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胖警察哭笑不得,只好屈服,拉着另外两个人走到了外间。
屋内一片短暂的安静。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凝视那个与我们同行的波兰女人。她静静地站在简枫身旁,牵着孩子的手,表情凝滞,却无比安逸。
她很美,质朴得令人心醉。
简枫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枝烟,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吐出了几个光晕般的烟圈。
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简枫,波兰女人却看着窗外天边的云。
边境上空的云,确是极美呵!
十五分钟之后,三个警察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有点令人不安的笑容。
为首的那个胖警察,向我们表示了歉意,并颇自责地检讨说火车上那两个警察是新入职的,态度恶劣,误会一场,希望我们原谅。
“您和您的朋友可以走了,实在是万分歉意。您所乘坐的下一列火车,车票会是免费的。”
我暗自开心,我的英雄终于胜利,战胜了邪恶。
简枫却一言未答,理都没再理会那三个西班牙人,仍是搀扶着波兰女人,朝我做了个手势,一道走出了警局大门。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9)
于是,我们四个人再次站在狭窄的站台上,等待下一列火车的到来。
“thank you.”波兰女人第一次对简枫道谢。
她表情很淡,并没有感恩戴德,这让我有些不悦。
可是简枫却似乎很不介意。他只是对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火车驶了进来,慢慢悠悠。
我们四个再次踏上开往巴塞罗那的列车,分散坐在车厢的两端,如同陌路人。
在半开的车窗旁,我凝视着简枫侧脸刚毅的线条,微微动容。
“为什么要帮她?我是说,那个波兰女人。”我忍不住问。
“因为她是个女人。”简枫淡淡地说。
我心尖微微耸动。
“可是,”我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你解救了她,她却并不十分感激你。”
“她为何要感激我呢?”简枫笑着反问,“她并没有恳求我去帮她,是我突然萌动了管闲事的神经。也许我还应当感激她,让我有了次如此好玩的经历。”
“那么,”我咬了咬嘴唇,“你会娶一个女人,仅仅是为了帮助她么?”
简枫神色微微惊讶,转过头来,凝视着我。
他的目光,多么的清澈呵。
可是为什么,那原本熟悉的面容和眸子,竟显得越来越陌生?
仿佛,就在此时此刻,在这辆驶回巴塞罗那的列车上,我迅速地爱上了一位英雄,又迅速察觉了他的可怕。
可是,我却又如此地渴望拥抱他。
甚至,嫁给他。
良久,他摇了摇头,笑容亲切温暖。
他说,我不会那样做的。因为用婚姻来拯救一个女人,是种别样的残忍。
我惨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哭了,悄悄地流下一滴眼泪,落在我的心底,没有人察觉。
不知不觉间,火车已经驶进了巴塞罗那。
荒芜消退,又是满眼的繁华。
旅程结束了。
巴别塔之所以会被修建,全是因为有一天它注定会坍塌。
第六章 胡安死了(1)
为了迎接简枫的归来,可欣精心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宴,就在自己的住处。
刚刚回到巴塞罗那的简枫,风尘仆仆,与艾艾道别之后,直接赶去可欣那里。
离开半个月,巴塞罗那一切如故,没有变得更好,也没变得更坏,这让简枫心满意足。
他原本便是个极容易满足的男人。
可欣烹制了满桌中国菜,都是简枫从大学时起就爱吃的。可以想象,她跑了多少家中国商店才买到那些在西班牙甚是罕见的原料。
“这次旅行,有意思么?”可欣问道,一边打开了简枫从阿望桥带回来的vin de pays,向他的杯中倒了一些。颜色红润,味道纯正,简枫却皱了皱眉头。他从来不爱法国的红酒,他只喜欢啤酒。
红酒就像婚姻,而啤酒才是爱情。
“我不爱喝红酒,”简枫说,“有啤酒么?要冰的。”
“没有。”可欣很坚决地说,“喝红酒对身体有好处。”
说罢,她从不锈钢大冰桶里用小夹子夹出了几个菱形的冰块,投入简枫的杯中。
简枫没再争辩。他知道无论可欣说什么,都是为自己好。至于自己喜欢与否,是另外一回事。
木桌中央,精致的泰国锡器里,是炸得金灿灿的茄盒,简枫的最爱。
“不错,很好吃,你的厨艺又有长进了。”简枫一边放肆地咀嚼,一边称赞。
“我怀孕了。”可欣突然说。
简枫伸向餐盘的筷子,触电般地停滞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秒钟过去了,可欣没有纠正。
简枫缓缓地放下筷子,费力地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竭力让自己表情平静、声音平稳。
“那个,你确定么?我是说,我们一直是在避孕的。”
他看着可欣,希望她开口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有点不合时宜的玩笑。
可是,可欣却让他失望了。
“我去我的妇科医生那里检查过,可以确定。我推算了日期,应该就是那天夜里,你急匆匆地来找我……那天,我们惟一一次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简枫如梦初醒。
就是自己与艾艾去看圣家赎罪堂,而后深吻的那次。
简枫的脑子突然乱了。他有点后悔自己那天的冲动,只顾宣泄,全然忘记了其他。
竟然……竟然……
怀孕……生子……这些简枫从未想过。他不想让任何女人怀孕,在他的人生词典中,这个词还未曾出现过。或许十年后?二十年后?无所谓,只要不是现在。
“那……那……咱们应该怎么办?”他有点无助地问可欣,语无伦次。
“你真的想听我的建议么?”可欣问。
简枫点点头。
可欣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年龄都已经不小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结婚了,然后,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建立一个家庭。”
“什么??结婚??”简枫惊讶万分,脱口而出。很显然,他完全没有预料可欣会如此建议。
结婚,这两个字里简枫实在太远了,几乎完全陌生。所以,当它从可欣的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竟让简枫有点难过——自己了解可欣么?究竟了解多少?
可欣却似乎很轻松。她继续笑了笑,对简枫说:“我知道,对于你而言,接受这个现实有点困难。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似乎也从未谈论过这个问题。但是,我们还能玩几年呢?或许,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子,是上帝给我们的暗示吧……”
“可是我……我们……”简枫想说点什么,他憋红了脸颊,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却被可欣打断了:“我知道你不信上帝。可是,你总要相信命运吧。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再来商量如何解决。”
简枫闻言,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暴怒起来。
“命运?什么是命运?我自己就是命运!我自己就是上帝!我他妈凭什么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做自己的上帝么?为什么还要听任什么狗屁命运的安排?如果命运让我们去死,我们也去死么??”
第六章 胡安死了(2)
可欣瞪大了双眼,望着面前这个像困惑的野兽般的简枫,惊讶万分。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见简枫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你疯了么?你对我喊什么?难道我希望怀孕么?变肥了,什么好看的衣服都穿不进!你喜欢自由,难道我就不喜欢?你怎么这么自私?!”回过味后的可欣,也变得异常愤怒,朝简枫尖声喊叫。
说罢,可欣伏在桌上,大哭起来。
可欣一哭,简枫更加心烦意乱。
“哭,你们女人就知道哭,哭来哭去,又有什么用?什么好事,被你这么一哭,都变糟了!”
可欣闻言立刻止住了眼泪,冷冷地瞪着面前的简枫,一脚踢开了公寓的大门,指着门外,尖声说:“滚,你给我滚。”
“操,滚就滚。”简枫从喉咙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一把抓过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身后,“砰”地一响,震彻整幢建筑。
有那么几分钟,简枫感觉自己如同失去了记忆一般。仿佛穿越了一个黑暗的、密不透风的时空隧道。等他会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巴塞罗那的夜色之中了。
形单影只。
阿望桥,简枫又想起了阿望桥。
简枫苦笑。
那个风光秀丽的小镇,会不会就是自己的最后一个伊甸园?
这么多年来,他们都很少在彼此的房间里留宿,为了自由。
可是这宝贵的自由,又将何去何从?
简枫开始有点懊悔刚才的冲动和暴怒。
是呵,对自己来说,自由如此重要。难道对于可欣来说,自由便无所谓么?
自己和可欣当年为何选择对方,不正是出于对自由和艺术共同的热爱么?
如今,物是人非,经历和心境都与年轻时大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在变化,可欣在变,自己也在变。只不过,太多时候,简枫不想承认罢了。
可是有谁不会变呢?简枫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竟然想到了迪克。
简枫苦笑。
或许真的只有他不会变吧,永远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浪荡子,永远是个无法被任何容器束缚的精灵。
简枫站在街头,竟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夜晚的巴塞罗那,灯火通明。蒙卡达路15号的毕加索博物馆,大门仍然敞开着,只有人走出,没有人进入。简枫突然想再进去看看,那些毕加索少年时代的水粉画与素描。自己刚到巴塞罗那时,这座十四世纪的建筑曾经是自己的小小乐土。他每天都泡在这里,临摹毕加索的作品。就像19世纪那些潮水般涌入巴黎的画家们,只为每天能在卢浮宫小憩半天。
简枫微微心动,掏出钱来,去买门票。
守门的中年女人却对简枫说,这里已经关门了,让他明早再来。
简枫惨然一笑,转身离开。
这座城市中,正在变化着的,又何止是两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异乡人。
简枫漫步在街头,一根接一根地抽光了口袋里的烟。
至于怀孕的可欣,还有她口中的那个“命运安排”的婚姻,简枫不敢想。
人烟渐渐稀少,天空开始变得混浊,直到缓缓地飘下细雨。街道两旁的路灯光线幽暗,发亮的灯泡周围凝结了美丽柔和的光晕。远处的烟雨迷蒙之中,一对孩子模样的年轻人在忘情地拥吻,小伙子几乎要用自己的热情将姑娘吞噬。而此时此岸的简枫,茕茕孑立。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时间。
简枫不知道自己应当去哪里,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此刻,他不想聊什么,只希望有个未曾改变的人陪着,不要孤单。
既然所有人都变了,总还会有不变的人,给自己带来些许慰藉吧。
二十分钟之后,迪克驾着他的红色跑车,来到了fiesta。而简枫,正坐在一个不那么喧闹的角落里,等着他。
第六章 胡安死了(3)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这是迪克坐在简枫对面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鼻尖因户外的湿冷而通红,双眼中却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哦,是什么?”简枫喝着手中的啤酒,心不在焉。
“我要结婚了。”迪克郑重地说。
简枫比刚才更加惊讶,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要结婚了。”迪克一字一顿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可是……你憎恨婚姻……你怎么突然……”简枫语结,他甚至再次有点愤怒,仿佛是被戏弄或背叛了一般——先是可欣,后是迪克,都是自己在世上最亲密的人,竟然都在刹那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却从未征求过自己的意见。
迪克却咧嘴笑了,灿烂可爱:“是真的。上个月,我去台北出差,在飞机上认识的一个女孩。她是个空姐,也是中国人,像一株玫瑰一样鲜艳动人。于是,我立刻爱上了她,一见钟情。”
“可你不是曾经发誓要一辈子独身么??”
迪克叹了口气,点了一根烟:“哥们,我错了。直到见到她那一刻,我才明白,其实我心中一直是渴望安稳的,只是始终未曾遇见合适的对象。这么多年来,我不断地下意识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