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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主耶稣就在自己的身旁,还没有开口为自己和家人祷告,忽然就如释重负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随风飘至:“孩子啊,我已经给了你和你的家人权柄做神的儿女,你们是有永生的,你们终将团聚在在天国,今生聚别都是短暂的。”

“是的,主,”九哥说,“我不该如此忧愁,如此割舍不下儿女情长。”

八岁那年,乔先生夫妇让九哥认识了耶稣,从此再没有任何艰难险阻能将他击垮,耶稣是他一生幸福的源泉。与耶稣对话使得他神情气爽胸襟开阔,不再缠绵在想家的愁苦之中,他想到了小家庭之外的世界。乔先生乔夫人怎样了?上海的老同学们怎样了?北平、上海相继失陷之后再也没有了他们的音信。主啊,求你保佑他们。

战场无情,死亡像瘟疫在蔓延,许多人都没有得救,他们将永坠黑暗。主啊,我该怎样抢救他们?乔先生曾经说过冰海沉船的故事,从欧洲驶往美洲大陆的客轮被冰山撞裂了,死亡随着汹涌的海水逼近船上的三百条生命,一位牧师站出来号召全体基督徒在今生的最后一刻展开营救行动,信耶稣就有永生,当海水没顶,牧师和许多基督徒仍在浮冰中挣扎着寻找那些还来不及听到耶稣福音的人。

张师长起夜看到医生床上的被窝还平平整整叠放着,这个书呆子又干什么去了?别让值夜的哨兵误伤了他,上回在江西山区就差点儿被哨兵当做黑熊开枪射击。时常听到部下议论说林军医的神经不太正常,张师长对此嗤之以鼻,人家是有信仰的人。他自己没有什么信仰,少年时代最大的理想就是率兵打仗,可以为孙中山卖命,也可以为袁世凯卖命,但他尊重有信仰有原则的人。他在军校的一个最要好的弟兄信了共产主义,张师长在他身上看到信仰的力量,若不是抗战爆发失去联络,很可能被他洗脑子也成为共产主义的信徒。

张师长披着军大衣走到山坡上,知道医生在祷告,没有惊扰他。

“主啊,我为张师长和全体官兵向你献上祷告,请求你保佑他们,给他们平安,请求你亲自感动张师长,让他认识你,让他接受永生的祝福,让他把祝福带给他的官兵……”

医生切切的祷告感动了张师长,他一直以为医生胆小怯弱所以求神做护身符,就像庙宇里的信男信女都只为自己求福求财烧香磕头。医生说完“阿门”,起身准备回军营,张师长叫住他。

“林医生,你的神还没有感动我,但是你已经感动我了,谢谢你为我求福求平安,来,跟我说说你的神,他灵吗?跟老百姓拜的菩萨有什么不同?”

医生心里一阵滚烫,主啊,你听到了我的祷告,你亲自应许了我的请求!

第26节:第四章 战火中的基督徒(3)

“师长,如果你有感动,那绝对不是我给你的,是神,是耶稣感动了你……”

医生深情地说起耶稣的故事,那个降生在马槽里的婴儿怎样用自己的鲜血赎了人的罪,他是道路、真理和生命……

师长将信将疑了,心想我戎马生涯十多年杀人如麻,在人世间是功勋卓越的英雄,倘若死后真有天堂地狱我又将被如何发落?若是哪天子弹不长眼一命呜呼,那些死在我枪下的冤魂野鬼会不会来找我算账?既然耶稣能赦罪,要不就信了吧?

“医生,一定要去教堂才能信耶稣吗?”

“不,此刻你就可以信他,只要你心口合一信奉耶稣为你的救主,你就获得了永生。”

“好吧,我心口合一信耶稣。”

医生为师长做了祝福祷告,抬起头望见远方的地平线透出万丈霞光,那一定是主耶稣对我表示的赞许,主把我送到军队不仅仅是救死扶伤,而是要我给更多的人送去永生。这是多么伟大的使命,九哥顿时感到自己变得伟大了。

这天在行军途中九哥给二妹写信,告诉二妹自己曾经怎样的动摇彷徨,每每思虑家小独自垂泪,此乃信仰软弱的表现,忘了《圣经》里说的“凡事都有神的美意”,神带领他从军为的是使用他,九哥要求妻子勤勉祷告,在祷告中记念他,让他的信仰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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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拔到山东境内接到作战军令,国民党陆军的一个师在日军炮火围困中,损兵折将危在旦夕,张师长必须带兵从南面进攻分散日军的兵力,以解救兄弟部队。

作战指挥部和卫生所设在当地一户小财主的房子里,财主一家和村庄里所有人都逃难去了,枪声炮声近在咫尺,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疯跑着失去主人的鸡鸭猪狗。

医生第一次亲临战地,心里难免惶恐,布置临时救护室的时候,他的手禁不住微微地颤抖。师长封他为卫生所所长,他的手下只有一个勤务兵小李子,从南方移师北上途中教了小李子一些急救常识,他在医学院是主修内科的,是否能应付得了?望着几张铺着白床单的行军床,想到待会儿断胳膊断腿的伤员抬进来的血腥场面,他的额头上冒出了虚汗。九哥从小就怕见血,实习的时候在外科观摩手术,主刀医生一刀划下去,病人的肚皮绽开鲜血喷涌,他的肠胃翻滚脚底发飘差点儿倒了下去。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作为军医,见血是比想家更为严峻的考验。

小李子忙完手里的活儿,立正站在九哥面前:“报告所长,一切准备妥当!”

九哥说:“我们一起做个祷告。”

小李子是九哥在军中发展的第一个教友,他是古城附近山区的苦孩子,没读过书,只因为林所长人好,愿意追随他的信仰。

主啊,请你保佑这个小小的救护所,请你赐给我们胆量,请你赐给我们能力,让每一个伤员都能得到最好的医治。

张师长走进来跟着说了“阿门”,“两位弟兄,没见过真枪真炮吧?不要害怕,有我在,你们就有安全,即使万一发生不测,我们也会在天国见面的。”

说到天国,师长的嘴角泛起一丝讪笑,他仍是将信将疑的。

一枚炸弹在不远处爆炸,四周鸡飞狗跳,房梁门窗阵阵颤抖,新铺的白床单落着厚厚一层渣土。

两军接火,浴血之战开始了!

师长正要抬脚出门,第一付担架抬进来,伤兵浑身是血,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医生不知道他伤在哪里,拿把剪子剪开湿漉漉的军服,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斯文儒雅。师长在边上急得跳脚,“娘的,你是军医,这是战场,别跟个大姑娘绣花似的!”说着,伸出手抹了抹伤兵脸上的血,“已经没气儿了!别忙活了!”

林医生双手沾满鲜血愣在那儿,他对师长的麻木不仁感到悲愤,这是生命啊。

刺鼻的血腥味儿像毒气,使他心跳加快身子发飘,师长见他脸色苍白鼻尖淌汗更是火上加油,“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的没用,没有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儿,这仗打完你给我回老家去!”

第27节:第四章 战火中的基督徒(4)

第二付担架抬进来,伤兵的两条腿被炸断了,半截穿着鞋子的断腿放在他的身旁,还咕噜咕噜冒着鲜血。

医生攥紧双拳喊一声:“主啊,帮助我!”话音落地,仿佛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开,让他像局外人作壁上观,他看到一双红彤彤的手拿起止血钳,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扒拉着找出血管,结扎缝合完毕,医生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面膜,结满了暗红色的血痂。

第三个伤员在手术台上突然坐了起来,倒下就死了。

第四个伤员肚皮开花,肠子流得满担架都是,恶臭熏天。

师长正在后院的指挥部里来回踱步,猛然抬头看到设在前厅的救护室的帷幕、床单和白大褂全都被鲜血染红了,医生的双手捧着那个伤员白花花的肠子,他面无表情,看上去像一个职业屠夫,前一刻还战战兢兢的书生哪儿来的勇气呢?

满地都是担架伤兵,一个又一个重伤员陆续死去,深夜,战事稍稍消停,医生望着一具具已经僵硬的躯体,想到他们客死异乡成了孤魂野鬼,他为自己没能拯救他们的灵魂感到负疚痛心。

这次的战役也被列为败战,被困的友军突围之后,师长接到撤退的军令,随即他们驻扎的村庄方圆几十里都被日本兵占领了。

医生完全不知道军情局势,以为自己的队伍把日本兵赶跑了,这一方水土安然无恙了,撤退前领着小李子从井里打水冲洗房子里的血迹,师长在吉普车里等得不耐烦了,冲进去把他拽出来,嘴里直骂他书呆子。

身后的枪炮声不绝于耳,医生问师长:“怎么还在打仗?”

“留下一个连的兵力掩护我们。”

“那伤员怎么办?”

“这叫丢卒保车,听天由命吧。”

“我应该留下的,我是医生,学过几句日语,他们应该不会对我怎样。”

“别胡思乱想了,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仗还没打完为什么要撤退?”

师长苦笑道:“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这是兵遇到秀才,跟你说不清,你就跟着我吧!”

几个小时后,队伍在一条小河边休整,官兵们赤条条地下水洗澡,医生就着一身军服〖ht〗〖cbb〗蹚〖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下水,一个北方口音的军官喊道:“医生,扒了你的一身皮!”几个小伙子嬉笑着伸手过来,吓得他跑出八丈远。北方人似乎对自己的躯体有一种原始的坦然,他们可以脱得精光二三十人挤在一张炕上睡觉,夜里经常可以看到全裸的男人在墙角树根解手。最初遭遇军营里的天体,是一次半夜急诊,医生睡眼惺忪地撞见大炕上一排一丝不挂的男人,像个大姑娘羞得满脸通红,退到门外要他们穿上衣服,这事儿一度成为官兵们的笑谈。如今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仍然做不到与他们“赤诚相见”。

医生来到远处有树阴遮蔽的地方,〖ht〗蹚〖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进水里清洗身上的血迹,河面泛开一道红色的血流,他搓下发梢上的血块玩味地看了看,这是哪个官兵的血?他是死是活呢?两天里见的鲜血和死人太多了,他对自己能够如此无动于衷地面对血腥感到诧异,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它能在一夜之间把一个人锻造成另外一个人。

他坐在河边从挎包里取出战前写了一半的信,特别换上一支颜色深的水笔,“二妹,一封信没写完,战争打响了,短短的两天两夜,我穿过了生死,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罪恶与毁灭,我似乎变了一个人,我要一点一滴地告诉你,让你的心理有准备,以免日后见面你不认我这个丈夫。战争血腥无情,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只愿你更加坚强,不要害怕,我们基督徒从来是视死如归的……”

从古城到江西邮政还通畅,出了江西沿途写了七八封信都无处投递,但他还是坚持每到一个地方给二妹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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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城出发的队伍继续北上,一路打打走走,受命参加的所有战役都还是旁敲侧击小打小闹,从未正面与日军交火。最高指挥官要求这支部队保存实力,奔赴河南成为主攻部队。

第28节:第四章 战火中的基督徒(5)

队伍在安徽与河南交界的一个小镇驻扎待命的日子里,军营里顿顿是最后的晚餐,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今朝有酒今朝醉,吃喝嫖赌纵情纵欲。

师长似乎也意识到河南将是他的葬身之地,每晚邀医生把酒谈心。经历了战火的考验,师长不再轻看这个身子骨单薄的书生,越来越信任他,家事国事无所不谈。

那天说到时局,师长压低了嗓门:“你知道老蒋为什么对河南这么上心吗?”

医生摇摇头。

“那儿共产党的势力比我们强,他老人家不踏实。”

“不是国共合作一致抗日吗?”

“你还是个书呆子,哪朝皇帝肯拱手送出半壁江山?等着吧,国共两派迟早得打起来。”

“你是说要打内战?你会参加内战吗?”

师长扯下军帽扔到一边,“不知道。”

医生双手捧起酒盅说:“张兄,听我一句劝,不要去打自己的同胞,那是犯罪,进不了天国的。”

“想不了那么远,没准儿哪天就成了烈士,唉,我没爹也没娘,眼下最惦记的就是你了,如果我死了,你就回老家吧,再没有哪个长官都会像我这样关照你,有些人比土匪还蛮,不高兴就毙了你,还编个罪名向上报告,家属连抚恤金都领不着。”

从师长口吻轻松的话语里,医生掂量出其中沉甸甸的关爱,他出身大家族,兄弟众多,大哥长他三十岁,从未体会到如此深厚的手足之情,想象师长倒在血泊之中,他的眼圈红了,嗫嚅道:“我会为你祷告,求主怜悯……”

师长哈哈一笑,“原来,你还会肠子发酸,我以为你的心已经金刚不坏了!嘿,我们不是还可以在耶稣那儿再见面吗?对了,我的皮包里有几个小金块,我咽气了都归你,别忘了经常买点好酒给我喝。”

医生想跟着说句笑话,天国里有葡萄美酒夜光杯,却表情僵硬挤不出笑容。

师长说的土匪做派在军队里比比皆是,曾经有一个营长头痛求医,小李子动作稍慢点,营长竟拔出手枪顶着他的脑袋。能遇到张师长这样通达开明侠骨柔肠的长官,实在是来自天国的祝福,主啊,保佑张师长吧,这支队伍不能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