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末日狂欢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了,战争变得遥远模糊,官兵们尽情挥霍腰包里的饷银,邮路瘫痪几个月了,钱寄不出去,明知上千里烽火之外的家人在等米下锅,爱莫能助,不如趁着还有一口气花个痛快。他们的肉体在花天酒地中享乐,灵魂已经死了。医生带着小李子上下游说,告诉人们死亡是另一种开始,跟了主耶稣永远有明天。官兵们耻笑他是神经病,一个喝醉的连长听说耶稣能显神迹,咧着一口大黄牙狂笑不已,说你让耶稣给我变出个娘们儿陪我睡我就信。
有一天,师长发现自己喝的白酒兑了水,他正无聊烦躁想找碴儿发火,于是亲自带着勤务兵找到街头卖酒的小铺。开小铺的是个年轻寡妇,有几分姿色,风韵十足,不消一会儿工夫便把身经百战的虎胆英雄放倒在她的小阁楼里。这对孤男寡女碰撞出爱情,爱情让师长推翻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追求,他脱了军装穿上当地老乡的土布衣服,每天泡在小寡妇身旁,小寡妇卖酒他收钱,小寡妇做饭他烧柴。难得回到师部就钻进卫生所,像个病人坐在医生的对面,绘声绘色描述爱情体验,他跟小寡妇学会哼几句黄梅戏,仙女为爱情下凡的故事是黄梅戏的经典,“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恩爱苦也甜”,师长感叹世上还真有让仙女羡慕的好日子,他说:小弟为我祷告吧,求炮弹长眼,留下小命享受几天有女人疼的日子。
世人皆醉我独醒,那些日子,医生内心的孤独难以言喻,想家的感觉像蝗虫咬着他的神经,无一刻释然。
这支按兵不动的队伍,是最高指挥官棋盘里举足轻重的一枚棋子,在举棋出击之前被日本人盯上了。战事发生的那天晚上没有丝毫预兆,深秋的北方平原安详极了,刚过了农历十五,树梢上的满月丰腴透亮。夜阑更静,小镇的狗儿们最先嗅到火药味,突然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
第29节:第四章 战火中的基督徒(6)
医生正在油灯旁读《圣经》,把罗马书里的一段经文抄到笔记本里: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
突然,嘭的一声,师长敞着来不及扣好的军服破门而入,“开战了!”
医生迅速叫醒小李子,作战前准备。
炮火越来越近,待到东方发白,日本战机成群结队蜂拥而来,一次次贴着房顶盘旋,大概他们还没有确切情报,为了炸毁前线作战指挥部,在小镇上空投下的炸弹不计其数,一片片房屋倒塌了,尘土像迷雾浓烟,两步之外看不清彼此的面目。
医生听到师长在呼救,他不知道这个仗是怎么打起来的,以为这就是师长说的主攻开始了,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情况有多么紧急多么危险,埋头专心致志地抢救伤员。经过战地训练这个内科医生已经能跟出色的外科医生媲美了,他可以快速地找到残留的弹片,快速地缝合血管和伤口,而且针脚均匀平整,某一瞬间他开小差想到二妹那双巧手,想着等到战争结束亲手绣一朵花送给她,让她大吃一惊。
老百姓能跑的都往南部丘陵地带跑去,老弱病残跑不动只有等死,那个小寡妇身子灵巧还有一双长腿,也留守在镇上。小店铺被炸弹震塌了,她从废墟瓦砾中爬出来,带着满身擦伤穿过硝烟摸爬着来到师部,听到师长正在咆哮怒吼,吓得悄悄躲在一个角落。
前沿防线一道道被攻破,最后的防线近在咫尺,援军还在百里之外,师部首长们在倾盆暴雨般的尘土中讨论战局,张师长采纳了参谋长的建议,兵分两路杀出重围,与援军汇合之后再调头反击。他们都知道代价会有多大,但死守下去的结局必是全军覆没。
医生接到转移的命令,由后勤连协助他带着伤员朝着老百姓逃难的方向撤退,上级只给他二十分钟。医生没有多问,军令如山倒,等他简单包扎了两个伤员,卫生所已经搬空了。
师长走到村口的小土坡上〖ht〗瞭〖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望战场,小寡妇浑身披挂着尘土小心翼翼地跟上前,她想让师长知道她没有撇下他独自逃生,表白她有多么爱他,她得到的却是一声咆哮。
“你来这儿干吗?这是你女人家该来的地方吗?”
“我……”泪水混着尘土沾在小寡妇的脸上。
“你给我滚!”
医生拎着急救箱站在边上不敢吭气,他想提醒师长该吃药了,这位老兄的胃病越来越严重,若不是在这非常时期当住院治疗的。
师长转眸看到医生,也给了他一声咆哮:“你干吗还不走?!”
“你该吃药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像个娘们儿,走,你带着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师长……”
师长一手摸着腰间的枪盒,一手指着医生:“你再〖ht〗啰〖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嗦,我就当你违抗军令,毙了你!”说罢,他又指着小寡妇,“你也一样,敢再呆一分钟,我就毙了你!”
到这会儿,医生才隐隐地感到事态的严重,他认真地打量一眼这位好兄长,对小寡妇说:“我们走吧。”
战场上的师长是一只暴怒的狮子,无论医生怎样小心都躲不过他的怒气,等到战事结束师长一定会安抚他。有一回,师长口出脏话,虽然医生没有忘记耶稣的教导,要忍耐和宽容,但事后再不能跟师长亲密无间,他拒绝像往常那样一日三餐哥俩摆龙门阵聊天,开饭的时候端着饭盒钻在屋角独自面壁,师长乐呵呵地凑上前,说没你陪我吃饭,我不习惯了呢。两个男人相视一笑芥蒂消解。从那以后,暴怒的狮子再也惊吓不到医生了。
医生和小寡妇到了南边的丘陵地,一排排伤员等在那儿,他忙于接连不断的手术,顾不上照看师长的女人。五天之后,战事有了结局,当时的报纸和电台称这次战役大获全胜,张师长不幸阵亡英勇殉国,无线电台已经将这一消息报告重庆方面的最高指挥官了,医生和小寡妇还蒙在鼓里。战火平息后,卫生所重新在小镇开张,此时的小镇连一垛完整的墙都没有留下,满目焦土,遍地尸横,医生借两棵枯树挂起布帘抢救危重伤员。外面正在清理战场,从死人堆里找出一息尚存的官兵送到卫生所,把牺牲的官兵抬到旁边的一片空地。
小寡妇在冒烟的废墟中寻找她的爱人,她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官,边走边喊他的名字,把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军人扒拉出来看。师长的勤务兵认识她,带她到安放遗体的那片空地,掀开蒙在张师长身上的毛毯,小寡妇惨叫一声号啕大哭。
医生处理完一个伤员,听到女人的惨叫声,才记起师长把小寡妇交给自己照顾,这么多天都没有看她一眼,他撩起布帘望去,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李子,小李子……”医生的嗓音变调了。
小李子正在边上生火煮手术器具,抬头顺着医生的目光望去,愣了一下,扔掉手里的锅盖哭叫着飞奔过去。
医生想到应该为师长做个祷告,求主怜悯饶恕他在人世间的所有过犯,接纳他回到天家,开口叫一声“主啊”,肝胆撕裂唏嘘痛哭。他劝自己不要哭,基督徒视死如归,不应该用眼泪送别师长,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悲伤。
第二部分
第30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1)
第五章 枇杷熟了
1
我外婆说日本飞机在古城上空出现的时候,古城满大街都是黄澄澄的枇杷。我们古城是鱼米之乡水果之乡,古城人最讲究吃,水果蔬菜和海货都只吃新鲜的应季的,橘子香蕉枇杷龙眼荔枝,一种水果代表一个时节。农夫农妇挑着一担担鲜嫩嫩的果实走街串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片领地,他们可以把担子直接挑进老客户的天井里,有些买家和卖家的友好关系延续了好几代人。
枇杷熟了,该是初夏的时候,我外婆的娘家三代人都吃阿水家的水果,早年他跟父亲到西街做买卖还是个小孩子,现在都已经当爷爷了,因为二妹嫁到官坊,他的生意也做到官坊。二妹人好,经常送衣服给他们家的孩子,二妹夫,他叫他姑爷,给他的小儿子治过病,不收一分钱。阿水每回进城给她的水果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上上品。
阿水问二妹:“姑爷在北方都好?”
“好,都好,就是想家,想他的三个孩子。”
二妹又包了一包小衣服给阿水的孩子,在里面塞了几个铜钱,阿水上回把铜钱带到家里挨了老婆一顿数落,他从小包袱里掏出铜钱:
“二小姐,我不能收你的钱……”
俩人正推来让去,突然防空警报响了,阿水吓坏了,一哆嗦,几枚铜钱哗啦啦掉在石板上。
二妹说:“不要害怕,这是演习。”
从去年开始,保长甲长时不时上门宣讲防空常识,要求住户把家里的玻璃窗都贴上白纸条,一年多了,白纸条都发黄了,二妹正打算做个大扫除揭掉那些丧气的白纸条。
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尖厉刺耳,不能不让麻痹的古城人感到蹊跷不安,人们丢下手里的活儿跑到街上,慌慌张张地交头接耳。这是怎么回事儿?日本人真来了?许多人用手挡着日光往天上看,他们还都不知道飞机在空中飞会是什么情形,有人说飞机跟老鹰一般大,有人说飞机比房子还大,两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在那儿争论不休。
紧接着空中传来古城人从来没有听过的马达轰鸣声,犹如洪水猛兽铺天盖地汹涌而起,警报声在大水泛滥中显得无力微弱。
狼来了,狼真的来了,古城人看到飞机在自己的头顶上全都傻眼了,这是真的吗?几百年未见兵戎刀戈的古城真的要沦陷战火吗?
不是一两架飞机,而是一群,黑压压地在天上盘旋,像一群发疯的乌鸦,乌鸦的肚子掉出一颗颗黑乎乎的铁蛋,地动天摇!
阿水说:“二小姐,你带孩子跟我去乡下躲几天,我老婆会给你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
二妹想到她的三个孩子,就是死也要跟孩子死在一起,她推开挡道的阿水拔腿往南街跑,孩子们的学校在南街,她要找到他们,她边跑边喃喃:天啊,神啊,我们不在乎生死,要么一个不少地活着,要么一个不留地全死。
满大街看热闹的人刹那间都消失了,万人空巷,我外婆像受惊的母鹿狂跑着,发髻散了,旗袍开叉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个信念支撑她:跟孩子们死在一起!
第31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2)
跑步的队伍一路壮大着,父母们从四面八方赶往南街,他们的心情跟二妹一样,如果孩子有三长两短,他们就不活了。
她看到学校了,学校门口那棵老榕树还是那么泰然安详,耳边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幻觉,双腿一软放慢了脚步。没事的,只是我太担心太忧虑。自从九哥走后她总是杯弓蛇影,凡事都想到最坏处,陈牧师告诫她这是不对的,神给你的痛苦绝对不会超过你的承受能力,耶稣说过:我的恩典够你用。
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咧开嘴喘气,世上本无事,都是我这个庸人自扰,没事儿就好。
一颗炸弹擦着老榕树落在学校里,轰隆一声,仿佛有一只巨人的铁掌把二妹和许多父母搡出老远,她趴在地上以为自己被炸弹击中死定了,孩子们也都没了,心里出奇的安宁,上天应许了她的请求让他们母子生死在一起,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她要领着三个小天使回到天国,在那儿等九哥。
孩子们的父母纷纷从地里爬起来,一片鬼哭狼嚎。二妹抬起头发现自己好端端地活着,一个骨碌弹跳起来,扑向烟雾弥漫的学校:“宝青!宝生!宝华!你们不能丢下妈一个人呀!”
教室的门窗都被震坏了,到处是玻璃碎片,桌子板凳七倒八歪,学校敲钟的老头儿告诉学生的父母,孩子们都转移到南门外石头山的山洞里了,二妹跟着人群调头就跑。
警报解除了,几百个孩子从山洞里出来,等在那儿的父母急切地寻找辨认自己的孩子,仿佛是劫后余生久别重逢,悲极而泣,喜极而泣。
宝青最先扑进妈妈的怀里,宝生宝华跟着过来,二妹蹲下身捏捏这个,摸摸那个,确定他们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受到损伤,她才开始伤心落泪,“我的孩子,我的心肝,妈再不会让你们离开一步……”
孩子们太小,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惊慌失态到如此地步,宝生踩了宝华的小红皮鞋,俩人吵起来,宝生说:“妈偏心你,我们家没有饭吃了,还给你买皮鞋。”宝华说:“爹寄的钱都是给我的!”不到七岁的宝青倒像个小大人,伸出胖乎乎小手为妈抹泪,说:“妈,不要害怕,等我长大了要挣很多钱,给你买饼吃买衣服穿,还要给姐姐买红皮鞋。”二妹搂着小宝青,亲戚们都说她偏爱小儿子,小儿子是这个家的小男人,许多时候他自觉替代着父亲的角色,给母亲依靠和安慰,这么个体贴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怎能不叫做母亲的爱他爱得心疼呢?
古城人没有见过真枪真炮,古城人经不住这样的惊吓,那天的空袭没有一个人死于炮火,却有几个人死于过度恐惧。禄坊有一个八十岁老太婆,在她六十岁大寿的时候做官的儿子送她一副上等木料的棺材,她真喜欢那副棺材,每年都让油漆匠上一遍清漆,兵荒马乱让她担心自己享用不上心爱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