的动作。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进入一个男人的生活很容易,想要了解他们的姓名却如此艰难。
于是,在某个令我失声尖叫的瞬间,我忘记了胡安。忘记了他的影像,他的味道。
结束的时候,我的心情无比平静。
简枫点燃了一枝烟。他的粗犷的面孔在朦胧的烟雾之中显得无比宁静与安详。不像画家,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追忆着自己的纯真年代。
或许,对他来说,每一次做爱都是一种对清醇的缅怀与留恋,无论躺在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想打扰他,也没有理由打扰他。
我钻进了他的浴室,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浴室里凌乱不堪,只有镜子、杂志和没有拆封的安全套。
那一刻,我感觉无比安全。他的浴室就如同他的怀抱,而此刻,他的怀抱中只有我,裸体。
这种盲目得有点愚蠢的自我陶醉,只持续了10分钟的时间。
10分钟之后,我在他的盥洗台上,发现了一支陈旧的、昂贵的睫毛膏。
显然,它属于另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先我而至,并堂而皇之地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于是我立刻警醒过来:傻女人,傻透了的女人,你只在他身旁睡了两夜,便以为自己就是唯一了!
第二章 谁的毕加索(7)
我望着那枝睫毛膏,苦笑,而它也仿佛在嘲笑我。
一切只是慰藉,何必庸人自扰。
后来,简枫说,那枝睫毛膏属于他的女朋友。
我无法释然,他却不愿解释。这样也好,简简单单,了无牵挂。
我淡淡一笑,没再多问。现在的我,在道德上并不高于他,无权对他做出任何评价。
那天夜里,我睡在了他的床上,一个人。先是静静地看他做画,直到双眼倦怠,沉沉睡去。他爱用绿色,极耀眼极亮丽的绿,而我此刻只需要黑暗。我太累了,没有力气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我们仍然赤裸着,欲望却已消弭。
通宵未眠的他,形容憔悴,双眼却始终熠熠有神。
我无声无息地醒来,他没有察觉,我有点小小的得意。
他竖起健壮的腿,坐在工作椅上,颀长而凝重,像是罗丹的《思想者》。那是我以第一次如此专心地注视一个男人的身体。与胡安做爱的时候,我总是闭着眼睛,仿佛怕被另一个异国的、强大的磁场吞噬。而简枫的坚毅的力量,可感可触,让我心安理得。
可是,无论如何,我该告别了。这个房间是有女主人的,她不必现身,也能让空气中弥漫着自己的气息。
而我?不过是个略有野心也略有幸运的过路人吧。
我想对他说永别,他却挽留了我。用一张写了他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卡片。
需要我的时候,找我,他说。没有情色,只有关怀。那一刻我只想抱着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离开了他的画室,我依然孤独。他有他的生活,艺术,朋友,女人,而我只不过是后者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我本可以把他的卡片撕碎,丢在风里,把记忆永远定格在那两个激情迸射的夜晚。但我最终放弃了这种割裂回忆的努力。
或许,我和他一样,不希望我们的故事就这样结束。这里是巴塞罗那,这里没有羞耻,只有因堕落而生的快乐。
简枫,一个浪荡而真实的男人,他属于巴塞罗那。
从那以后,我们有了断断续续的交往。但我对他的了解,却停留在了那一夜。无聊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他,他也会打电话给我。我们在他的画室整夜做爱,天亮我便离开。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的使命又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多问。我只知道,自己已经心甘情愿地卷入了一场无关情感、只关风月的游戏之中。而审慎与大度,是整个游戏的规则。
第三章 赎罪堂(1)
陪可欣逛街是简枫极为憎恨的一项工作,却也是作为男友的一个无法推卸的责任。
埃尔香波拉区永远人声鼎沸,挤满了昂贵的品牌时装店和如可欣这般疯狂迷恋时尚的异国女人。
在简枫心中,健康的恋爱关系应当只包括做爱和聊天,做爱交流快感,聊天交流心情。或者说,是两个人共同把时间花费上双方都能参与的活动中,而不是牺牲一方的时间去满足另一方的需求。简枫承认这个想法很自私,但他不想对自己说谎。
可欣挽着简枫的手臂,兴奋异常。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疲惫不堪。
百无聊赖之中,简枫的手机竟然响起。
是艾艾打来的,简枫有点激动。
“我……想去看圣家赎罪堂。可以陪我去么?”在电话中,艾艾如是说。声音优雅而愉快。
简枫早已习惯了将艾艾的每一个电话视作性邀请的讯号,无论邀请的方式是否性感。
于是,简枫草草地答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尔后,他对可欣说,电话是一个法国画商打来的,想买自己的画,要即刻赶去会面。
可欣对此早已习惯,既不会介意也不会怀疑。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简枫的这种慵懒随意的性格。也许恰恰是这种无计划的缭乱态度吸引了她。
简枫感觉心中愧疚,临走时在可欣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下巴上坚硬的胡须又刺痛了她。
在地铁sagrada familia站的出站口,简枫看到了艾艾,淡淡地笑,戴着大大的太阳镜,遮住了自己的半张面孔。
“为什么要我陪你来这里?”简枫问她。
“因为我对建筑一无所知,需要一个艺术家来为我讲解。”艾艾顽皮地答。
简枫叹气,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幢高大的、古怪的建筑物,心生感慨。
历史是由无数个偶然的因素拼接而成的。当30岁的建筑师高迪被请来设计这座教堂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他会把自己余生的43年的光阴和心血都倾注于斯,直至他死于1926年的车祸。
“你喜欢高迪么?”简枫问艾艾。
“喜欢。”她答,“正如你喜欢毕加索。”
简枫一怔,没再多问。
这座似乎永远无法完成的大教堂内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满脸倦容的工人们在一刻不停地忙碌着。简枫和艾艾沿着狭窄的阶梯一直攀登到一座尖塔的顶端,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巴塞罗那城,还可以瞥见远方蔚蓝的地中海。每次来这里,简枫都能感觉到无比的宁静。那感觉,与在北京的潭柘寺或雍和宫上香跪拜时如此相似。对于不信教的他来说,一切宗教可以成为一种象征,或短暂的庇佑。
艾艾似乎很怕高,她沿着狭窄的楼梯攀登至教堂顶端,俯瞰全城的时候,双腿甚至瑟瑟发抖。
“我在想,高迪是个聪明人,为什么非要建筑这样一座或许永远无法完成的教堂呢?”艾艾问简枫。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简枫说。
“什么故事?”艾艾问。
“高迪晚年时,曾有一位记者问他,高迪先生,为建造圣家赎罪堂,您已经花费了30多年的时间,请问您为什么不快一些把它建筑好呢?高迪笑着答道,我的老板都不着急,我又急什么。记者很纳闷,您的老板?谁是您的老板?高迪正色说:上帝。”
艾艾心中骤然一颤。
“你相信有上帝么?”艾艾问简枫。
简枫摇了摇头:“巴塞罗那永远是个异教之城。你看这圣家赎罪堂,它可能永远也不会修筑完整,并不是因为缺钱,或其他,而是因为身在巴塞罗那的人们对上帝不敬,他们只尊敬自己的肉体。”
“可是高迪呢?他对上帝岂不是很敬畏?”
简枫笑:“你可知道高迪是如何死去的?”
艾艾摇了摇头。
“那一年的一个下午,74岁的高迪外出时被电缆车撞倒。行人如织,却没有人认出他来,也没有任何人发发慈悲把他送进医院。这位老人就那样平躺在水泥路上,倔强得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直到巡街的警察发现他,把他送进穷人医院。两天后,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生命陨灭。”
第三章 赎罪堂(2)
简枫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语调凝重悲哀。这让艾艾有点畏惧。
“所以,无论一个人为谁工作,忠于何种信条,他都会死,有一天。而死亡,是上帝对异教徒最终极的惩罚。”
“我们走吧,我饿了。”艾艾没接过话题,低声说。
简枫似乎正在出神,听到艾艾的话,只是“哦”了一声。
在地铁站出口不远处的一间精致的意大利餐馆,简枫和艾艾面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各自要了一听绿色罐子的啤酒,相视一笑。
“为什么要早早离开呢?圣家赎罪堂很高,我们应当再登高一些的。”简枫问。
艾艾摇了摇头:“来过了,就足够了。站在下面,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登上了顶端,把整座城市都看在眼底,便会感觉这个城市已经无法容纳自己,心里就会没来由地害怕。”
简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感觉今天艾艾与往日不大一样,显得更加感性与脆弱。前几次会面,两人只是做爱与沉默,从未交谈过其他。
但是,简枫不会去问她。他不想趟过那条未知无穷的河流。
英俊的侍者把食物端了上来,覆盖了橙色肉酱的意大利面和一张薄薄的、镶嵌着巴塞罗那特有火腿的披萨。
简枫埋头开吃,艾艾却始终沉静地坐着,盯着简枫的额头。
简枫讶异地抬头:“你不是饿了么?怎么不吃东西?”
“谈谈你的女朋友吧。”艾艾淡淡地说,语气中没有起伏,无比平静。
简枫微微皱眉:“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艾艾微笑,“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么,谈一谈彼此身边的人和事,岂不是很好。”
简枫耸了耸肩。虽然他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私生活,但若是艾艾问起,也无所谓。
“她叫可欣,我们是大学同学,当年我们一起来巴塞罗那,如今她是时装设计师。”
“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是呵……算起来的话……”简枫眯着眼睛,似乎是在计算,“已经有8年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生活在一起?”
简枫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今天问题真多……不住在一起,是因为没有住在一起的理由。我不喜欢她介入我的生活,她也不喜欢我介入她的生活。我们对目前的生活都很满意,又何必要去改变呢?没有自由,爱情也会变得沉重不堪。”
艾艾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泡沫很冷,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良久,艾艾才开口:“是不是不喜欢我问你这些问题?”
简枫笑:“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你是女人,提问是你的天性,何况我们是朋友。”
“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巴塞罗那么?”艾艾问。
简枫点点头。他愈发觉得艾艾今天很古怪。不过好奇心也使他很想看看面前这个让自己兴奋陶醉的女人会讲些什么。
“是为了一个男人。”
简枫点头:“这个,应当可以猜到。”
“他是个西班牙人,他叫胡安。胡安是他的名字,他姓什么我一直记不住……
“半年之前,他来到上海,那个时候我刚刚大学毕业,在做西班牙语翻译。有一天,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