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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简枫的理论,艾艾不以为然。

他认为简枫会这样坦荡,是因为他比自己幸运。他从未被另一个人深深地伤害过,他在一座自己熟悉的城市里,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始终如此。他不爱其他女人,而是用自己的所谓“雄性”的魅力征服她们,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跨过肉体与灵魂的那条模糊的界限。

而艾艾自己,就是那众多女人之一。

艾艾总是幻想,如果一个人可以在出生之前选择自己的性别,那么她一定会选择做男人。早餐之前系在自己裸身之上的那条黑色领带,让她感受到了雄性力量的伟大。

可是简枫却憎恨性别之间的含混。

“你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他总是如是对艾艾说。

艾艾不明白,为何简枫总爱强调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自己当然是真正的女人。

可是到了阿望桥之后,她渐渐有点明白了。

在简枫眼中,“女人”这个词汇的内涵已远远超过了这两个字的本身,而是被赋予了很多更为神秘的意义,有了某种价值判断的色彩。

简枫是爱慕和迷恋自己心目中的女人的。所以,在他眼中,并不是每个女性都能算是“真正的女人”。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怎样才算“真正的女人”。或者说,艺术家简枫所迷恋的并不是艾艾本身,而是艾艾内在的“女人”。

在他眼中,艾艾是个真正的女人,可欣也是个真正的女人,尽管她俩完全不同。

艾艾无法理解简枫的哲学。于是,她想,就算自己做了男人,多半也不大合格吧。

【城市与乡村】

一天,雨后,黄昏。

空气清新湿润,弥漫着豆蔻草的馨香,间或有几只羽翼华美的彩蝶飞过空中。

艾艾突然想起一首名为《蝴蝶》的电影歌:

pourquoi les poules pondent des oeufs?

为何母鸡要生蛋?

pourquoi les amoureux s’embrassent?

为何情人要亲吻?

pourquoi les jolies fleurs se fanent?

为何鲜花要凋谢?

pourquoi le diable et le bon dieu?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3)

为何有魔鬼,也有上帝?

于是,她的心中也在刹那间对户外的村舍充满了“为什么”。

在艾艾的坚持之下,简枫与她到小镇郊外的田野去散步。法国南部乡村公路的风光极是旖旎,两旁耸立着叶子微微泛黄的不知名的大树。看到这样的风景,艾艾几乎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喜欢乡村,我喜欢法国!j’aime la france!”她开心地说,“这里的空气比巴塞罗那好上一万倍!”

简枫半信半疑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刻意地回味了几秒钟,又缓缓地把它呼出来。

没有花香,什么香都没有,只有泥土潮湿的腥咸,还有就是令人厌倦的奶酪气味。

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的私人酒庄,一座摩登的乳品厂。

简枫始终是迷恋大城市的。从前是北京,如今是巴塞罗那。

自从来到西班牙,他从来都不愿意离开巴塞罗那,半分钟都不愿意。每一次出行,对他而言都痛苦万分。他深深地热爱加泰罗尼亚广场周围的那些优雅的现代建筑,巴塞罗那大学那高高的有点怪异的钟楼,还有永远都人满为患的大教堂和fiesta。他喜爱那种无论是深夜几点都能买到香烟和啤酒的感觉。他总是希望,自己居住的城市能够大一些,再大一些,直到自己的全部需求都能得到满足,永远不必再踏出城市半步。

乡村总是会让简枫想起自己的童年。

简枫生在中国西北的一个小镇。二十年前,那里就是名副其实的乡村。方圆二十公里都没有学校。每个星期一,简枫都要在凌晨3点起床,摸着黑,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去另一个遥远的镇子上读书。然后,整个一星期,自己就住在学校里,周末才能回家。

那里,消息闭塞,生活不便,喝到的水是混浊的,读到的报纸是三天之前的。更可怖的是,没有法国南部这样秀丽的风光,只有初春时节漫天肆虐的黄沙。

人类的一切痛苦,都源自童年的遭遇,对此,简枫深信不疑。中国西北的那个小镇,虽然存留着自己的青春,却仍然是个永远的诅咒。

于是,简枫宁愿独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望着艾艾在田埂间野兔般地奔跑欢跃,他甚至有些妒忌。或许,这么多年来,对大城市的以来已经使自己失去了欣赏自然之美的情趣。虽然简枫认为这没什么不好,但看着艾艾仍然保有着这份亲近土地的纯真,心中有一丝不可言喻的难过。

有些事情,人们或许永远不愿做,但他们无一不希望保留着选择的权力。

在泥土松软的豆蔻草地上,艾艾把自己青春逼人的身体贴近简枫。她没有擦香水,简枫只能嗅到土地的味道。

可是艾艾继续着她的引诱。她用牙齿轻轻啮咬简枫的肩膀,用自己的面颊抚摩简枫的胸膛。

在大自然中做爱,让清风细雨抚过自己裸露的肌肤,是所有女人的幻想。

可此刻的简枫,却全无心情。

只是,他不忍心拒绝艾艾的兴致。正如艾艾说的那样,他是绅士,不懂拒绝。

于是,他和她,怀着各自的心事,在这普罗旺斯田野的泥土上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野合。

没有拥抱与亲吻,没有缠绵漫长的前戏,简枫只想快些结束。

他眯着眼,流着汗,却隐约看见一只小小的红色的蚂蚁缓缓地爬过艾艾背部细嫩的肌肤。

简枫骤然恐惧,高潮,结束。

回到旅馆,简枫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他想忘记草地上的这次交媾。他认为那完全违背了自己遵从的自然法则。

艾艾却并未察觉简枫的异样。她始终沉溺在幻想成真的满足里。

夜里,简枫也想起了那首名为《蝴蝶》的电影歌:

pour que les oeufs fassent des poules.

因为鸡蛋能孵出小鸡;

c’est pour que les pigeons roucoulent.

因为鸽子在咕咕地叫;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4)

parce que a fait partie du charme.

因为那是游戏的一部分;

c’est pour faire parler les curieux.

因为要让好奇者有话可说。

渴望未知与迷恋已知,原本便是一对相克相生的矛盾体,是爱情天然的敌人。

【白天与黑夜】

很快,简枫的画展在阿望桥的一间颇负盛名的画廊揭幕了。观者如织,男人,女人,孩童。那是艾艾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画家情人是一个多么著名的人物,这让她有点飘飘然。

当然,她是不能以“简枫的情人”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她只能装作一个普通的观赏者,远远地看着卓尔不群的简枫与各色来客寒暄攀谈。

艾艾很清楚,简枫不喜欢那些人。虽然他们花大价钱买他的画,但简枫认为他们并不懂自己的艺术。

傍晚,当地的一所美术学院请简枫去做一个随意的演讲,简枫推辞了几次,对方仍坚持,他只好答应。

简枫是不会讲法语的,于是他的演讲用中文完成,再由一位懂中文的女学生代为翻译成法语。

他口才极好,博得了若干次全场的热烈掌声。一个有长长的褐色头发的女孩甚至濒临昏厥般地尖叫简枫的名字。

艾艾就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中,仔细端详讲台上的简枫。他是如此的挺拔与英俊,长着一副标准的中国北方男人的宽脸膛,眉毛雄壮有力,眼睛明亮而有神,仿佛能够刺穿人的灵魂。此刻,他全无平日随意邋遢的风格,身着考究的黑色方格呢西装,扎着那条曾经被自己裸身系在颈子上的领带,伟岸而不愚蠢,深刻而不古板,高贵而不倨傲。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男人!此刻,就在此刻,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爱上他,包括艾艾自己。

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的戏谑或轻浮。

讲台上的简枫,是一个让艾艾想嫁的男人。

傍晚,在旅馆的大床上,他和她默默地做爱,像以往一样。结束后,仍然拉着彼此的手,平躺在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吊灯,洛可可的杰作。

“我喜欢白天时的你。”艾艾说,“如此完美,无懈可击。”

简枫却有点不屑地笑了。

“白天那个人,是个伪君子,是个像你的胡安一样的男人。那不是我。此刻的我,黑夜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艾艾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难道,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真的有两个灵魂?一个是让人倾慕与依靠的,一个是让人迷恋与上瘾的。而区分这两个灵魂的界限,就是白天与黑夜。

难道这世上的一切,都要非此即彼?两个原本并不矛盾的灵魂,为何非要划分黑白分明的界限?

简枫察觉了艾艾的惊讶与失望。

他继续说:“艾艾,你必须要接受这个事实:白天的我和夜晚的我是不同的,你不可能同时拥有这两个我,你只能拥有其中一个。”

艾艾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开始感觉有点徒劳与寂寥。

【忠诚与背叛】

简枫最令艾艾读不懂的一点,便是:他从不忌讳谈论女朋友可欣。按照常理,以简枫和艾艾目前的这种甚难言明的暧昧关系看,可欣应当是个绝对禁忌的话题。

可简枫从不在乎这些。对他而言,和自己的情人谈论自己的女朋友,天经地义。

一个中午,简枫和艾艾正坐在阿望桥城中一个露天的咖啡馆喝咖啡。简枫用力地咂了咂杯中的黑黑的液体,颇不满地皱了皱眉,说道:“如果可欣在这里,她一定开心死了。因为她平日就爱喝这些莫名其妙的手工制作出来的鬼东西……我只爱喝雀巢,最好是速溶的,越快越好。”

当然,艾艾绝不会因为简枫时常提起可欣而不快或烦恼,这是游戏规则之一,简枫制定,自己遵守,不应逾矩。

只是,有的时候,艾艾会好奇。

“你和我一起到法国来,若被她知道,会怎样?”她问简枫。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5)

简枫很优雅地用餐巾抹了抹嘴巴,笑,淡然地说:“这不是个问题。我根本不会让她知道。”

“为什么?”艾艾问,盯着简枫,“怕她知道你一直在背叛她么?”

“你又错了。”简枫说,“我并没有背叛她。我始终未曾背叛过她。我对她是忠诚的。”

艾艾当然明白简枫的意思——即使他带着自己到阿望桥来,日夜厮守,也并不意味着他把自己对可欣的感情转交了一部分给自己。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情侣,甚至不能算是“性伴侣”,而更像是一对互相租借了对方身体的陌路人。

再过几天,旅行结束,两人回到巴塞罗那,一切如故。

或许,多年以后,两人偶然在北京或上海的街头重逢,陪伴在他身边的,仍是可欣。至于自己的容貌,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丑陋衰老。那时,简枫再看自己,除了同情,不会再有任何感觉。而这段阿望桥的桃色往事,早就被他刻意地遗忘了。

这令艾艾或多或少地伤感了一些。

“那么,”艾艾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有没有可能,为了我,背叛可欣?”

简枫怔住了,半天没有做声。

这类问题,他从未考虑,也不愿考虑。

他又想起了在巴塞罗那与艾艾的那个意味深长的吻和自己彼时心灵的悸动,那种感觉,虽然美妙,但他不喜欢。他希望一切一成不变,他不愿让他人左右自己的情绪和情感。

于是,简枫开始有点困惑:自己所理解的所谓“忠诚”与“背叛”的二元对立,是否真的牢固可靠?如果自己错了,又该怎么办?重新活一次?

见简枫发怔,艾艾没再多问。

旅行而已,何必用如此形而上的话题去惹彼此不开心?

但是,艾艾想起了自己的家庭。她的父亲,在她五岁那年的一天,遗弃了她和她的母亲。从那天起,艾艾再也未曾见过他。可是,每天晚饭时,母亲却总要在餐桌上摆放三副碗筷,规规矩矩,从未变过。

“你的爸爸今晚可能回来吃饭。”她总是这样和蔼地对艾艾说。

当然,母亲期待的那个身影,始终未曾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