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酒吧和迪厅里认识的。简枫却只与可欣一个女孩交往。那时简枫经常用自己的道德优越感指责迪克,可迪克却总是不以为然。他对简枫说:“你并不比我干净,你只是比我懒惰。”
简枫深深地震撼。他了解自己,明白迪克说得对。
多年之后,在另一座城市,一切应验。
回忆起这件事,简枫不觉苦笑,摇了摇头。
在和平之门广场外,简枫挥手叫了一辆计程车,向城北的“fiesta”驶去。
计程车司机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东欧人,西班牙语和加泰罗尼亚语讲得都很糟糕,却仍然喋喋不休地与简枫搭腔闲聊,令简枫不厌其烦,很想站起身来狠狠地揍他一拳。但想到严苛的种族犯罪法,只好隐忍。
走进“fiesta”的大门,简枫几乎被弥漫的香烟和大麻气味熏得晕过去。
室内很黑,那一瞬间,简枫如同暂时失明了一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有混杂、纤细的女人嬉笑的声音。
远远地,迪克首先看见了简枫,他朝简枫挥手,用中文大喊简枫的名字。
迪克身旁,有不少设计师同行,异性恋的,双性恋的,同性恋的。而他们周围,又簇拥着若干金发碧眼的美女,衣着暴露,表情暧昧。
简枫微微皱眉,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太不喜欢此类混乱、蒙昧的聚会,多个人不多,少个人不少,每个人都对另一个人有所图谋,却又无计可施。于是,只能抽烟,喝酒,跳舞,直到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宿醉、呕吐。
第四章 fiesta(3)
迪克似乎很兴奋,指着一个身材很高挑的年轻西班牙女郎,用西班牙语对简枫说:“哥们,这是natalie,她在巴塞罗那大学学美术,可是你的崇拜者呢!”
简枫有点惊讶,转过头去看那少女。
那个叫natalie的女孩似乎一点都不害羞,听到迪克的介绍,反而咯咯地笑了出来:“是的,简先生,我在学校里就临摹过你的画,我喜欢你画的女人,你是东方的毕加索。”
这个奉承让简枫有点飘飘然,于是他索性拿出了绘画大师的矜持来,对那异国的崇拜者微笑致意。
“为你的支持者买杯酒吧!”迪克笑着建议简枫,“她迷你迷得不得了,你小子真有福气,把她搞定吧。”最后这半句是用中文说的。
简枫尴尬地笑了笑,带着那女孩在吧台边坐下,跟服务生要了两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你今年几岁了?”简枫问那女孩。
“十九岁。”她笑笑地回答,“你呢?”
“我比你老多了。”简枫苦笑。
“不,”女孩拼命摇头,“你不老,你是一个天才,我很崇拜你的。”
女孩的西班牙语带有显著的中南部口音。她似乎是格拉纳达人,或塞维利亚人。
“为什么要来巴塞罗那上学呢?马德里也有很好的大学。”简枫有点好奇。
女孩一口气喝下半杯威士忌,打了个冷战,依旧是笑容甜美地说:“我喜欢城市,不喜欢乡村,尤其不喜欢西班牙荒漠中的乡村。那里只会扼杀我的想象力。”
想象力!她也迷恋想象力!
女孩的回答让简枫十分兴奋,他如同遇见了知音。
于是,简枫和这陌生的女孩,在香艳的fiesta,用彼此都熟悉的艺术家的语言来交谈,谈了很多。
威士忌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两人都醺醺的,讲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你知道么,”有点醉了的简枫不无伤感地说,“我以为我拥有了一切,其实只是个穷光蛋。”
女孩妖娆一笑:“所以,上帝让你在这里,遇见了我,你的natalie。”
简枫的心尖微微一颤。
他用迷离的醉眼望着身旁的这个陌生的异国女孩,她的金发在镭射灯光的照耀下熠熠闪烁。简枫想起了自己若干年前画的那幅《玛格丽特》,晦涩的笔触,传递了年轻的简枫晦涩的哲学。
而面前的这个少女,就是一个凝固了的玛格丽特。
简枫微微动情。
女孩低声在他耳畔说:“这里很吵,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吧。”
酒精在简枫的头脑中若幽灵般地盘旋着。他不想拒绝,也不能拒绝。
于是,女孩主动挽着简枫的手臂,走出了fiesta的大门。
午夜,空气清冽,没有月亮。
简枫盯着长长的街道,心底竟油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思乡之情。
简枫在想,如今,北京的夜晚,会是什么样呢?大学的门外,是否还有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吃鸡翅膀的学生?王府井是否仍熙熙攘攘?中关村是否仍乱乱哄哄?
自己读书生涯中的那所氛围幽静、栽满梧桐树的学院,是否仍在滋养着无邪的爱情?
女孩丢掉了手中的酒,轻轻抱住了简枫。她的手放在简枫的臀上,胸脯紧贴简枫的胸膛。
简枫侧过目光,看着这个因过分主动而显得有些矫情的女孩,心绪翻沉。
她的嘴唇很薄,睫毛很长,半裸的身体上有透明的绒毛——那是白种女人特有的标识。
简枫不喜欢外国女人,可是这样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躯体,又有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可以抗拒?
她用的是什么香水?简枫嗅不出来。这么多年,可欣更换过无数次香水的品牌,这使得简枫的嗅觉系统几乎紊乱。他分辨不清哪是柑橘,什么是迷迭香,更不知道dior与chanel究竟有什么差别。
但是,简枫喜欢擦香水的女人。他喜欢舔舐她们颈子上的香水,在口中温润地品味,即使是苦的,会让自己的舌头麻木。
第四章 fiesta(4)
少女的手在简枫身上缓缓而坚定地移动,最终定格在两腿之间。
简枫紧闭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快感,却并未如预期中一般源源不断地袭来。西班牙女孩的豪放,只会让简枫感觉自己受到了骚扰,甚至侮辱。
隐约之间,简枫似乎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裸体。
不是西班牙人,是中国人。是艾艾。
她左侧锁骨旁的肌肤上,有几颗因日光浴而留下的浅褐色的雀斑。像是巴塞罗那的一小片天空。
于是,简枫明白了自己此刻需要的人,究竟是谁。
简枫轻轻推开了natalie,动作略微有些粗鲁。
natalie满脸疑惑地站在原地,尴尬,不解。
简枫抱歉地笑了笑,从牛仔裤的口袋里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natalie。
“卡片上有我的电话,”简枫说,“在绘画上,需要我帮忙,尽管打电话给我。你是个优秀的女孩,希望能够早日看到你的成功。”
natalie接过名片,说了句“gracias”,眼神中却仍布满困惑的疑云。
似乎,对于这个年轻的、愿意随时为偶像提供性服务的西班牙女孩而言,中国男人的哲学太晦涩,难以读懂。
简枫没再多话,而是转身离开了。身后的natalie,凝视着他的背影,迟迟不曾离去。
一路向南,简枫就那样步行着。他感觉周身越来越热,便脱去了外套,赤裸着上身。他确实醉了,却也从未如此刻这般清醒。人的理智仿佛是个轮回的圆环,醉到极点,便也清醒到了极点。
简枫甚至有点感激那个名叫natalie的西班牙女孩。她的爱慕,让自己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解脱。
一个小时之后,艾艾打开房门,看见了裸着上身、酒气熏天的简枫。
她戴着眼镜,穿着肥大的睡袍,读着伍尔芙的《达洛卫夫人》,满脸讶异,却也有丝微惊喜。
“你怎么……”艾艾未问出口,简枫便冲上前去,吻住了她。
不过,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吻。
简枫需要做爱,艾艾也是一样。他们似乎都希望那个暗生的不安分的情愫,永远停留在那个荒唐的长吻之夜。
从午夜,到黎明,他们在陈旧却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像干涸的池塘底一对相濡以沫的金鱼。
窗外已经破晓,屋子里却一丝光线都没有。深紫色窗帘将晨曦与曙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如第一夜一样,简枫伸展四肢,平躺在地上,每一寸肌肤上都是细细的汗。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
“陪我去旅行吧,法国,阿望桥。”简枫淡淡地对艾艾说。
他看不见艾艾的表情,却听见了她轻轻点头的声音。
于是,他心满意足地咧嘴笑了,像个捡到糖果吃的小男孩。
人的欲望,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
公寓的空气里,氤氲着男人的体味与女人的体香,很性感,也很唯美。
(艾艾的独白 4)
忘了是谁说过,生命,就是一连串的偶然聚合成的一个庞大的必然。
俗不可耐,却无比真实。
我是在城里的一家大超市中购物时,偶然遇见胡安的。可谁又知道,这次尴尬的、令人难以遗忘的重逢,是不是预先安排好的?
我下意识地想扭脸躲开,却已经太迟。他看见了我,面带笑容,向我走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如此邋遢的胡安,面色苍白,十分憔悴,头发蓬乱,花衬衫的纽扣胡乱系着,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运动鞋,鞋带都没有系好。仿佛生了场什么大病。
就那样,这个我曾经爱得刻骨铭心的西班牙男人,如此徒劳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无精打采地推着他的购物车,心不在焉地从身旁的货架上取下大麦啤酒、熟食罐头与口香糖。
没有安全套,我注意到。
我似乎有点害怕见他,于是试图用一盒蝴蝶形的意大利面挡住自己的脸,却仍是被他一眼发觉。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我,缓缓走来。而我,只好努力让自己面上带着些幸存者的微笑,朝他挥手。
第四章 fiesta(5)
我仍恨他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若真心想逃跑,肯定跑得掉。
心底,终究是希望自己留下的。
出于什么心态?怀旧?抑或炫耀?我不知道。
他握住了我的手,目光闪耀,像是遇见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他说,艾艾,美丽的艾艾,你还好么?有没有忘记我?
我呆立在原地,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我还好么?我都不知道,他又怎么知道?
只是,我终究是个传统的中国女人,这句无心的问候,对我而言过于弥足珍贵。
你越来越漂亮了,他打量我的装扮衣着,真诚地赞美。我却听出了他话语中隐隐的妒忌。他的遗弃,并未让我变得更加丑陋。
于是,我决定把这胜利者的姿态更加完美地扮演下去。
我对他嫣然一笑,淡淡地说,我过得很好,迪克把我当作公主一样捧在手中,我又认识了一个英俊的艺术家男朋友,他是如此地爱我,只爱我一个,不会变。
我不会让他知道,我是一个连性爱都要依靠施舍的女人。
他嘿嘿地笑了,依旧迷人。他没有接过我的话题,而是对我发出了一起喝咖啡的邀请。
我的演技真是糟透了。就像那个在超市中顺手牵羊的winona ryder。
超市的门外,便有一家环境很清幽的星巴克。我提着满袋子的快餐食品,与胡安面对面坐下。就像当年在上海,南京路上的那间没有名字的茶馆,他为我痴迷,沦陷。
就在那张铺着绿格子餐巾的咖啡桌旁,我喝着我的latte,他喝着他的cappuccino。年轻的波兰藉使者微笑着说:“hoy hace buen tiempo!”我们却都未理会,此刻的眼中只有对方。
他略带伤感地说,他如此痴迷的那个中美混血美女,为了一个有钱的法国佬,离开了他,连个招呼都没打,瞬间消失,仿佛她从未曾来过巴塞罗那。让他气愤,难过,锥心刺骨地痛苦。而恰恰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当初的背叛给我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我的瞳孔中映射着他忧郁的面庞。他伸出自己的手来,握住了我的手,略带伤感地对我说,艾艾,我的艾艾,我是如此地想念你,在向你忏悔,我背叛了我的中国公主,背叛了世间最为纯净的爱情,所以,上帝惩罚了我。让我承受了如此难以承受的痛苦。
言语之间,他几乎要哭了出来。
我心底涌出复仇之后的快感。
可是,那快感,太短暂,就像天空中一朵淡淡的浮云,微风一吹,顷刻烟消云散。
脆弱的视线中,只剩下胡安的那张虔诚万分的忏悔的脸。
我只是一个渴望庇佑的女人。我不想憎恨任何人,只因为,恨与爱之间的距离,太短了。
不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