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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说,你去陪同一位巴塞罗那来的客人吧,他是个年轻的服装设计师,不会说中文。于是,我就认识了胡安……”

“后来,”简枫笑着打断了她,“他说他会娶你,把你带到了巴塞罗那。可是你又发现,原来他的生活中有那么多女人。很快他就冷落了你,跟你说对不起,不再爱你。”

艾艾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简枫说:“这样的事,在巴塞罗那,太常见了。你的那个胡安,其实也不是坏人,只是在追逐自己渴慕的生活方式罢了。他不是故意害你,所以你也不必憎恨他。”

“可是,因为他,我不再相信爱情了。”艾艾说,语气微微发冷。

第三章 赎罪堂(3)

“为什么呢?他不过是你一生中认识的所有男人中的一个,无论如何,他把你带到巴塞罗那,给过你幸福,不是么?”简枫问。

“可是他破坏了我的幻想,还有我对爱情的期冀。如果因为他,我要与一座陌生的、湮灭了一切爱情的城市妥协,那么我还有什么资格相信爱情呢?”

“你错了,”简枫说,“你不是不相信爱情,而是不相信男人。”

艾艾似乎有些醉了,目光迷离:“或许是吧……男人,为何要相信男人呢,胡安是男人,你也是男人……”

简枫微微一怔,没有讲话。

“告诉我,艺术家,你爱你的女朋友么?”艾艾问。

“你怎样来定义这个‘爱’呢?如果你认为爱就是两人相恋,同居,结婚,怀孕,生孩子,一直厮守到老,那么我不爱她。”

艾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简枫继续说:“可是,如果爱意味着互相依恋与尊重,那么我就爱她。”

“那么,”艾艾用力抿了抿嘴唇,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简枫一愣,旋即笑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抚摸艾艾的面颊:“qué te pasa?何必凡事都要探求究竟呢。慢慢地,我们都会变老,没有力气,那时,我们有得是时间去考虑这些。如今,我只想快乐。”

“那么,”艾艾突然显得有些激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快乐么?”

“很快乐。”简枫回答,斩钉截铁。

艾艾盯着简枫的眼镜,良久,开心地笑了出来:“很好,很好,这就是我期待的答案。”

她的面颊通红,双目迷离。简枫问:“你喝醉了吧?我送你回去吧。”

艾艾点了点头。

简枫挥手,结账,带着艾艾走出了餐馆的大门。

天已经黑了,路上人仍很多。艾艾走在前面,简枫跟在后面,向艾艾的住处走去。简枫始终在想着刚才与艾艾之间的对话,心绪微微烦乱。两人始终未曾交谈,一直走过了10几个街区,艾艾终于在一幢灰色的旧公寓大门外站住脚,转过头来看简枫,目光带有些微的挑逗与情欲。

“以前都是你招待我,这次轮到我招待你了。”

简枫瞬间将刚才的那点心事全部忘记了。此刻的他,只想抱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兴奋的女人冲进大门内那个私密的、属于她的卧室,拥有她,反复地拥有她。

但是他没有那样做,而只是恬淡地微笑点头。

艾艾的住处面积不大,只有一间卧室,一个简单的客厅和一个小小的卫生间。没有厨房,也没有什么家具。单人床上铺着色彩艳丽的床单,床头柜上立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艾艾自己的相片。

一进房间,艾艾似乎就要醉倒了。她显得精疲力竭。

简枫搀扶着她,让她平躺在床上。艾艾却突然抓过简枫的衣领,把他拉倒在自己的身上,吻他的嘴唇。

艾艾口中的温热的酒精馨香让简枫也醉了。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们深深地吻着,天旋地转。

简枫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忘情的亲吻过了。初恋的时候,纯纯地爱着邻居家的女孩,两人独处时,只会这样单纯地拥抱、亲吻,仿佛这样就能彻底走进对方的心灵。

成年之后,对吻的兴趣却逐渐淡漠,反而迷恋上若即若离的肉体游戏。

对此刻的简枫来说,越是深长的吻,便越没有赤裸裸的欲望。两人的舌头,只是在忘情地探求,没有索取,亦不想占有。

简枫想脱下艾艾的衣服,与她做爱,却发现自己已经如此执迷于这个纯净水般的吻,一切欲望和力量都消弭了。仿佛只想这样吻下去,直到天亮。

就这样,没有爱抚,没有性爱,简枫和艾艾拥抱着,亲吻着。直到艾艾似乎太疲惫,沉沉地睡去了,缓缓闭上了自己美丽的双眼。

简枫轻轻起身,为她脱掉了高跟鞋,为她盖好了被子,在水龙头里接满一大杯凉水,一口喝光,静静地离开了艾艾的家。

第三章 赎罪堂(4)

外面,又是巴塞罗那温热潮湿的夜。简枫的情绪却不知为何没来由地烦乱。刚才的那个清纯的吻,依旧在他胸口激荡着,让他有些留恋,又有些懊恼。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点燃了一枝烟。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男生一般,如此容易动情?此刻的自己,本应当赤裸着身体,在艾艾的房间里,享受朝生暮死的疯狂。而如今,却像个被赶出家门的流浪汉,独自坐在没有风景的路边,抽烟,懊悔。

简枫憎恨一切让自己上瘾的东西,除了艺术,酒,与性。

他紧闭双眼,想涤除那个吻留给自己的震荡,想重新在头脑中构画一个性感、妖冶、放荡的艾艾。可他始终未曾成功。不断跃入他的脑海的,始终是那个宁静地睡在床上,如同森林中的睡美人一般无瑕的女人。他对她的希冀,除了那两爿玫瑰色的嘴唇,别无其他。

简枫有点愤怒了,他决定用更为极端的方式来拯救自己的“堕落”。他拼命地奔跑,一直跑到女朋友可欣的大门外,猛敲她的门。

睡眼惺忪的可欣一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便立刻抱起了她,把她压在墙角。可欣的目光疑惑而惊慌,不知简枫究竟怎么了。

简枫却丝毫未曾顾及可欣的情绪。他粗暴地扯掉可欣的睡衣,莽莽撞撞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可欣因疼痛而尖叫出来——她不喜欢那种疼痛。多年前的初夜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如同噩梦一般。

“你疯了么?发什么神经?”她对简枫大喊,却并没有竭力推开他——虽然简枫此刻表现得如同一只困兽,但他仍是与自己相处8年的男人。他断然不会伤害自己。

简枫生涩地在可欣体内横冲直撞,直到高潮来临,再退却。

结束后,简枫似乎疲惫万分,一头躺倒在可欣的身旁,一只手臂紧紧地抱着她,口中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只想……”

可欣无奈地叹气,摇了摇头,为他盖上了被子。

她不喜欢伴随着疼痛的性爱。但如果对方是简枫,她便不会拒绝。每个人都有自己遵循的规则。而这,是可欣对性的态度。

简枫很快睡着了,张大嘴巴,重重地喘气。

可欣则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透过明亮的玻璃,望天空中悬着的紫月亮。

(艾艾的独白 3)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从几岁开始有了对生日的记忆。

在上海时,母亲每年都会为我庆祝生日。可在我眼中,那些热闹非凡的宴会更多地是为亲朋好友提供了一个宿醉喧哗的借口,与我生命的增长与衰老,却是毫不相干。

于是,在国内的每一个生日,都成了我的一种负担,或一个梦魇。虽然每个人都会向我庆贺,但从他们的语气或眼神中,我能体味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世界如此之大,个人如此渺小。能强打精神、带着笑容,来说一句“生日快乐”,已经是一种值得感恩的姿态。

唯一一个令我难以忘记的生日,是上了大学之后的第二年。那一年,我喜欢上了学校的一个男生,他是我的初恋。他叫伟业,一个平凡却有力量的名字,如同我对生活的态度,平平淡淡,却不庸碌。

在学校里,他学法语,我学西班牙语。可是他的天赋远比我好。

那一年的冬天上海很冷,居然下了几场轻盈的雪。

生日那天,我并未告诉他,他也只是如往常一样约我逛街,牵我的手。我们从校园一直步行到外滩,他意外地话很少,我却总是喋喋不休。傍晚,我们走到了黄浦江畔,路人稀疏,灯光荧荧,江上有淡淡的白雾在蒸腾。沉醉之中,伟业竟突然抱起了我,紧紧地吻住了我的嘴唇。

他以前从未吻过我,我们像是青春期中的青涩男女,哪怕只是牵着手走在校园里、大街上,便也无比心满意足。

于是,那场笨拙的唇齿相依因为成了我的初吻而让我永远镌刻在了回忆里。它像波尔多的红酒一样,纯美,苦涩,令人难忘。

第三章 赎罪堂(5)

我已经忘记了我们吻了多久,直到彼此的嘴唇和舌头因过于激动而麻木、疲乏,他才终于轻轻地放开了我。

生日快乐,艾艾,这个吻是我送你的礼物。伟业说。

20岁的我,泪流满面。

只是,和今天不同,那时的眼泪代表着愉悦,而非悲伤。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对那座城市而言,有了一点重要性。尽管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朝生暮死的虚荣。

两个月之后,伟业随家人移民去了加拿大,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有跟我告别,不舍或不愿,我没有探求。而我,也没有为他的离去而伤感。初恋原本就应当是淡淡的,像是一杯没有冲泡完全的苦咖啡。两个不懂爱情的人,尝试着让对方更加在意自己,如履薄冰,最终往往只能悲剧收场。

我并不怀念伟业,因为我始终未曾刻骨铭心地爱过他。对我来说,外滩的那个天旋地转的生日之吻,是我关于那场蹩脚的初恋的全部记忆。

后来,跟着那个伪装成救世主的西班牙男人,我来到了这座比上海更加冷漠的城市。而我最新的一个生日,也将在这里度过。

生日的那天早上,天意外地很阴郁。那天是周末,城市里很喧闹,很多高档品牌的时装正在为秋冬成衣产品展览、促销,于是全城的女人倾巢出动,巴塞罗那瞬间变成了一场流动的商业秀。

此刻的我,却只想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读完那本《广岛之恋》。

在巴塞罗那,我看见了一切,看见了一切。

在巴塞罗那,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或许,我只看见了一个部分,一个未完成的断片,它存在于某个艺术家的记忆之中。

透过卧室的窗子,我能看到十五个街区之外的那个高大而怪异的建筑,它的名字叫作圣家赎罪堂。伟大的艺术家高迪建造了它,旨在为全城的人赎罪,却并未完成。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建筑,竟然成为巴塞罗那的标志。据说,每一个登上塔尖的人,都能看到巴塞罗那全城的美丽,同时,也会看到自己内心的不洁与肮脏。

我突然想,或许今天,就在自己生日的这天,我应当走进去,攀爬到顶端,既是庆祝,又是忏悔。

可是,我应当自己一个人走进去么?

我突然想到了简枫。

在这样的日子里,在这座浮躁得有些冷酷的城市里,在我孤身一人的时候,只会想到他,我的弥赛亚。

我为什么总会想到他呢?他有为何总会出现在我静谧时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其实我并不迷恋与他做爱的感觉。此前的一切激情,只不过是逃避某个磁场的借口罢了。我是一个没有很多欲望的女人。我会想念他,只是因为单纯的想念,想念那种舒适和愉快。仿佛只要在他身边,哪怕两人都沉默不语,也是快乐的。

或许这是一切女人灵魂深处的需求。只要自己曾被哪个男人拥有,哪怕只是一夜,两夜,她的灵魂中便会有一个部分在不停地召唤那个男人,拥有者,或征服者。

像个邪教,不是么?肉身拜物教。

屋大维的女人们真的爱他么?恐怕不是的。

唯有克里奥佩特拉配得上凯撒,因为他们势均力敌。

思维混乱之间,我拨通了他的手提电话——一串我早已背熟的号码。

很快,接通了。

电话那边人声嘈杂。简枫宽厚的声音却令人愉快。

他欣然应允了我的邀请——他似乎从来不会拒绝别人。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可爱之处。他或许游走于不同女人的裸体之间,却始终以彬彬有礼的风度去满足她们的请求。他不会是个很好的丈夫,因为他纵欲、不忠,却一定会是个绝佳的情人。

我挂断电话,打开衣柜,寻找我最爱穿的衣服。

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精心地化妆。

我没有变老一岁,却比以前更加精致与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