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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艾艾渐渐长大。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对母亲说:“爸爸背叛了我们,为什么还要为他留着位子?”

母亲听后,勃然大怒,狠狠地抽了艾艾一个耳光,厉声说,他没有背叛自己,他只是出去玩了,总有一天会玩累,回家来。

艾艾满心愤恨,摔下碗筷跑了出去,很晚才回来。那天夜里,她听见母亲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一整夜。

从那以后,父亲的碗筷在母女俩的餐桌上消失了。

母亲终于接受了已经被背叛的现实,尽管这份知觉,到来得太迟了。

于是,艾艾想,所谓“忠诚”与“背叛”,或许根本就没有一个严格齐整的标准。每个人每分钟都在忠诚,都在背叛。最重要的是,不要背叛自己的心。

想到这里,艾艾轻轻抚摸简枫的手背,温柔地说:“别胡思乱想,我在开玩笑。”

简枫却仍是怔着。

他不喜欢稀里糊涂的生存态度。而这一点,也是艾艾无法理解的。

【肉体与灵魂】

很快,简枫的画展顺利落幕。没有太大轰动,却也热闹非常。在法国这样的一个畸恋艺术的国度中,一位华人画家能取得如是成绩,已经值得骄傲。

展览结束那天,简枫很开心,因为他终于可以离开乡村,重返都市。看到他兴冲冲的神情,艾艾甚至有些难过——难道,他就如此盼望这次旅行结束?

在阿望桥的最后一个夜晚,简枫和艾艾一同去旅馆的室内游泳池游泳。那泳池足有一百米长,浅蓝色的池水清澈见底。因为是冬季,且已经入夜,游泳池内竟只有简枫和艾艾两个人。

简枫上大学的时候就爱游泳,水性极好。虽然已经懒惰了很多年,但身材仍很矫健,便是早年游泳锻炼的成果。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6)

水很冷。穿着黑色短裤的简枫缓缓地把身体浸在池中,一阵刺骨的寒意向他袭来,让他在那一瞬间有潜逃的欲望。不过,他终究还是在水中安顿了下来,开始享受那沁人心脾的冰冷带给自己的慰藉。

远远地,在水池的另一端,身穿红色比基尼的艾艾坐在大理石池沿上,正一点一点地用脚趾尖试探着水温,表情极是可爱。

于是,简枫微微心动。他把头潜在水里,右脚猛力蹬了下池壁,向彼岸的艾艾游去。

简枫潜游速度极快,很快便游到了对岸。他也不把头露出来,仍是潜在水中,却猛地在抓住水下艾艾的脚踝,将她拉入水中。

艾艾猝不及防,“啊”地尖叫了一声。

水花四溅,寒冷刺骨。

水中的简枫却立刻用力地抱住了他,把自己的嘴唇紧紧贴在艾艾的嘴唇上。惊魂未定的艾艾有点怕水,想要挣脱,却始终被简枫死死地抱着。

其实水很浅,但艾艾心中无限恐惧。直到,她渐渐熟悉了简枫的吻,和他强壮有力的臂膀。于是,她不再挣扎,只是那样安静地留在简枫的怀中,被他抱着,吻着。她明白,只要简枫的臂膀仍环绕着自己,便没有一丝危险。

不知那样吻了多久,简枫似乎有点累了。

他目光迷离,把艾艾托上岸,自己也爬了上来。

精疲力竭的艾艾平躺在大理石地面上,长长的湿发像是一朵盛放的黑玫瑰,绽放在光滑的、碧色的岸上。

简枫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缓缓地,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艾艾身上仅有的遮蔽。

一具美丽的裸体,出现在简枫面前。晶莹的肌肤,纤长的双腿,柔软的小腹,美得令人窒息。

那一刻的简枫,只想与面前的艾艾融为一体,与她一同生活在画中。

地上的艾艾,紧闭双眼,心跳加速。她不想看见面前的一切,只希望能在这令人心颤的黑暗中,被简枫再次拥抱,占有。

简枫的艺术家的手指,轻轻抚摩艾艾的肌肤。从额头,到面颊,到脖颈,到挺拔柔软的乳房,到平滑细腻的小腹。所到之处,艾艾的身体都会因兴奋而悸动。

可是,良久之后,简枫竟然停止了。

紧闭双眼的艾艾听见简枫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十秒钟之后,一条柔软干爽的浴巾轻轻盖在了艾艾身上。

她睁开双眼,看见了站在自己身旁的简枫。他表情有些忧郁,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怜爱。

那一刻,艾艾心如刀绞。

“早点回去睡觉吧,明天我们还要赶火车。”简枫淡淡地说。

艾艾的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她勉力站起身,用浴巾紧紧地裹着自己的身体,跟在简枫身后,走回了房间。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对于简枫来说,肉体与灵魂永远是两个没有交叠的空间。一旦发现了危险,他会头也不会地离去。

而刚刚的自己,几乎趟过了那条危险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界限。

旅行未曾让人变得更亲密,反而让人变得更聪明。

阿望桥,永别了。在巴塞罗那性感旖旎的诱惑面前,这个法国南部的小镇太单纯,太脆弱。

(艾艾的独白 5)

泳池中的水,清澈得像普罗旺斯那永远醉人的天空,让人想要把自己融入其中,因为只有那样,才能逃离世间一切短暂情愫的牵绊,成为永恒。

至于一切所谓黑白分明的界限,原本便只是些会延伸的斑点。

回程的火车,从阿望桥那座灰色的、略显破败的站台上缓缓驶开。我和简枫,面对面坐着,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像是一对陌路相逢的旅人。

坐在我们隔壁的,是一对来自德国南部的中年夫妇。女人身材微胖,酒红色的头发蓬乱无章。男人则表情呆滞,木讷得像个痴呆。不觉之间,不知他不耐烦地用生涩的德语说了些什么,他的妻子瞬间勃然大怒,开始恶狠狠地咒骂他。我听不懂德语,但不知为何,就在彼时彼刻,我无法言喻地妒忌着他们。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7)

我对面的简枫,却微微笑着,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观赏一幕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闹剧。

拥有天使般的面庞,却宁愿做个冷酷的局外人。我对这个男人的理解,竟然如此之浅陋。

“你看他们,”简枫突然饶有兴致地对我说,“二十年前,这个女人,肯定是个美丽的红发佳人。你看她的脖子,虽然有浅浅的皱纹,但是刚毅有力,有淡淡的雀斑,那表明,在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个喜欢户外运动的少女。她可能每个夏天都会到戛纳的海滨去晒日光浴,半裸着身体与陌生的小伙子们互相追逐嬉戏。而有一年,有一天,她躺在灰白色的沙滩上,戴着深色的太阳镜,望着天空的浮云,这个男人闯入了她的视线。他裸着上身,肌肤是古铜色的,表情活泼可爱。他问她,愿意不愿意去打沙滩排球,她想都没想便答应了。那天夜里,他们在通宵营业的海滨酒吧里喝得大醉,然后在月光下做爱,一切都很美,令人难忘。可是,他们太年轻了,以至于,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错误的选择?”我问。

“是的,错误的选择。”简枫说,“他们本可以一辈子怀念着彼此的体味与激情。可是,他们选择了结婚。于是,那样一个浪漫的邂逅,或许成了两个人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梦魇。就像我们身后的阿望桥。”

“就像阿望桥?”

“是的。”他点了点头,“就像阿望桥。”

我有点悲哀,没再说话。

外面的天渐渐昏黄,火车缓缓地穿越了法国和西班牙的边境,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车站上。边境警察走进车厢来,检查护照。一个带着个小男孩的、衣衫褴褛的波兰女人拿不出护照来,警察凶狠地要将她赶下列车。

她目光中充满恐惧,嚎啕大哭,蹲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用含混不清的英语哀求警察放过她,她说她要去巴塞罗那寻找她的丈夫,他离开家已经5年了,临走时告诉她,他去了巴塞罗那。

边境警察却始终无动于衷,对她喊叫,要把她和她的孩子送到收容所。

此时,简枫却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

“你要做什么?”我隐隐有不安的预感,拉他的胳膊。

他却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波兰女人面前。

他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抱起了她的孩子,放在软座上。

车厢中的所有人都在注视这个陌生的中国男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也是没有护照的外国人,你们何不把我也送到收容所去?”简枫用清晰准确的西班牙语,冷冷地对边境警察说。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其中一位似乎有点摸不到头脑,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当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面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外国人是非法移民。

“我也没有护照,想要非法进入西班牙,你们既然要赶她走,”他指了指仍在哭泣的波兰女人,“就要把我一同带走。”

“请问您与她是什么关系?”警察问。

简枫回过头看了看波兰女人,回答:“我们是朋友。”

两个警察中那个年纪稍长的,向对讲机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尔后对简枫说:“既然如此,请您和您的朋友跟我们来吧。”

“自然可以。”简枫说。

他躬下身,挽起波兰女人的胳膊,友善地对她说:“我们走吧。”

她目光感激,却拼命摇头,用简枫听不懂的语言在讲着什么,似乎是,谢谢他的好意,但是自己不想连累陌生人。

可是简枫却执意挽起了她,领着她的孩子,跟在警察的身后。

经过我的座位时,他用中国话对我说:“艾艾,你自己先回巴塞罗那,我处理好这件事情就回去。”

“不。”我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那一刻,我竟然没来由地激动起来。阿望桥的一切失落和沮丧一扫而空,我感觉自己是一位英雄的情人,不求一切,只期盼能时刻跟随在他身后,为他的艰难生涯增添一分淡淡的柔情。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8)

就像虞姬,对,虞姬,那个爱上英雄的美丽女子。

我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和简枫的行李,跟在他的身后,走下了火车。

边境小镇,荒芜而萧索。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站长,百无聊赖地坐在站台的长椅上。

我抱着两个人的行李袋,跟在简枫的身后。

他始终挽着那个陌生的女人。

她的腿脚似乎有点问题,走路略显蹒跚,速度很慢,简枫却始终未曾松开挽着她的手。

而身后的我,视线中只有简枫宽厚的背影和肩膀,其他的一切,都已虚化,淡然。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跨进了距离国界线不远的一个光线暗仄的小警局。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坐在橡木办公桌旁。手里攥着枝塑料圆珠笔,毫无节奏地敲打着面前的一本厚厚卷宗。

他抬起头,慵懒地看了看面前的我们四个,表情麻木。

“请问,你们的国籍是?”他用卷着舌头的英文问我们。

“我们两个是中国人。她们两个是波兰人。”简枫用地道的西班牙语回答。

显然,面前的那个肥胖的边境警官非常惊讶。

以简枫这样的气度和对外语的熟捻程度,怎么可能是非法移民?

“请你们出示你们的护照。”他说。

简枫嘿地一笑:“我们没有护照。”

“没有护照?”

“是的,没有护照。护照在家里,没有带出来。”

“那您用什么来证明您是西班牙合法的居留者呢?”警官问。

“如果我没有记错,”简枫回答,不卑不亢,“西班牙和法国是申根成员国,边境是开放的。依照欧盟的法律,在这两国范围内,一切居留者都可以自由地迁徙,穿越边境。”

“事实上,”那位在火车上检查护照的警察说,“我们并没有怀疑您,我们是……”

“怀疑她也不可以。”简枫说,“我们是朋友,我们自由地穿越法国和西班牙的边境,竟然受到了西班牙警方的侵犯。我认定这是一起种族歧视事件。我会在巴塞罗那请最好的律师起诉你们。”

那一刻我心花怒放,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拥上去吻我的英雄。

显然,简枫的这番言论把三位警察唬住了。

在西班牙这样一个人种麋集的国度里,种族歧视是远比非法入境可怕的问题。

面面相觑了半晌,那位胖胖的警察对简枫说:“请您和您的朋友在门外的休息室里稍作片刻,我们要查阅一下相关的法律。”

语气已是相当的谦卑和柔软。

简枫却摇了摇头:“要商量,你们出去商量,商量好了再进来。据我了解,贵国的法律没有规定警察可以命令其他种族的人呆在哪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