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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自己,让自己放纵,浪荡。可是每天夜里,当我一个人回到那套宽大冰冷的公寓里,却总是在隐隐地希望,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在等我。”

“可是,你们只见过一面,你真的保证自己已经爱上她了么?”简枫问。

迪克闻言朗声大笑。他拍了拍简枫的肩膀,不无感慨地说:“兄弟,慢慢地,我们都变老了。无论怎样,中国男人终究是应当结婚生子的。至于爱还是不爱,有那么重要么?又有谁能真正说清‘爱’是个什么?我爸跟我妈,是组织介绍认识的,结婚之前连手都没牵过,不也正在共度幸福晚年?娶一个合适的女人,再说服自己去爱她,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开开心心,多好。”

简枫无比惆怅。

本来有满腹的牢骚要跟迪克发,此刻,却都烟消云散。只有对昔日欢愉的无限留恋与伤感。

“还记得大学时的事么?”简枫问迪克。

迪克笑:“当然记得,我还没有老糊涂。”

“那时,咱们宿舍四个兄弟,除了我,你们三个都号称自己是独身主义者。我跟可欣谈恋爱那会,你们没少给我捣乱,想方设法把我拉进你们的队伍。可是如今呢?”

“如今怎样?”

简枫苦笑,仰头喝了口瓶中的啤酒,说道:“你忘了么?老大后来进了国家机关,毕业两年就娶妻生子,现在已经是副处级干部了。老四更牛,大学还没毕业就爱上了一个女网友,居然跑到新疆去定居了。只有你,老三,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还把我从舒舒服服的北京拉到纸醉金迷的巴塞罗那。我本以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变了,你也不会变。可是,谁知道,你还是……”

“兄弟,你别说了。”迪克打断了简枫。他似乎也有些伤感,“我也不想变,可是我们没得选择,不是么?要知道,巴塞罗那是毕加索的城市,也是高迪的城市。它是放荡之城,也是上帝之城呵!”

简枫闻言,黯然。

或许迪克说得对。

为什么长久以来,自己只记得毕加索的放浪形骸,却忘记了高迪对上帝的虔敬呢?

而这段漫长的巴塞罗那岁月,自己究竟从这灵魂与肉体、情感与性爱的二元对立中得到了什么满足?

不过是为自己生命的旅程增添了几个无足轻重的过客罢了。

于是,简枫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怕迪克的肩膀,算作老朋友的支持与祝福。

他突然觉得,还是在中国,在大学时的日子单纯美好。什么都不用考虑,因为还有大把的青春。生活的主题,只是烟、酒、喜爱的女人、伟大的艺术。

良久,迪克起身告辞了。

“她在等我,我要早点回去。”他对简枫说,“我把你也送回去吧。”

第六章 胡安死了(4)

简枫混沌地摇了摇头:“我没事。我还想多呆一会。”

迪克点了点头,离开了。

简枫喝光了最后一罐啤酒,付账,走出了fiesta的大门。

冷雨,如同闪耀的银线,贯串着天地之间每一寸潮湿的空气。而地上的人们,究竟又在被哪一根线维系着?

简枫头很晕,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不辨方向,不知疲倦。

此刻,应当去哪里?他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就如同在被一个人牵着,下意识地迈动着。会在哪里停驻?简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个傍晚,对他而言,太令人疲惫了。

不知游荡了多久,简枫发现自己最终站在了一扇自己熟悉的木门之外。

他苦笑。

或许,真的是命运在刻意为自己做着安排吧。

如果不是命运,又会是谁?毕加索?抑或上帝本人?

简枫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叩了叩木门上的铜环。

十五秒之后,门“吱噶”一声打开了。

简枫望着门内的人,有点想要流泪的冲动。

风很大,雨点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公寓的玻璃窗,很凄美,像是永远无法完成、却也永远濒于完美的圣家赎罪堂,让人迷恋。

(艾艾的独白 6)

重新踏上巴塞罗那的土地那一刹,我明白,那个短暂的阿望桥之旅,还有那列承载着我的梦想的火车,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并不悲哀,反而隐隐感觉自己超然了些,却不知为何,总有点想哭。

在人潮熙攘的中央火车站,简枫带着他那永远无懈可击的微笑,轻轻在我面颊上吻了吻,与我道别。

那不是永别,却比永别更令人难受。

可边境小站上的那个嫁给英雄的梦,又飘向哪里去了呢?

此刻,他要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与她叙说别离的思念。

而我,则要拖着沉重的行李,取了寄养在宠物之家的小黑猫,回到自己蜗居的“家”。

有点可笑,不是么。

推开公寓的大门,发现房间里已经落满了灰尘。

这样也好,我可以花去整个傍晚打扫房间,让自己有事可做。

我把行李平放在地板上,把钥匙投进大门口的整理箱中,为自己倒了冰冷的白水,随手按了下电话上的留言键。

房间里很暗,我看不见电话机上的按键。

只有一条留言信息,是迪克。

他在留言中说,艾艾,胡安得了艾滋病,正住在圣十字医院,快不行了,他很想见你一面,你就去看看他吧。

手中的玻璃杯骤然跌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像一团盛放的透明火焰。惊得黑猫厉声尖叫。

我的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

艾滋病……为什么?这么可怕的词汇,竟然……胡安,他为何……

他是如此健康,踌躇满志,仿佛面前有一整个世界在等待他……

可是,如今……

我思绪混乱到了极点。

突然,我混乱而悲伤的头脑中竟然跳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会不会也……?

上一次与胡安做爱,就在去阿望桥之前……虽然采取了措施,但谁又知道……

于是,我立刻强迫自己中止了所有的烦恼,开始专注地感觉那无限的恐惧。提着镰刀穿着长袍的死神,仿佛就蹲在墙角,瞪着阴森的眼睛,盯着我,凄凄地笑。

我立刻站起身,颤抖着双手,在整理箱中翻出了钥匙,推开大门,朝离家最近的私人诊所奔去。在路上,我甚至想,如果我也染上了那可怕的绝症,我就去跳海自杀。

两小时后,我忐忑不安地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等待宣判。

褐色头发的护士从医生的办公室中走出来,微笑着把化验的结果递给我。

我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低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卡片上的结果。

第六章 胡安死了(5)

阴性。没有艾滋病。什么都没有。我是a型血,血脂偏低。

我长长地喘了口气,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一屁股坐在诊所的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周围的人都盯着我,窃窃私语。那个善良的护士反而显得不知所措,一直在问我怎么了。

没事,没事,谢谢你。我流着泪说,站起身,离开了。

何苦,这一切,又是何苦。

到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上海家里的电话。

此时的上海,已是深夜。电话中的母亲疲倦而渴睡。

妈,我想你,想家,我好累。我哽咽着说。

电话那边,妈妈什么都没说,陪着我一起流泪。我看不见,却听见了母亲心碎的声音。

我想,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从未如此思念过那个曾被我视为束缚的巢穴。尽管它凋敝、破旧,但它永远不会伤害我。

三天之后,我逐渐平复了情绪,决定去医院看一看胡安。无论如何,他就要死了,而他似乎真的爱过我,尽管他的爱廉价而短暂。

老板迪克问我,是否需要他陪我同去?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知道胡安究竟会对我说些什么。而这一切,与他人无关。与巴塞罗那无关。

圣十字医院,巴塞罗那最圣洁的地方,却时刻预告与上演着死亡。这座城市里的一切,从这一刻起,都开始变得反讽。

走进圣十字医院的高级病房,我看见了已经嘴唇苍白、虚弱无力的胡安。他手背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有气无力地倚靠在洁白的床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与昔日判若两人。

我又想起上次在超市中见到的胡安。那时,他的病恐怕已经发作,只不过他自己还不知晓罢了。

我想起一句罗曼古谚:上帝毁灭谁,先要让其失去理智。

踌躇满志,潇洒风流的西班牙男人胡安,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殒灭着,无力回天。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麻雀,蜷缩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上,瞪大惶恐的眼睛,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看见了我的身影,他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望着我,嘴唇颤动,却始终未曾说出一句话。

我把自己买来的礼物交给身旁的一个女人——他的姐姐——然后,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

病房之中无比宁静,静到可以听见窗外暧昧的风声。

是某种复仇的快慰?还是无法掩饰的同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面对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日渐憔悴、直至毁灭,让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虚弱与渺小。

终于,良久的沉默后,胡安开口了。他说,艾艾,艾艾,你去医院检查过么?我怕我传染给了你。

我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检查过了,我很健康。

胡安很解脱地笑了,惨淡之极,他说,这样很好,我没有伤害到你,我的中国公主,这样,我便是立刻死了,也能瞑目。

我想哭,却终究还是忍住了。

面前的胡安,那张曾经让我迷醉的异国的面孔,此刻因为病痛的折磨而变得丑陋不堪。可是,他的双眼却仿佛比往日清澈了许多。我望着它们,竟然有些出神。那是我第一次在胡安的眸子中看见自己的影像,纯净,绝美,令人心颤。

我明白,如果我真的爱过胡安,那么就在此刻,而不是过往。

“除了你,没有其他女人来看我。那些人,从我住进医院那天起,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却只有你,走进了这间病房,坐在了我身边,听我这个快死的坏家伙说说话。可是,我们注定要永别了。因为我死后会在地狱的烈焰中燃烧,而你会变作天堂里纯洁的天使。我太失败了,我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其实,我只曾拥有过一个珍贵的宝物,那就是你……只可惜……艾艾,我的中国公主,你会原谅我么?”

“你别说了。”我制止了他。

第六章 胡安死了(6)

我怕他再说下去,我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伏在他身边嚎啕大哭。那样,对一个濒死的人而言,该是多么的残忍。

可是我会原谅他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事到如今,原谅,还是不原谅,又有什么分别呢?

医院的墙壁,都是雪白的,一尘不染,纯净得令人窒息。

我突然想起,波兰电影《白色》的最后一幕。男人远远地站在高墙之外,用望远镜凝视着远处监狱中的前妻,那个曾经深深地伤害了他的女人,泪流满面。而那风情万种的法国女子,带着凄美的性感的微笑,用手语对男人说,等着我,等我出去之后,我们再像上次一样做爱。

为什么,人们非要到天各一方、人鬼殊途的关头,才懂得怜悯与珍惜?

胡安似乎是很疲倦了,他没再继续说话,却始终未曾闭眼,而是一直在看着我,神情,专注,我明白,此刻他的眼中和心中,便只有我。

他的目光,如同戛纳海滩上的日光浴一样温暖。

我强作欢颜,对他说,我削一个苹果给你吃吧,这是我们中国人探视病人的习惯,吃了之后,你会很快康复的。

胡安微笑,点了点头。

于是,我开始削自己带来的那只血一般红艳的波兰苹果。我低垂着头,不想让胡安看见我满是泪痕的脸庞。我的手一直在颤抖,长长的果皮断掉了好几截。等到我终于把那只苹果削完,留下满地凌乱的果皮,却发现胡安已经睡着了,像个初生的婴儿,带着微笑,等待曙光。

他从未如此幸福过。

十天之后,胡安的葬礼。

那天出人意料地很冷,凌晨时甚至接近零度。上午,竟然零星地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巴塞罗那已经很多年没有下雪了。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除了迪克,我不认识任何人。

那一刻,我意识到,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至善,至恶,抑或平平庸庸,只要他死了,生前的一切便都烟消云散,人们总是会记住他所有的好,忘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