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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袭过后三天老太婆上吊自尽,赶着古城毁灭之前躺进棺材入土为安。

日本人的飞机走了,留下恐怖的阴霾,恐怖像不可遏制的瘟疫把古城袭倒了,人们张开想象的翅膀,又将想象当做铁定的事实,竭尽所能放大恐怖。谣言四起,每个人都是谣言的受害者,又都是谣言的制造者,今天传说日本人正从海上过来,明天传说日本人已经到了古山,一直以来古城都仰仗那绵延的山峦躲过战火,飞机使得古城再没有安全屏障了,有些从北方回来的人绘声绘色说日本人怎样青面獠牙,怎样奸杀妇女烹食孩子,把年老的剁碎了扔进江里喂鱼,北方有一座叫南京的城市就遭到这样的浩劫,那儿的江水几年了都还是红的。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偏偏有几天东街口的警报器发神经了,时不时地响几声,哪怕只是一纵即逝,也会引起倾城倾巢的大动荡,男女老少抱头乱窜。

大难临头了,惊弓之鸟各飞西东。林家后厅六张饭桌一张张地空了,大嫂大哥去了离古城三百里的北部山区,那儿有大嫂当年的陪嫁丫鬟;二哥一家投奔二嫂娘家的姨妈,姨父在一外省交界的地方烧瓷窑。世道无常,此一时彼一时,过去那些乡下亲戚是有钱人的负担,想起来会头疼的,可现在乡下亲戚是他们多么大的福分啊,率先裹起细软逃难像进京赶考那样让人羡慕。

第32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3)

我外婆可以选择的去处很多,她的大姐逃难前让车夫来接他们母子,她不肯动身,送枇杷的阿水也来劝说去他家,娘家的不少亲戚捎口信表示欢迎她和三个孩子,她都一一谢绝了,关起门来守着三个孩子,泰然面对生死。厨房的碗柜下面有一小坛砒霜,足够毒死十条人命,如果日本人真打到家门口,她就领着孩子离开这个世界。

几十年之后,说起那坛砒霜,我外婆脸上还露出英勇凛然的表情,仿佛那是可以消灾灭害的魔法宝剑,当时她已经过了八十岁,并不为自己的长寿感到侥幸和骄傲,因为我外公不在了,她每天都在等待蒙主恩招,有时候她会抱怨上帝把她遗忘了。她有一群老牌友,经常在一起玩牌九,十多个老人一个一个地减少,今天还在桌上为几分钱的输赢脸红,明天某个人可能就走了,我外婆是这个小团体中活得最长的一个。她告诉我那会儿完全没有希望了,我外公走了三四年,她以为只有去天国才能见到他。

林家大宅像观众散尽的戏院,卸妆罢演让二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从她编造一个谎言,说九哥在外面一切都好,此后每天都要不断地编造新的谎言来掩饰维持这个谎言。现在不需要再编造谎言了,不需要硬撑着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买点肉放锅里翻来炒去,等到快馊了才让孩子们吃;不需要夜里凑着油灯做针线,挣点小钱还要充大户,每回亲戚向她借钱周转,都要揣着小钱找钱庄换成大钱,表示九哥仍然按月寄回家用。拖儿带女,打断牙往肚里吞,熬了三四年,她实在太累了,没有力量流离失所亡命天涯。

街上的裁缝店都关门了,没有针线活儿可做,二妹早早地吹灭油灯睡觉,心事全无,睡得非常踏实。

忽然,大门吱啦一声打开了,接着厅堂的木地板响起脚步声,她心里好生纳闷,关门闭户好几天了,难道是调皮的宝生开门溜出去玩忘了关门?她想出去看看,卧房的门被推开了,九哥穿着一身军装走进来,他似乎正在生气,坐在床头那把藤椅上,把军帽摘下来,攥在手里。

她不觉得这是激动人心的重逢,仿佛丈夫只是去哪儿出诊回来,她说:“九哥,你饿了吗?我给你煮几个元宵。”

双脚刚踩上软底绣花鞋,九哥一把拉住她。

“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凶狠的女人,竟然想毒死我的孩子!”

二妹愣了,恍恍惚惚想起碗柜下面的砒霜,记不清是否已经下手把孩子毒死了,她光着脚跑到隔壁房间,两个男孩像两只大虾曲蜷在一堆,宝华在另一张床上,正翻转身子轻轻咬了咬牙。她折回来抱怨地说:“九哥,你差点儿把我吓死……”

床头的藤椅空着,根本没有九哥的影子,二妹惊得牙关打抖,完了,九哥死了,那是九哥的鬼魂飘过万水千山回到这个家,她扶着门框坐在门槛上,不,不,我们是上帝的儿女,死后回天家,不会沦落人间做孤魂野鬼,一定是天父派圣灵告诉我:你没有权利结束我给你们的生命,你要耐心等待你的丈夫。我疯了,她想,我真的是疯了,我怎么可以亲手毒死我的三个小天使?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是十恶不赦的罪,天父啊,原谅我一时的软弱。

天亮的时候,孩子们起床看到母亲已经打理好四个包袱,知道要出远门都很兴奋,各自拣选些心爱的小玩意儿塞进包袱。

二妹的母亲和弟弟们也没有外出逃难的打算,大不了一死,如此刚烈的性情还真有点儿大将郭子仪的风范。母亲舍不得郭家老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死就死在自己的房子里;大弟弟一想到逃难路上没有酒喝就受不了,他宁可守在西街,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弟媳用陪嫁的钱在家门口开了一间小杂货店,店里库存的酒够他喝一年半载;二弟弟跟一个青楼女子相好之后下落不明,二弟媳带着女儿回娘家,听说患了桃花癫,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就人事不知;三弟最讨母亲欢心,九哥走后不久,正要做新郎的三弟居然死于出麻疹,这是二妹和娘家人最伤心的事情;四弟和五弟还小,平日由大弟媳主持家政,遇到重大事情,二妹就要挺身而出站出来扮演主心骨的角色。在林家妯娌们手头拮据的就找九嫂,在郭家天塌了有二姐担着,到现在为止,娘家人也还都不知道她的丈夫音信全无两年多了。

第33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4)

二妹带着孩子回到西街,不需要商量什么,担负责任的人有权作决定,走,去西部山区找舅舅。母亲说我不去,你带老四和老五走吧。二妹不费口舌,挽起袖子动手翻箱倒柜收拾细软。

一切安排妥当,二妹要去教堂向陈牧师夫妇告别,还要去西门外找轿夫,母亲是三寸小脚,一定得为她雇一台轿子。

牧师夫妇照例为二妹做了祷告,二妹留下舅舅的地址,劝他们早作安排撤离古城。写地址那一刻,二妹想到了九哥,如果九哥回来找不着他们母子,一定会来找牧师夫妇。

上路了,郭家逃难的队伍还没有穿出城区,大弟攥在手里的一瓶烧酒就喝光了,拎着空酒瓶踉踉跄跄地囔囔道:“我不走,没有酒喝,我,我不活了,小日本仔,老子不活了……”

二妹让轿夫歇下,问大弟媳:“你说怎么办?”

“让他留下吧,你看他,一刻也不能没酒,就是再走十里二十里,他也会闹着要回家。”弟媳往轿子望去,她的儿子,六岁的淦儿跟奶奶坐在一起,“二姐,淦儿拜托给你了。”

“淦儿你就放心,你们夫妇不跟我们走,也得找个地方避避。”

“炸弹不一定炸到他,可是没有酒他一定会死的,实在不行,我就带他回娘家,乡下总比城里太平些。”

大弟媳的娘家在江东乡下,那儿的人大多靠养蚕为生,村庄里的房屋都遮蔽在桑树丛中,或许能侥幸躲过劫难?二妹想到自己囊中羞涩,不可能沿途买酒给他喝,狠狠心说:“好吧,你这就带他回娘家,把库存的酒都带去,多保重了。”

母亲从轿子里探出头问:“老大怎么了?”

“没事儿,他们两口子回家取点东西,一会儿就赶上来。”

说罢,二妹朝轿夫挥手说,“起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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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的时候,郭家老少在古山脚下的溪水边歇息,这儿是古城的风景名胜,山峦翠绿,水流清澈,水底的鹅卵石在夕阳下发出七彩光泽。九哥喜好山水,新婚那会儿他带着二妹游遍远近郊区的奇山异水,就在那块巨大的鹅卵石上,九哥目光迷蒙像是喝醉了酒,搂着二妹摇头晃脑吟诵即兴诗作。

触景生情,二妹想九哥想得泪眼蒙〖ht〗眬〖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她坐在鹅卵石上,心不在焉地淘毛巾给孩子们洗脸,宝生在旁边玩弹弓,二妹一遍又一遍地往他脸上擦。

这时,淦儿想吃奶找不到母亲哇哇地哭,这孩子六岁了还没有完全断奶,什么时候想起来就跑进厨房撩开母亲的衣襟吮几口。老太太在轿子里变戏法,变出橄榄、山楂、绿豆糕,还有最馋人的肉松,一样一样往淦儿嘴里塞,还是止不住哭闹。

又笨又憨的淦儿是郭家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淦儿三岁刚会蹒跚学步,四岁才开口叫爹妈,那时候人们不知道优生优育,不知道父亲血液里的酒精会烧坏孩子的脑细胞。郭家老太太一生被几个儿子伤透了心,女儿们给了她享用不尽的福分,但这不足以让她改变重男轻女的观念。她说淦儿金口难开,将来必是大富大贵;又说十个千金女不顶痴儿脚后跟。早些年她偏爱二妹的两个儿子,有点儿好吃的藏着掖着给外孙吃,他们经常被悄悄叫到房间里,外婆的手在床头哆哆嗦嗦摸出各种小吃,让他们背着姐姐吃。自从有了孙子,外孙在她心里成了名符其实的外人,三个孩子回外婆家,经常眼睁睁地看着外婆往淦儿嘴里塞各种点心,他们连一口碎渣也分不到。

宝青站在边上,盯着地上几撮肉松,好半天出神儿,“外婆,肉松掉了,我帮你捡起来,好吗?”他捡起肉松想塞进自己的嘴里又不敢,啧着小嘴咽下口水,大声说:“外婆,肉松捡起来了。”

老太太揪过外孙手里肉松放进孙子的嘴里,宝青吮了吮残留着肉松香味的手指,说:“外婆,等我长大了,买肉松送给你吃。”

宝华宝生像两只被食物诱惑的小鸟飞到轿子旁边,叽叽喳喳地讨吃。

老太太犹豫许久扯几丝肉松给宝生和宝青。

第34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5)

宝华说:“我也要。”

“去,去,你一个女孩子家凑什么热闹。”

宝华哭着找母亲告状,二妹心里正烦闷,没好气儿地朝母亲嚷道:“妈,你就不能给宝华一口零嘴吗?”

老太太说:“不要宠女孩子家贪嘴,你呀,还把她当个宝,我真没见过放着儿子不疼,倒把女儿当祖宗。”

“我们宝华是九哥的命根子!”

“别九哥长九哥短的了,我是老了,可我不糊涂,他早就没消息了,是不是?他要是真有钱寄回来,你的日子能这么难吗?他呀,若不是死在半路上了,就是在外面做了谁家的女婿了……”

“你,你……”二妹苦心遮掩这么多年的隐情,如此轻易地被母亲捅破了,心口的疮疤被揭开了,流出了脓和血,她张着嘴,下巴抖了很久,突然哇的一声哭了,“九哥啊,你害我害的好苦啊!”

老太太艰难地挪动三寸金莲走到女儿身旁,“二妹啊,你就是太要强,太爱面子,你早该哭了。”

二妹听不见母亲说什么,趴在鹅卵石上哭得浑身抽搐。

孩子们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悲伤痛苦,围拢过来,站在石头边上像三只呆滞的木鸡。

外婆拉住宝生和宝华说:“你妈不容易,你们一定要孝顺。”

她转过脸对宝华说:“你爹在的时候,你是千金小姐,现在日子这么难,你就给你妈省一张嘴吧,到了山区让你舅奶奶给你找个婆家,你得改改你的小姐脾气。”

宝华没有完全听懂外婆的话,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爹可能不在了,脑子里想着爹用脚踏车推她上学的情景,依稀看到满街的人向她投来羡慕的眼光,那时候她是多么幸福啊,自从爹走后宝华再没有过真正的快乐,虽然妈对她很好,表面上对她比对两个弟弟还要好,但妈的好是努力做出来的,不像爹那样从心底里流淌出浓浓的爱。宝华攥着手绢跑到一棵大树后面抹眼泪,几年来她经常因为想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以泪洗面。

二妹哭着哭着想到陈牧师说的信心,他说一个基督徒的信心经常会被撒旦攻击变得软弱。这些年无论多么难熬我都相信耶稣会关照我和九哥,今天怎么就被母亲的一句话击垮了呢?是不是撒旦借着母亲的嘴试探我的信心呢?她止住哭泣,从包袱里找出小镜子认真地梳洗一番,恢复了美少妇光鲜亮丽的模样,她牵着两个儿子的手找到宝华。

宝华睁着红肿的眼睛问:“妈,告诉我爹是不是死了?”

二妹蹲下身子搂着女儿,“你怎么会这样想呢?爹是神的孩子,我们一家人都是神的孩子,我们都不会死的。”

“爹会回家来吗?”

“爹一定会回家来,爹会再买一台新的脚踏车天天送你上学。”

天色黑了,二妹招呼轿夫继续上路,今晚必须走进大山,在那儿的驿站过夜,明天换一付轿子继续走。

淦儿困了,在奶奶怀里钻来拱去找奶吃,睁开眼睛看不到母亲,哭闹得更凶了,郭家老太太倾囊而出试遍所有小零嘴小点心都无济于事,实在没办法了,竟然撩起衣襟把她那黢黑干瘪的奶头塞进孙子的嘴里。

二妹走在轿子旁边,看到这一幕满腹感慨,在鼓楼后街的郭氏祠堂记载着祖上曾经出过多少英雄好汉,今天郭家的男丁个个是提不起的阿斗,若是先辈地下有知该是怎样的心情?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郭家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哪儿是什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