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问题?是郭家的女人出了问题,二妹小时候曾祖母还活着,从曾祖母、祖母到母亲重男轻女一脉相承,是她们宠坏了郭家的子孙。
跟着出来逃难的两个弟弟,四弟说话结巴,这也是母亲溺爱的后果,小时候他跟一个亲戚学了结巴,母亲不但不制止还总是用叠音叠字跟他说话;五弟是个病秧子,九哥说那是因为他吃奶时间太长的缘故,那会儿母亲已经过了五十岁了,奶水稀薄毫无营养,却舍不得断奶。
郭家的兴衰存亡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了,等到天下太平返回古城,我得狠狠敲打大弟媳,我要告诉她:你肩负着振兴郭家的重任,如果不严厉管教儿子,你就是郭家的罪人!
第35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6)
宝青边走边打瞌睡,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可怜巴巴地说:“妈,我想睡觉。”
二妹低头看看小儿子,他只比淦儿大一岁多点,原先是打算让几个孩子轮流跟母亲坐轿子的,这会儿把他塞进轿子也不是不可能,但她硬着心肠说:“宝青,山路这么黑,说不定拐个弯就会碰见老虎,你要是睡着了,老虎把妈吃了怎么办?”
宝青听说老虎显然有点紧张,弯下腰在路边捡起一节木棍,挺起小胸脯说:“妈,你别怕,老虎来了,我就打死它。”
宝生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我一弓射死它!”
说着,朝对面山崖射出一块石子。
“好样的,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二妹摸摸两个儿子的脑袋,心中一片温暖,这也许就是上帝的美意,九哥不在家,时日艰难造就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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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靖离古城三百多里山路,是一座漂亮的小山城,如今成为人们旅游度假的好去处,旅行社的广告上称南靖是中国南方的小瑞士。有一个见多识广的朋友去过瑞士,也去过南靖,他的说法更加夸张:瑞士哪儿比得上南靖?
可是,我外婆提起南靖脸上就呈现出痛苦的表情,五官有点儿错位,好似害了牙疼,脑袋微微颤动许久,说:“那真是一言难尽,我早知道那个地方叫南靖,我应该想到就是一言难尽的意思,不该去那儿自讨苦吃的。”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古城的政府机关贴出大红喜报,革命委员会公布第一批下放干部的名单里,有我的小舅舅宝青。这在当时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意味着名单上的人已经通过严厉的审查,侥幸过关,可以重新戴上“同志”的桂冠了。下放干部接收地中有南靖,小舅舅还记得那个美丽的小山城,于是带着某种感情色彩选择了南靖。最后定夺之前,他回家征求父母的意见,外婆一听说南靖就害了“牙疼”,摇头反对小舅舅去那个“一言难尽”的地方。
最后一程的轿夫就是南靖县城人,轻车熟路地将古城的难民们带到黄老爷的府上。二妹的舅舅在县里做官,有点儿名气,但轿夫说他的夫人更有名气,在南靖从县长到小商贩没有不认识她的。途中两个轿夫似乎很想说说黄夫人的闲话,被郭家老太太制止了,许多年前她到过南靖,知道那个女人在当地的口碑是多么的糟糕,她为此掉过眼泪,黄家香火独传,只有这么个弟弟,背井离乡的,找了个泼辣妇做老婆,比做了上门女婿还不如,家门不幸哪。
“哎呀呀,到底是把你们盼来了,”二妹的舅妈阿翠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揉了揉眼睛,做擦眼泪状,“好几天前我就备了酒菜要给你们接风的,实在放不住了,这不,刚刚让下人帮着一块儿吃了。”
她就站在饭桌边上,几只空碗和半碟咸菜还来不及收,桌上没有半星油花。
二妹的母亲并不搭理她,拽住多年不见的小弟心疼不已,“你怎么这么瘦呢?你越来越瘦了,都快成地瓜干了。”
相比之下,他的老婆实在太高大太肥硕了,夫妻俩站在一起,一个像是没有长好的丝瓜,一个像是就要从藤上掉下来的大冬瓜。
“你们黄家的人吃不胖,”阿翠说,“什么好吃的不是先供着他吃呀。”
“谁说他吃不胖?他生下来有七斤半重,浑身肉滚滚的,你瞧,现在成什么样了,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姐弟俩相差二十岁,老姐如母,大姑子不自觉地把自己摆在婆婆的位置上了。
“大姐,你的意思是我苛刻了你们黄家人了?”
二妹在边上心里忐忑,赶忙从包袱里取出一件丝棉短袄给舅妈:“舅妈,你试试,看合身不合身?”
舅妈用手指捏着短袄丢在靠背椅子上,“等天凉了再试。”
二妹看出她嫌礼物轻了,转过身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来,“舅妈,这只玉镯是专门为你挑的。”
舅妈举起玉镯冲着太阳光照了照,纠结的眉心舒展开了,“二妹呀,我听说二姑爷在外面当大官,你真是好福气,哪像你舅舅窝在山沟里做个芝麻小官,哎,我这辈子算是没希望了。”
第36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7)
听舅妈说这话,二妹不禁神经紧张,幸好这会儿母亲正跟舅舅唠家常,说得热闹,否则着姑嫂俩一番口舌在所难免。逃难的日子还没开始呢,母亲和舅妈就这么明火执仗地谁也不让着谁,往后在一个屋檐底下如何相处?
舅妈带二妹到她为古城亲戚准备的房间,下人跟着把包袱送进来,等下人退去,舅妈压低嗓门说:“二妹啊,你若是带着值钱贵重的东西,最好是交给我和你舅舅,我们家有个藏宝贝的地窖。”
这些年二妹陆陆续续变卖了不少首饰,带在身边最贵重的东西莫过于那只手镯了,看到舅妈热辣辣的眼睛,她不敢照实说出郭家和林家的尴尬处境。舅妈走后,二妹坐在光板床上发愣,过去的两三年里打肿脸充胖子的尴尬日子实在是过怕了,莫非逃难出来还要过那样的日子吗?在这儿寄居要花钱还得欠人情,何不在外面租两间小屋?
晚餐,饭桌上除了半碟切成小丁的咸菜,另外加了炒花生米,花生米装在缩口玻璃瓶子里,筷子要竖着伸进去才能勉为其难地夹起一粒。淦儿上桌一把捞过玻璃瓶,倒出半瓶花生米。
坐在对面的舅妈瞪圆了眼睛,舅舅低下头喝稀饭,若是平日奶奶一定会管教孙子,此刻她视而不见,舅妈转动眼珠子缓缓巡视来自古城的亲戚。
二妹忍不住发话了:“淦儿,把花生米放回去!”
淦儿不肯。
二妹放下筷子,神情严厉地:“听到没有,把花生米给我放回去!”
淦儿看了看姑妈,哇的一声哭闹起来,这一哭不可收拾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往门口,喊着要找阿妈。
母亲一边哄孙子,一边埋怨二妹,“你招惹我的小祖宗干什么?淦儿乖,阿玛上街给你买花生米去……”
二妹坐在饭桌上思忖着,她已经决定尽早到外面租房子,苦于开不出口,此刻正是时机。
“舅舅,舅妈,我们逃难到这里,也不知道要呆多久,这几个孩子在古城都被宠坏了,怕是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我想我们还是在外面租一处房子比较好。”
舅妈高声反对:“现在来我们南靖逃难的人多,不仅是你们古城的人,浙江那边也往这儿跑,房租贵着呢,我们家空房多,我本来也打算出租的,你呢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房租交给我。”
“不,还是另外租房子,你不知道这淦儿有多闹。”
舅舅仍然低头喝着稀饭,舅妈用筷子捅捅他:“你说话啊!”
舅舅支吾道:“也好,也好……”
“什么话?!”舅妈摔筷子了,“你们这是过河拆桥!我们把你们接来,你去给别人交房租!”
那边老太太听说要交房租,颠着小脚回到饭桌来,“小阿弟,是我和你姐夫栽培你读书做官,现在你姐落难了来投奔你,你要收房租?”
淦儿哭闹还在升级,这边姑嫂又吵起来了,二妹心里反而踏实了,这样的局面迟早要发生的,与其捂到十五,不如初一就挑破脓疮。她带着三个受了惊吓丢了饭碗的孩子回到小屋。
第二天清早,阿翠打扮得花枝招展,情绪高昂,像个热心的媒婆,说她已经为二妹一家看好了房子,夸二妹见多识广,懂得人情世故,“我实在舍不得你们搬出去,都说远香近臭,要是我强留你们住下,往后倒可能不亲了,我还想着将来去古城养老呢,到时候,我可就要投靠你们了。”
二妹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开了门阿翠的热情扑面而来,竟一时反应不过来。
阿翠凑上前压低嗓门说:“你应该把首饰银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留在这里,我和你舅舅会为你保管好。”
“哦,我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怎么可能呢?二姑爷家那么有钱。”
二妹斟酌了一会儿,说:“我怕路上碰见土匪,把首饰和银洋埋在林家的后院。”
阿翠弯下腰,拍着大腿嚷道:“哎呀呀,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这么糊涂的事情!日本人丢一颗炸弹,全炸飞了,等你回去什么都没有了!”
第37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8)
这话不吉利,二妹心里有点儿膈应,踌躇之间,眼看着阿翠的热情顿然消退,寒气从她的毛孔中渗透出来。
“我帮你们找的房子,房租比市面上便宜,这里面有我的人情,房租由我转交,每月十吊,三个月一交。”
三个月三十吊,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从古城出来路上看到有人插草卖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才卖十吊,二妹原以为每月三四吊就可以租到相当不错的房子。
“要不,我跟你去看看房子?”
“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又能相信谁呢?”
这时,母亲从身后问:“你们在说什么?”
为了息事宁人,二妹背着母亲把钱交给阿翠,随即招呼老少起床,刚刚打开的包袱重新裹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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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想起外婆,她总是站在门口那棵夹竹桃树下,睁着一双忧虑的眼睛眺望前方,她在等放学的我,等被叫去劳动的外公,等邮差送来我的母亲和两个舅舅的书信,如果她所期盼的不能按时出现,就会陷入更为深重的忧虑之中。夹竹桃树一年年长高,外婆一年年老去,忧虑始终伴随着她。
“天晴要防天雨时”,是外婆的口头禅,她一生节俭持家却从不失大家风范和体面,到了晚年变得格外小气吝啬,越来越小气吝啬,储蓄成了她无可救药的癖好,储蓄钱币、粮票、油票,一切有价无价的票证,储蓄大米黄豆花生油,任何食物不放到霉变了都舍不得吃到肚子里。我的两个舅妈对她们的婆婆很有微词,大舅妈曾经发动一场大扫除,把家里所有过期的食物统统送到垃圾车里,外婆气得生病卧床。我的大舅妈自以为做了一件有利家人健康的好事,却招来我的大舅严厉痛斥,因为大舅对他们母子四人共同经历的艰难岁月有着痛彻骨髓的记忆,他理解并心疼他的母亲。外婆八九十岁之后已经没有能力上街花钱了,我的两个舅舅还是按月给她钱,他们特别换了小面额的纸币,拿在手里厚厚的一叠,好让老母亲更踏实更有安全感。
人生在世,谁也无法预测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危机和灾难,尽管我的外婆比许多女人聪慧精明,但在南靖所遭遇到的处境还是使她措手不及。
那栋半山腰上四壁透风的小木屋是舅妈阿翠娘家亲戚的,阿翠租下来转租给二妹,阿翠上门讨第二次房租的时候,我外婆钱囊里的钱只剩下不到一半了。从古城带来的几个大洋迅速地熔化着,一切都超出预先的计划,房租和柴米油盐,随着逃难的人群蜂拥而至水涨船高。
二妹学着当地人在房屋四周种上蔬菜,买一块肥肉抹上盐挂在灶头,炒菜的时候取下来在热锅里蹭点油花,她还学会了腌咸菜做酱瓜,四弟五弟天天领着宝生和宝青在溪水边钓鱼,隔三差五钓一条鱼,全家老少比过年还兴奋。日子热热闹闹地过着,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二妹经常摸黑数算所剩无几的钱,想到战争和战争中的九哥,无以言喻的迷茫和忧愁将她吞噬。
那天,一家人正围坐在饭桌上,等着宝生钓的石斑鱼出锅,门口停下两台滑竿,滑竿是当地的一个特色,自从南靖成了避难之地,当地人用两根木棍扎在一把藤椅上当做轿子用以谋生,一男一女从滑竿里走来,那男的胡子拉碴的,二妹刚要开口问话,男人哽咽着喊“二姐”,他是郭家失散多年的二儿子,今天带着那个跟他私奔的青楼女子找到南靖来了。他回过古城的家,西街很多房子被炸烂了,郭家的房子还安然无恙,大哥还守着那些酒坛子不肯撤离。
门口的抬滑竿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喊道:“先生,你还没给钱呢!”
二弟说:“二姐,帮我付给他们一吊钱。”
姐姐愣了,“你身上连这点钱都没有吗?”
“若不是山穷水尽,何至于厚着脸皮来找二姐你?”
这个弟弟还是一副浪荡公子的习性,没钱却要坐滑竿坐到家门,就像昔日在古城看戏逛妓院都要轿子来轿子去。
久别重逢的喜悦霎时消退殆尽,仿佛一块磨盘压在二妹的心头,沉甸甸的。她付了钱对二弟说:“逃难在这儿,勉强糊口都不易,别再摆阔摆谱,你今天坐滑竿,明天很可能要去抬滑竿。”
第38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9)
弟弟哈哈一笑,“二姐,你不会让我去卖苦力的。”
弟弟的女人嘴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