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音信,妯娌们都羡慕她每月能收到白花花的银子。为了维持体面,二妹去一家裁缝店接些针线活儿悄悄地在房间里做,总还要不时地烧点儿荤菜,好让这宅子的人都闻到香味,老九家的日子就是滋润。脆弱的时候她会找个清静的地方哭一哭,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去西门教堂求牧师帮着祷告,她相信牧师的祷告比她有力量,更容易感动圣灵,最后可以仰望的只有上帝。天上的父亲啊,九哥爱你,你也爱九哥,你会保佑他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回家,是不是?
我外婆对邮差的痴情维持了差不多有一年,第二年端午节那天,二妹带孩子们回娘家,正是这天老邻居阿六嫂从邮差手里收到一封信。阿六在北方当兵,也有几个月没有消息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阿六嫂收到信高兴得满大街大叫大喊,她不识字儿,抓住一个穿长衫的斯文男人央求道:“这位先生,看你像是识文断字的,我丈夫从北方寄信来了,你帮我看看,他说了什么?”过路的男人低头草草浏览了信中内容,脸色凝重地看着阿六嫂久久说不出话,阿六嫂催问道:“他寄钱了吗?是不是又赌钱,把钱输光了?这个该挨千刀的,他再不寄钱,我就卖了他的两个儿子!”男人把信还给阿六嫂:“大嫂,我读不了这封信,实在对不住。”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阿六嫂是个泼辣的市井女人,双手叉腰冲着男人的背影骂娘:“你不就是家里有几个钱,读过几年书吗?”嘴里还不干不净嘟囔些古城下层人才说的脏话。她转过脸又拦住一个少年,“小阿弟,麻烦你帮阿婶读读这封信,阿婶不识字被人欺负,看小阿弟的面相,将来不中状元,也会是个举人,帮阿婶读读信。”那少年像是在课堂里被老师叫起来读课本,一字一顿地朗读。原来,这是一封阵亡通知书,信中称赞阿六英勇抗日以身殉国。不等少年读完信笺的最后落款,阿六嫂一声尖叫穿透了整条西街:“阿六啊,你这个短命鬼,你害苦了我啊!”少年抬头看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哭吓得面色惨白。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阿六死了,西街的人互相都认识,几乎每个人都能说出关于阿六的故事。张家的老太太拎起拐杖跺着地面,说今天是端午节,去年阿六还吃过我家的粽子;李家的老伯说阿六从小就给这条街上许多人家挑水,他的水桶比别人的都大,收的钱却比别人的少,多好的阿六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阿六去当兵是想着能够寄钱回家让孩子们读书,他不愿意孩子们跟他一样卖苦力糊口。可怜的阿六。
二妹正在天井里做卫生,用煮粽子的水涮洗边边角角,据说这样做可以减少夏天的蚊子,她不是个好奇爱凑热闹的女人,门口往来奔走的人说着阿六嫂的悲惨故事,她知道阿六在北方当兵,自然联想到九哥,甩了甩湿漉漉的双手呆站着犹豫许久,忐忑不安地跨出门槛朝人群走去。
阿六嫂的故事让二妹双腿发软,原来,邮差递送的并不都是万金家书,有时候邮差是地狱的使者,他会残忍地对女人宣告:你的丈夫死了,从今天开始你是寡妇。
端午节过后,二妹再也不借着买菜“邂逅”那个胖邮差,到了这份儿上,丈夫没有消息便是她最大的指望。
第23节:第三章 全家福(8)
一个下雨天,她正在做针线,突然听到前厅的木地板乒乓乱响,有人高声呼喊她的名字,意识到是邮差登门找来,她拿着针线的手举在头顶上僵住了,不祥的乌云从天上地下滚滚而来,将她裹挟着丢进万丈深渊。
侄儿领着邮差推开虚掩的门,“九婶,九叔来信了。”
二妹的手还举在头顶上,怔怔地问:“是九叔的亲笔信吗?”
“没错,是九叔的字。”
她这才慌慌张张站起来,失态地抢过信件,转过身掩面而泣。
这天,她签收了三封信两张汇票,从信中得知九哥寄的远不止这些,那些信那些钱丢了就丢了,哪怕只是收到九哥的一个字,都足以让二妹死去的心重新回到希望与光明之中,多想在门口燃放鞭炮,告知天下人九哥还活着!这并不是新闻,林家的亲戚都以为九哥每个月都有银子寄回家,妯娌中有谁手头紧了九嫂是第一个可以求救的人。她默默地关上门,虔诚地跪下:天父啊,主啊,感谢你垂听小女不配的祷告,小女继续地把九哥交托仰望在你的手中……
孩子们放学回来了,二妹张开臂膀将三个孩子揽在怀里,“爹寄钱寄信来了!”
宝华说:“我想买一双红皮鞋。”
宝生说:“我想一口气吃三碗肉!”
宝青说:“我想要一支铅笔,我会写字了,我要给爹写信。”
母亲想对孩子们说很多话,她想教导孩子们认识天上的父,感激天上的父保佑战火中的九哥,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流着眼泪不住地点头。
第24节:第四章 战火中的基督徒(1)
第四章 战火中的基督徒
1
车轮滚滚,节奏单调。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又从模糊中渐渐变得清晰。
火车座椅下面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是我和超凡,我们像软体动物曲蜷着身子在那儿玩扑克牌,旁边是一双双浮肿的脚,一双双粘满尘土的鞋子,密密匝匝层层叠叠。那是我记事后第一次离开古城,第一次坐火车,我的外公被放逐到遥远的山区,外婆可以不去的,但她义无反顾地领着我登上火车。超凡的爷爷不在了,父母还在“牛棚”里,他只能跟着也在放逐之列的奶奶。整列火车里的人都是被送去劳动改造的人,与成年人凄凉迷茫莫可奈何的神情截然相反的是车厢里的孩子,出门远行使得不谙世事的孩子欢天喜地亢奋不已,无所谓认识不认识,孩子们在憋闷拥挤的车厢里钻来钻去串联玩耍。外婆没有阻止我钻进座椅底下,不再说女孩子家是金枝玉叶,站要站相,坐要坐相。她的眼睛空茫地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甚至看不见她和外公鞋子上的脏土,他们的鞋子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我们在玩“争上游”,昏暗中我看到超凡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坏笑,我知道他摸到了大牌,他嘴角的坏笑和眼睛里的忧郁都使我着迷……
那个年轻女子是新婚的我,我枕着超凡的臂膀甜甜地睡着,我们一起回古城探亲,买了两张卧铺,旅途中挤挤挨挨在一个铺位里没有分开过。那时候的我是那么的幸福,那么的满足,我猜想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找到他,做他的妻子,为他洗衣做饭生孩子。当年的我就是这么没出息,没有事业心,没有宏伟志愿。超凡是一个天才,这并不是盲目崇拜,他的毕业作品刚刚获得一项全国大奖,在他面前我自觉暗淡无光。每每钻在他的怀里幸福至极的时候,我就会渴望死去,我想那是因为我自卑,我害怕失去他……
一幕幕往事犹如未经剪辑的电影胶片,万花筒般闪现在我的脑际,我感到痛彻骨髓的忧伤。忧伤的感觉于我是那么的遥远,十年来我嬉笑怒骂面对世界,以为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像林黛玉那样感时伤怀,单调乏味的车轮声让我再愚蠢地忧伤一回。
我竭力克制着没有说出心中的软弱,告诉自己这只是潜意识的条件反射,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所有与火车有关的场景都有超凡的身影。这让我想起外婆家的门槛,我上大学之后家里有过一次修缮,新修的门槛比原先的高出一寸,就这一寸不知绊了我多少次,明知门槛高了可是抬脚还会被绊到。有科学家说人类的潜意识比明意识的容量要大出三万倍,在那个巨大的仓库里储存着对超凡的忧伤情愫和外婆家老门槛的高度,如同废弃物淹没在尘土之中,在特定的场景氛围中它们就会被调出来盘点。回到明意识,我清醒地知道我与超凡的恩怨像外婆的家一样早已夷为平地了,连一张小板凳都没留下。
国民党军队抗战八年有过二十二次大战役,吃了十八次败仗,上百名将领战死疆场。那位去诊所看病的师长的名字就在那一串长长的名单里。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叫什么,在我外公的“交代材料”里他的名字叫“张姓伪师长”。他是一位抗战英雄,但在“文化大革命”中只能被称做“伪师长”,如今我们又可以堂而皇之地尊他为英雄。我该怎样向你解释如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代呢?“伪师长”捐躯殉国之后,我外公有一段历史没有证人,因为提供不出证人,坦白交待都成了欲盖弥彰的谎言,他被怀疑是汉奸、特务、间谍,所有罪名都可以在这段空白历史里填写。早在1954年新生政权发起肃清反革命分子的运动,我外公就开始为这段说不清的历史写“交代材料”,此后历次政治运动他都要写这份作业,这是一份永远无法获得认可的作业。在我们家有一只上着铜锁的大木箱,里面曾经装满“交代材料”,直到我外公意识到自己大去之日临近,抱病烧了那些文字。天国不需要交代历史,望着火焰中的白纸黑字,我外公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军车在淡淡的晨雾中离开西门街口,九哥的眼睛盯着车窗旁的后照镜,看着两行泪水在二妹的脸颊上流淌,一滴滴落在她的衣襟,看着她抱脸痛哭蹲在地上。二妹是个坚强的女人,九哥十分欣赏她的坚强性格。作为一家之主,他并不行使父权和夫权,总是笑嘻嘻地与孩子们一道喊二妹“阿妈”,家里人以为他幽默逗乐,其实他是在妻子身上寻求童年缺失的母爱。二妹的眼泪不轻弹,二妹的眼泪最有分量,此刻每一滴泪水都是射中九哥心脏的子弹。
汽车拐过弯,镜子里再也没有二妹的身影,想到这很可能是二妹留下的最后印象,连日来紧绷着的意志坍塌了,顷刻间泪雨滂沱,他赶忙摘下军帽捂在脸上。他动摇了,突然怀疑起自己的选择,我这一介文弱书生,对于国家不过是沧海中的一滴小水珠,对于妻子和孩子我却是他们头顶上的天。待会儿宝华睡醒来发现爹不见了一定会哭,往后她再也不能坐脚踏车去上学了,三个孩子中她最像爹,多愁善感脆弱内向,她爱哭,总是无声无息地钻在角落里掉眼泪。女儿小泪人的模样让九哥的五脏六腑碎裂了。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上帝造人给了每个人不同的恩赐,我懦弱无能,只配开一家小诊所养家糊口,我为什么要去做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呢?师长说过古城也必定在劫难逃,我应该留下来守护我的家人。
想到这里,九哥止住泪水,将捂在脸上的军帽摘下来,他决定当面向师长请罪,恳求他原谅自己的怯弱。
北郊军营在等待林医生,整装待发的士兵列队在小路的两边,九哥推开车门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惶然不知进退。小路的中间停放着一部敞篷吉普车,张师长一把将军医拉到敞篷吉普车上,“弟兄们,欢迎林医生参加抗战!”掌声、欢呼声震天动地,九哥呆若木鸡站在师长身旁,我是不是在做梦?他们是不是在拍电影?张师长是读过书的,口才很好,而且嗓音洪亮如钢珠铜炮,他挥舞着双手盛情赞扬林医生抛家别子的爱国举动,说到他在诊所里看到林医生的舔犊之情,他真不忍心动员这个慈爱的父亲参军,但是林医生深明大义,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没有国就没有家!师长借欢迎林医生作战前动员,他的演讲像一把火点燃了士兵们的情绪,军营里激情燃烧烈焰冲天。
九哥感动了,眼前这一片人海中,哪一个人身后没有亲人牵挂?我的生命并不比他们尊贵,他们可以上前线浴血,我为什么不能?他闭上眼睛向耶稣祷告,主啊,你总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出大能,请求你拿去我的软弱,赐给我军人的胆魄和勇气,阿门。耶稣说过:“我的恩典够你用,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
师长拍拍九哥的消瘦的肩膀:“医生,你来说几句!”
九哥愣了一会儿,说:“我,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会努力向你们学习,与你们生死与共。”
第25节:第四章 战火中的基督徒(2)
医生谦卑诚实的态度出乎意料地起到推波助澜的效果,士兵们给了他长久的掌声。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张师长让医生坐在自己的身旁,他把一支银色的小手枪插在医生的腰间,“这是我从战场缴获的,德国货,送给你。”
九哥把手枪还给师长,“我是一个基督徒,我不能开枪杀人。”
师长哈哈一笑,“别忘了你是去战场,战场上杀死一个人比杀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不杀敌人,敌人就会杀你,拿着吧。”
九哥伸手挡住,“我的天职是救死扶伤,绝不杀人。”
“如果一个敌人站到你的面前,他手里有抢,你怎么办?”
“我宁可被他杀死,也不会先下手杀死他。”
“好吧,我成全你的信仰,希望我能保护你到战争结束,到时候我要亲自送你回家,我很喜欢古城,将来买一所房子,跟你做邻居。”
为了信仰的原则他宁可去死,师长再次对医生刮目相看,这个书生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柔弱。师长比医生长几岁,以后在他活在世上不多的日子里,他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呵护照顾。
家乡一天天地远去,九哥还是会陷入软弱,时常因为想家在军营里暗自流泪,为了坚持下去他更加勤勉祷告。
夜里,九哥来到营地旁边的小山坡上祷告,天是那么的近,群星灿烂,仿佛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