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9(1 / 1)

觉间,胡安已经靠近了我。他的额头紧贴我的额头,我已经没有抗拒他的能量。我嗅到他衣领上那无比熟悉的古龙水味道,对于昔日的记忆,如同幻灯片放映一般,在我的头脑中连续闪现。

一切女人,都是渴望被追求与征服的。这是与生俱来的虚荣,无论那虚荣是多么容易看破的伪装。

又或者,女人看穿了伪装,却竭力让自己变得盲目、愚蠢,只为换取短暂的慰藉的片刻。

喝光了杯中的咖啡,他把我带回了他的家。

兰布拉大街上的奢华公寓,曾令我幸福,也曾令我心碎。如今,再回到这里,心中有无法言喻的感受。

宽大的铺着火红色天鹅绒褥子的大床上,我们在分别许久后,第一次做爱。

他仍未变,一切如故地专断、强硬。他命令我为他脱光衣服,他在客厅的落地铜镜前放肆地舔舐和抚摸我的身体。他叉开双腿站着,一边享受着快感,一边欣赏镜中我们的映像。如同在观看以自己为主角的一场体验式色情电影。

他一直喜欢这样。

他不是在与我做爱,他是在侵略我,侮辱我,占有我。

而此刻的我,和曾经的我,如此迷恋这种被侵略、被侮辱、被占有的感觉。

第四章 fiesta(6)

跪下,趴在地板上,他如是命令我,为的是,他能从后面进入我的身体。他的语气中有不容质疑的威严。在此刻,他是世界上最纯粹、最真实的男人。没有满嘴的谎言,没有花言巧语,只有勇往直前的雄性的力量。

胡安,西班牙男人胡安,巴塞罗那的胡安。他不属于我,他只属于巴塞罗那,而此刻的我,如同吸食了鸦片,把这一切,全然忘记了。

可是,这样的野兽般的激情,往往很短暂。短暂得有点像段底气不足的咏叹调。

结束的时候,我的眼前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幻觉。仿佛刚刚的激情迸射,只不过是一场异国他乡的春梦。我仍身在中国上海,痴痴地等待着骑着白马的王子出现。

我一个人,心绪惘惘,如同缺少了些什么,走进了浴室。

他没有阻拦我,他似乎非常疲惫,表情慵懒,靠在床头。

在沐浴房中,我把水流开到最大,让自己站在倾泻的热水里,任由它瀑布似地冲刷我的头发和身体。

我紧闭双眼,捂住双耳,闭上嘴巴,割断了与外面世界的一切交流。

反而,逐渐清醒了过来。

我在做什么?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在玩一个多么危险、多么不知死活的游戏!

我是如此寂寞,如此渴望慰藉。我几乎忘记了那个叫胡安的男人究竟是谁。

于是,我关闭了水龙头,光着身子,坐在纯白色的浴缸边缘。

睁开双眼,室内满是雾气。我又有些犹豫——难道,他对我讲出那些虔诚得有些虚假的话,难道只是为了骗我上床?

如果真是如此,他该多么卑鄙!

正在混乱之间,我竟突然发现,在梳妆台的上方,悬挂着一个真丝的半透明的红色胸罩。

我目瞪口呆。

显然,它属于另外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并不是历史。

我强迫自己站起身,扭开镜子后面的墙橱小门。

口红,卫生棉,睫毛膏。

我一边笑,眼泪一边流了出来。

艾艾,这个中国的“公主”,是个多么愚蠢和痴傻的女人!

瞬间,我竟然感觉恶心,伏在马桶边,狠狠地呕吐,把我早上吃进胃中的食物通通呕了出来,连同刚才喝下的那杯冰冷的咖啡。扭开冲水阀门,把那些污秽与肮脏洗刷个干净。

只是,屈辱仍在。

一个人在浴室中呆坐了许久,我才逐渐清醒过来,缓缓起身,重新走回了那个弥漫着令我不安的性欲气息的房间。

胡安仍裸着身体,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叫我的名字。

他遍布毛发的身体,和丑陋的器官,从未如此令我难受过。

于是,我丝毫不理会他的召唤,只是默默地穿好我的衣服,提好我的口袋,有条不紊地走出了他家的大门。

在长长的走廊,我听见他在身后高声叫喊我的名字。

我则捂住双耳,逃似地跑出了那幢只有有钱人才住得起的高级公寓,一口气跑回了我自己的那个简陋的小家。

路上,无数人盯着我看,在纳闷,这个长长湿发、面色潮红的中国女人,为何要如此拼命地跑,难道,有寂寞的撒旦在追她?

那一刻,我是如此想念简枫,甚至想念迪克。尽管他们像谜一样,尽管他们的心始终不曾让我靠近,但至少,他们都是真诚的男人。他们有自己的生存信条,高尚也好,卑劣也罢,都在始终恪守与维系,始终未曾改变。他们永远不会用感情的把戏来骗取性爱。

不忠的男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伪装忠诚的男人。

从那天起,整整一周的时间,我都无法将自己与胡安的这次不堪的重逢经历从自己的脑海中清除。我曾经无比沉醉的他的强硬与霸道,他充满自信的命令的语气,此刻,竟然变成我的一个梦魇,反复出现在眼前、耳畔,搅得我心烦意乱。我每天都要洗两次澡,只为冲刷掉这场突如其来的耻辱,惩罚自己,不要再做那个自轻自贱的傻瓜。

第四章 fiesta(7)

我想给简枫打电话,却突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比他还要不洁。于是,打消了念头。

既然他与我在一起,寻求的是快乐,那么我便不应当对他传递自己的痛苦。无论有什么,都要自己承受罢。

谁知,一周之后,午夜,大醉的简枫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门外。

他什么都没说,仿佛已经疲惫万分,只是抱起了我,和我做爱。

我没有抗拒,自然不会抗拒。经历了胡安,能够再回到简枫的怀抱,是我的幸运。

那个漫长的夜,我们一刻不间断地亲昵与交媾,像往常一样,悠扬,美妙,单纯,除此之外,了无牵挂。

天亮了,他虚脱般地躺在地上,伸展四肢,像我们的初夜那样。

我则安静地靠在他的身旁。

“陪我去旅行吧,法国,阿望桥。”他淡淡地对我说。

我未及考虑,便点了点头。

房间里一丝光线都没有。他看不见我的脸,却可以听见我点头的声音,我坚信。

于是,他心满意足地咧嘴笑了,像个捡到糖果吃的小男孩,真实而可爱。

那一刻,我彻底忘记了关于胡安的那场狼狈不堪的邂逅。从灵魂到肉体,到每一根手指脚趾,都完全地松懈了下来。

阿望桥,一个多美的名字,我从未听说过,却已经开始向往。至于它是近是远,赤日炎炎还是冰雪连天,我已经不再在乎,只要能陪伴在简枫身边,我便永远是个单纯正直的女人。

这个决定,一定是正确的。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1)

法国,南部,阿望桥,马蒂斯旅馆。

初冬,温暖,飘着雨,天堂般宁静。

房间里,艾艾赤裸着身体,站在大镜子旁。

她雪白的颈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领带,它属于简枫。

黑白两种颜色的对比醒目而强烈,仿佛是从覆有积雪的山石间潺潺流下的一条乌黑的溪流。

艾艾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有点滑稽,有点迷醉。因为,她发觉,那条完全男性化的领带系在自己的脖子上,虽极不协调,却也隐隐透着一种性感。仿佛那条醒目的黑色是男性力量的象征,它缠绕着女人脆弱的脖颈,穿越峰峦般的乳房,一直垂到肚脐。于是,女人如水的柔情便这样被与之完全相反的一种事物所定义。

人世间的一切,似乎只有在相互比照中,才能体现出自己的美。

艾艾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个叫乔治?桑的法国女人喜欢扮作男装,并非是她想做男人,而是为了性感。这个世界在混沌初开时,阴和阳本是合为一体的。后来,为了繁衍生息,为了变化,只好分开。男人和女人,原本便是合为一体时,最为美妙。

镜中的这个影像,完全是女性化的,阴柔的,却被颈间系着的那条神色的领带赋予了生殖的神秘力量。

简枫却不喜欢这样。他是个黑白分明的艺术家,对他而言,纯粹才是至美。女人的美并不需要男人身上的物件来陪衬,她们天然便是美的。

简枫很喜欢《红楼梦》里一句话: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简枫对艾艾说,你看,无论是水,还是泥,单独看来,都是美的。可是混在一起,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团混沌,极丑。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把那条领带从艾艾的颈上取下,蚕丝的质地滑过艾艾胸前敏感的肌肤,让她饱满的乳房轻轻颤动。于是,简枫便半跪在她面前,捧起它们,用自己的唇轻轻抚恤、亲吻。

艾艾闭上双眼,享受他的温柔。无论何时,简枫都是位绅士。而这,对于艾艾来说,永远是种恭维。

简枫很少离开巴塞罗那,南欧的乡村他尤其不喜欢。冬季的普罗旺斯永远是温润和潮湿的,人烟稀少,街上飘着令人窒息的奶酪气味。简枫憎恨奶酪,就如同他憎恨没有24小时便利店的乡村。每一次不得不离开旅馆的房间,简枫都会头痛。他不会讲法语,更听不懂普罗旺斯的方言。这里没有地铁,只有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所有人都很慵懒,抽着呛人的卷烟,喝着新酿的红葡萄酒,自以为是地聊着高更与马蒂斯的艺术。

最令人厌烦的是,从简枫和艾艾抵达的那天起,阿望桥就一直在下小雨,很罕见。于是,太多时候,简枫无事可做。画展有专门的人在操办,自己只需全天开着手机,裸着身体,在宾馆的橡木大床上,与艾艾做爱。

“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出来旅行。”一个懒洋洋的下午,简枫对艾艾说。

“我不喜欢旅行。”艾艾回答,语气平淡。

简枫有点失望。

简枫也不喜欢旅行,这个提议,实际上是一个性的暗示与邀请。简枫迷恋这种在性爱中度过假期的日子,而艾艾则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自己。

她是没有听懂?还是刻意地拒绝?简枫不知道,亦不会去问。这是长久以来两人之间不言而喻的规则。

于是,在那一个瞬间,简枫对这次旅行的期冀一下子黯淡了不少。

旅程中的每个人都在渴望得到些什么,感悟些什么,但很明显,简枫的渴望与艾艾的渴望,截然不同。尽管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身体结合在一起。

简枫突然意识到,纵然自己和艾艾如同一对真正的情侣,住进阿望桥的这个著名的旅馆,两人之间的默契却实在是少得可怜。几个月的交往,自己究竟对身旁这个不爱笑的女人了解多少?自己是否又真的想去了解她?

或者说,简枫和艾艾,终究是在讲着两种语言。于是,风光旖旎的阿望桥,从另个侧面看,便成了坍塌之前那一瞬间的巴别塔。

第五章 蓬塔望的巴别(2)

米兰?昆德拉曾经为萨宾娜和弗兰克的“爱情”总结过一本“误解的词典”。简枫想,或许自己和艾艾之间,也存在这么一个东西。

【男人与女人】

一天午饭时,艾艾突然对简枫说:“我希望我是个男人。”

简枫很纳闷:“为什么?”

“因为男人是为性而生存,女人是为爱而生存。每一次性的完结,男人只需要几个小时的休息;可每一次爱的毁灭,女人却要伤心几年,甚至一生。”

简枫承认自己有点男人主义,他不喜欢艾艾这种简单与感性的定义分割。人,在本质上,只是会思考的动物,所以动物界的一切法则也适用于人类的丛林。男人需要用性能力来吸引女人,而女人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她不必与其他女人攀比性能力,便有了许多空余的时间去考虑更为高级的东西——爱情。

难道男人不渴望爱情么?只是,性能力是男人之为男人的根本,缺了这个,便如同被阉割了一般垂头丧气,任由什么爱情都拯救不了他。

艾艾略略犹豫之后,把胡安对自己的第二次诱骗故事,讲给简枫听。讲完之后,她有些义愤填膺地问:“难道,这样不堪的男人,也需要拯救?他如此迷恋体液的交流,藐视心灵的契合,为何不去阿姆斯特丹找妓女?”

简枫笑:“你的反应过激了。胡安并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最典型的雄性动物。你看动物园里的孔雀,雄的永远尾翼华美,而雌的反而臃肿肥胖。雌性无需任何性能力,便可以生殖,繁衍后代。可雄的呢?永远在向他人献媚。他们骨子里是自卑的,所以才需要用一种貌似无谓的华丽来伪装自己。其实,他的心,已经死了,你是胜利者。或许,他更希望自己是个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