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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好丈夫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狠心男人。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父亲死后家里的生活那么艰难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这天二妹崩溃了。

九哥一定是疯了,或是像《圣经》里说的受到了“撒旦”的攻击,二妹连夜去西门教堂,不等牧师夫妇带她到楼上客厅又一次泣不成声,“牧师,牧师娘,请求你们为九哥祷告,求神救救他!”

“亲爱的天父,亲爱的主耶稣,孩儿请求你安慰郭姐妹的心,使她不再悲伤,帮助她度过与丈夫分别的痛苦,保佑林弟兄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牧师开口祷告让二妹很是惊讶,她壮起胆在祷告中睁开泪眼,看看陈牧师,又看看牧师娘,他们为什么不向天父请求留下九哥呢?难道他们也支持他抛妻别子吗?陈牧师啊,你不是在讲道中说到做丈夫不应该离开妻子吗?出自牧师的口说出来的话是神的意愿,她不敢违抗,二妹止住了泪水。

作为九哥的好朋友,陈牧师深知九哥的决定不是一朝一夕的冲动,他亲眼看着医生的心中的意念怎样形成一股坚定的力量,仿佛从一颗小小的种子日复一日长成不可撼动的大树。

九哥回古城的第二年,中国的东三省就沦陷在日本人的枪炮之下,此后战火一路南下打到了上海,九哥有几个留在上海的同窗好友纷纷穿上军装奔赴淞沪之战的前线,其中有一个在战地为抢救伤员壮烈牺牲。中国军队多么需要医生,战场上尤其需要西医,想到古城之外的世界,九哥的不安和苦楚无以言说。眼前是天国传说般的幸福家庭,每天晚上妻子在厅堂的灯下做针线,三个孩子围着他坐在天井里,月光如水,女儿穿着花裙子唱歌谣,“月光光,照厅堂,端把凳子给爹坐,请爹听我唱一曲”,甜美的童声像蜂蜜像葡萄汁将他灌醉,让他恍恍惚惚地分不清天上人间,幸福和满足到了极致,可是每当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罪恶感就会像毒藤子在心中纠缠攀爬,无数个夜晚在二妹均匀的呼吸声中九哥痛苦地失眠,为自己苟且偷安懦夫的生活态度陷入深重的自责。在古城唯一可以倾听他内心挣扎的就是陈牧师,这些年他一直想走而没有走,他似乎意识到总有一天他会让妻子和孩子伤心,因此特别珍惜跟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要把所有的爱都预先透支给他们。

1937年夏天卢沟桥事变引起中国的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古城创办的晚报全文登出《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通栏黑体字写道:

中国今日郑重声明,中国之领土主权,已横受日本之侵略,“国联盟约”、“九国公约”、“非战公约”,已为日本所破坏无余……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唯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

报童把报纸送到医生手中,当时诊所里有一个病人,医生端着报纸木呆呆地站在那儿,泪水缓缓流下,病人很久不敢惊动他。

从这天开始九哥的行为有些异常,只是二妹忽略了,当天晚上九哥没有开口祷告,以往夫妻俩入睡前总是一起开口祷告,他们实在没有什么想得到而没有得到的需求,只是赞美和感谢。二妹太累了连“阿门”都没说就睡着了,九哥一个人坐在床头默祷,二妹睡一觉他还坐在那儿。九哥爱主,二妹自愧不如,所以没有多想。

九哥每天夜里默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向天父寻求力量,让他变得坚强,让他不再迷恋温馨的小家,除去他的懦弱和多情,他是医生,应该到流血牺牲的战场抢救生命,他对主耶稣说:主啊,如果这是符合你的意愿的,就请亲自带领我走出古城。

第20节:第三章 全家福(5)

从秋天祷告到冬天,神终于给了他明确的应许,一个军官带着勤务兵来到诊所求治胃痛,他是驻守沿海的一个师的师长,正要率兵开拔北方前线,他跟医生谈论抗战局势,南京失陷了,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他预言古城终究也躲不过战火。师长说他的队伍非常需要医生,九哥说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个医生,师长喜出望外,留下联络地址,说他将任命那位医生为师部卫生所所长,少校军衔。当时,宝华正在诊所里玩耍,小燕子似的在父亲身旁飞来飞去,小嘴不停地跟父亲说话,医生不厌其烦耐心地回答女儿那些简单可笑的问题,对孩子的宠爱溢于言表,这让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军人很不以为然,师长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柔弱多情得像个娘们儿的医生会跟他走。

九哥相信这就是神亲自的安排,神一定会保佑他远去的脚步和留在古城的家人。第二天,他就照着地址找到那位师长。

临别前的九哥表现得像个硬心肠的男人,他沉着冷静,不动声色地关了诊所,让妻子和孩子搬回官坊老家,整理药品器材和私人文件,好几个晚上他以为二妹睡着了起床烧日记和一些书信,当年为三妹写的日记一定要处理干净,万一自己捐躯沙场,不要让妻子整理遗物的时候受到伤害。

尽管牧师夫妇对二妹说了很多话,二妹还是不太理解,她也开始背着九哥默祷,夜里九哥蹑手蹑脚下楼,她就坐起来祷告:天父啊,主啊,感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丈夫,现在他要离开家庭,主啊,请你把他留给我,我和孩子需要他。但她从九哥决绝凛然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神没有阻挡丈夫的离去,她相信这是命,命就是上帝对每一个人的计划,她忍痛接受了现实,没有对丈夫说一个不字。

夫妻俩分头为家里的变迁作准备,二妹停下手里为过年准备的旗袍,赶着给九哥缝丝棉背心,虽然军队不缺衣服,她还是担心北方太冷,南方的文弱书生怎经得住那样的寒冷?九哥处理好自己的私人事务,忙着往西门那些曾经在他这儿看病的人家跑,他们都是穷人,九哥把药片分发给可能用得上的人,叮嘱他们怎样保管和使用。

离别的时刻静悄悄地到来了,清晨四点半二妹半睡半醒中听到轻轻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隔壁孩子们的房间里有烛光,她下床走过去,只见九哥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捧着蜡烛呆呆地站在宝华的床边。今天就是他上路的日子,二妹竟还生出幻想,也许他的心肝宝贝女儿能让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她又一次失望了,九哥走出来对她说:“陈牧师夫妇在等我们,我们一起去教堂做个祷告,六点钟师长会派车去西门路口接我,一切都交托给我们的神。”

九哥用脚踏车驮二妹去教堂,他要把脚踏车留给牧师,牧师四面八方传教很需要代步工具。九哥的车技还没过关,一路歪歪扭扭险象环生,好在街上还没有行人,两人像玩冒险游戏的孩子嬉闹着到了西门。

陈牧师夫妇在医生夫妇到来之前已经跪地祷告一个时辰了,他们垂泪恳求神允许林医生毫发无损地回到古城,古城需要他。

二妹听到九哥说:“主啊,孩儿继续地请求你给我力量和勇气,让孩儿坚定刚强义无反顾。”她认为九哥已经很坚定很刚强了,她几乎不认识他了,她默默地求神战争结束之后还给她本来的九哥,那个多情恋家的九哥。

六点,军车来了,九哥登上驾驶室绝尘而去,他没有回眸望一眼站在路边的二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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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一生都没能理解我外公抛家别子的壮举,外公去世后外婆找出一张他穿军装的相片,依然困惑不已,她戴上老花眼镜端详着相片里年轻的军人,对我说:“你看,你外公穿着军装都像是书生,他这一辈子没有杀过一只鸡一条鱼,他怎么敢去打仗呢?”

我是在读中学的时候知道我的外公曾经是国民党军官,我申请参加共青团组织,共青团员是优秀学生的代名词,是一种荣耀,我写了许多申请都不被组织接纳,有一个共青团员学生私下悄悄告诉我:你的家庭很复杂,你的外公是国民党军官,还是个少校呢。她还说了许多,我再也听不见一个字儿,血液从心脏涌向头颅,堵塞了我的眼睛和耳朵。这怎么可能?每天给我煮牛奶喝的外公竟然是反动军官?我想象外公穿军装挎横刀的模样,那真是非常的滑稽,比故宫门前租黄袍照相的外国游客还要滑稽。少校军官,曾经杀了多少革命者呢?而前年我家的老猫死了我外公还难过得眼圈发红,他比我的外婆更容易动感情掉眼泪。回到家,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我外公不像穿过军装的人。我完全能够理解外婆当时的困惑与惊讶。

第21节:第三章 全家福(6)

后来,我有机会偷看到我外公填写的履历表,那年头人们每年要填好几张履历表,他的历史可真是复杂,只是抗战时期就写了两张纸,他的确是反动军官。我为此痛苦了很久。

再后来,中国人不以祖辈当过国民党军官为耻了,那些去了台湾的老兵回乡探亲成了光宗耀祖的事情。我很想写关于我外公的故事,他和我的外婆是对我的生命影响最大的人,几次动笔都半途而废,最长的写到五万多字。我没有能力写他们,因为我始终无法把那些传奇故事同站在小煤炉旁边为我煮牛奶的外公联系在一起。

我的大姨奶奶对我外公从军去北方另有版本,她说九哥在北方做学生的时候有相好的,红袖添香陪伴九哥读书,他们有了孩子,那个女人带着孩子等着他,还说那个女人很漂亮,是个从良的烟花女子。

大姨奶奶杜撰的天方夜谭在郭家亲戚中不翼而飞。我外婆是最后一个听众,若是平日她会一笑了之,姐妹俩从小睡一张床长大,姐姐编的故事岂止一千零一个,若是记下来不比三言两拍逊色。但那会儿日子正难过,很久没有收到九哥的家书和家用了,二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当即叫一辆黄包车去城南找大妹问个清楚。黄包车拉到大妹婆家门,二妹才清醒过来,我怎么把姐姐的胡言乱语当真?她没有下车,叫车夫调头回家。

古城的老人有一个说法:男不可看《三国》,女不可看小说。男人看了《三国》会变得阴险毒辣,女人看了小说会胡思乱想,譬如我的大姨奶奶,她一定看过许多小说,在她那个年代烟花女子与书生才子的爱情是市井小说最热门的题材。我这个大姨奶奶实在是当作家的坯子,可惜了。

没有人纠正大姨奶奶的谬误臆想,几十年来她忘了自己是故事的作者,把故事当成历史事实,坚信九哥在北方有另外一个家。我外公去世的时候,大姨奶奶对我舅舅没有通知那个家的人还有些微词,她知道我在北方上大学,悄悄拉着我到边上说:你应该去看看那个家的人,他们也是你的舅舅和姨妈。好在我们都知道她已经是个老糊涂了,谣言没有引起波澜。

军车把九哥带走了,仿佛一条小船划到水中央,掌舵的男人弃船离去,留在船上的女人和孩子正茫然无措的时候,暴风骤雨接踵而来了。情况比预料的糟糕许多,而且越来越糟糕。

最初三个月,九哥按时寄信寄钱,他在信中对妻子承诺:每个月最起码会有一封家书向她报平安,他的军饷除了给自己留两块钱零花其余全部寄回家。二妹从邮差手中接过三张汇票之后,九哥像是沉到海里的泥牛,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夫妻俩事先都没有料到战争会使邮路中断,没有预警的灾难使二妹措手不及,无数个深夜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九哥再也回不来了,若不是为了孩子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林家分家了,分成六个小家庭,六张饭桌都摆在离厨房最近的后厅,一日三餐真是难为她的孩子们,三双眼睛望着红烧肉流口水不敢动筷子的样子,二妹想起来心里就疼得像刀割针扎,怕亲戚们看出蹊跷,她把饭桌搬到房间里,跟妯娌们说这样做便于管教孩子。

还是几天前的那盘肉,摆在饭桌正中间,香气迷人,三双馋虫涌动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大儿子宝生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夹一块肉塞进嘴里,又夹一块放在弟弟宝青的碗里,五岁的宝青垂下长长的眼睫毛,盯着这块肉看了很久,艰难地咽下口水把肉放回盘子里。女儿年岁稍大,知道母亲的用心,说:“妈是怕别人看到我们家吃不起肉,现在饭桌搬进来了,可以随便吃了。”小儿子仍然顽强地抗拒着诱惑,咂着小嘴说:“好吃的东西要让爹先吃,我要等爹回来再吃。”

二妹站在房门旁边看到这一幕,胸口不禁又刀割般疼痛。三个孩子都是可爱的天使,小儿子更是天使中的天使,他最懂事,最体恤母亲,在他还只有两岁的时候,二妹的母亲就说这个儿子是你和九哥将来的依靠。

第22节:第三章 全家福(7)

她走向前搂住小儿子:“宝青,吃吧,等爹回来了,会有更多好吃的。”

小儿子的眼睛掩饰不住欣喜,但他夹起一块肉并没有往自己嘴里塞,而是送进母亲的嘴里:“妈,爹不在家,应该你先吃。”

多好的孩子,她在三个小天使身上看到了希望,这多少减轻了一些丈夫杳无音讯的痛苦。

那个夏天,邮差成了二妹最渴望见到的人,邮差每天上午十点经过官坊,她估算好时间出门。林家已经分家了,主妇们各当各的家,二妹拎着菜篮子出门佯装是无心的巧遇,老远地看一眼他那张胖乎乎的脸就知道今天又没希望了。她在街上流连着,收拾起悲伤的情绪,买点食品杂物,每隔三五天都还要买一把鲜花。九哥喜欢鲜花,结婚后家里没有断过鲜花,其实她已经没有心情伺候花草了,但是她不想让林家的妯娌们看出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