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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九哥决定做郭家的女婿,虽然对二妹的好感更多一些,但他并不在乎娶她们姐妹中的哪一个。选择二妹是大嫂的决定,二妹的缝纫手艺在古城很有名,人们都说她做的旗袍胖人穿了不显胖,瘦人穿了不显瘦。林家多么需要这么一个聪明能干的媳妇来操持,三代人二十多张嘴,没有一个挣钱的,对外还得保持大家大户的体面,孙子们要送去洋学堂读书,逢年过节一家人都得换上锦缎新衣。大嫂迫切地想把郭家二小姐娶进家门,她希望九哥更改行程,拖延十天八天赶着成亲圆房,婚后把新娘子留在婆家。新媳妇还没过门,大嫂就在心里把当年添置新衣服的开支计划取消了。

九哥没有满足大嫂的愿望,郭家比林家更需要二妹,这些天他给未来的岳母治病,亲眼看到那个家的艰难处境,他答应未来的岳母等到大舅子定亲之后再回来娶二妹,他还答应将来跟二妹一起照顾几个弟弟。

这桩建立在责任心和同情心的婚姻,给了九哥期望之外的幸福,他在二妹身上找到所有曾经投注在三妹身上的幻想与希望,几十年风雨人生证明他和二妹是天配的一对恩爱夫妻。

第16节:第三章 全家福(1)

第三章 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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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久不坐火车了,这些年商场倥偬,为签一单合同,为见一个重要的客户,在各地飞来飞去,每一座城市留给我的印象都是相同的,机场、宾馆和宴会厅。时间就是金钱,挣钱的心情是如此的急迫,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在摇摇晃晃的火车里观赏窗外的景色。

约瑟在事先制定的日程表里,我们南下的旅程需要三天时间,我想他是出于经济的考虑,许多美国人有能力买豪宅名车却在小钱上精打细算,为省几个美分宁可开车多绕一段路去加油,是十分寻常的事情,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我跟约瑟说,我可以买到半价飞机票,跟火车票的价钱差不了太多。我的旅伴很吃惊,他说他以为火车票要比飞机票昂贵。那是美国,美国的铁路运输业像没落的贵族,尽管日趋萧条却保持着昂贵的价格。约瑟选择坐火车与价格无关,他要亲眼看到车窗外从中国北方到南方的风光演变。

这趟列车是逢站必停的慢车。古城故事的主人公已经剪去辫子了,火车才气喘吁吁地开到天津。

在站台上,我接到菊儿的电话,她刚刚得到确切的消息,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即将接手担任美国传媒集团亚太地区的首席长官,她要我立马调头返回北京,展开外交攻势,拿下一两个节目的制作代理权。“我跟你合作,”她说,“股份各占一半。”给三分颜色菊儿就敢开染坊,她至少运作过五个不同的公司,都以失败告终。近来她的工作很不爽,跟老板关系紧张,自己当老板的念头又开始作祟。

消息来得晚了那么一点点,约瑟买了两盒天津麻花笑眯眯地喊我上车,我很想说我不能跟他去古城了,但我没有足够的力量把话说出口。骑虎难下,慢悠悠的火车是我无法脱身的“老虎”。

列车刚驶出站台,菊儿又追来电话,她以为我已经在丢下约瑟打道回府了,晚上我们就可以设下“鸿门宴”,搞定首席长官。当她得知我坐在“老虎”身上没有下来,急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能想象她正口沫飞溅五官扭曲,一只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在空中激昂地挥舞着,“你简直是疯了,是不是被那个混血儿男人迷惑了?”我跑到车厢连接处,在电话里与菊儿定下君子协议,这一刻我的公司就开始恢复运转,在我外出期间由菊儿全权掌控公司的一切事务。菊儿仗着年轻貌美,对攻关外交很有自信。对我来说,这是缓兵之计,我不想在我的老同学面前表现出饥不择食,我让菊儿转告首席长官我正在为另一家美国媒体工作。

第17节:第三章 全家福(2)

约瑟似乎对三妹很感兴趣,“郭家三小姐从来没有回去过吗?除非她真的死了,否则她一定会回家看望父母的。”

我记不清从哪儿得来的印象,后来三妹回过家,被当时郭家的掌门人拒之门外。可能是我大姨奶奶的某一封信里这样写的,但是我外婆不止一次对我说她的大姐分不清想象和真实,她的信有很大的成分是创作。

按照旧中国的伦理纲常,郭家上辈的男人没了,长子就是这个家庭的掌门人。

我外婆的大弟弟还不满十八岁就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因此他的妻子成了名副其实的掌门人。她嫁进郭家刚满十五岁,新婚第二天就下厨房做饭,那时候她的个子不够高,脚下垫着一把凳子站在灶台边炒菜,她顺从丈夫,孝敬婆婆,是符合孔夫子标准的贤妻良母。她有权代表郭家不欢迎三妹回家。

“她可以去找她的两个姐姐……”

“我不知道她是否那么做了,如果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养老院问我的大姨奶奶。”

“哦,养老院是一定要去的,那里是活着的历史。”

我的大姨奶奶对郭家“第二胎”之外的事情是否还有认知能力?我很怀疑。当初我在lompoc照顾老海伦,你的外祖母,她只对《圣经》有清晰的认知,除此之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你为什么对三妹这么感兴趣?是不是联想到你外祖母的身世?这不可能,如此巧合只能发生在拙劣的通俗小说里,或发生在我大姨奶奶真假混淆的臆想之中,不要试图去养老院求证,那样会使你比一百岁老人还糊涂。

二妹永远在灯下穿针引线,剪裁好的旗袍长衫永远堆积如山,逢年过节都必须通宵达旦地赶活儿,她实在没有时间洋洋万语叙说衷肠。每天晚上大妹照顾一家人入睡后就守在二妹身旁,她真想帮助二妹,却总是帮倒忙,即使最简单的锁边钉扣子,都得让二妹花更多的时间返工。大妹眼睛不好,也许是深度近视,针线凑到鼻子尖还缝得七扭八歪。九哥给二妹的第一封信只是简短的几句问安,大妹催二妹写回信,二妹随口说你帮我回几个字吧,大妹立刻欣喜地研墨书写,这是她最拿手的,姐妹俩凑在小油灯旁,一个忙针线,一个代写情书。每回看到大妹写出长篇大论,二妹都很诧异:就凭我口述的几句话,她怎么能写出这么多字儿呢?

九哥的信也越来越长,装在信封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爱情在频繁往来的书信中渐渐地滋生出来,当他握笔写信的时候心中涌动着绵绵情意,如同几年前伏案为三妹写日记,二妹和三妹重叠成了一个人。

我的大姨奶奶几十年里最津津乐道的就是那些年跟二妹夫的通信,直到老了,嘴里只剩下三五颗牙了,还能回忆出她在信中引用了哪些唐诗宋词,说起写信的趣事,笑容使她那满脸皱纹像绽开的菊花。大妹的婚姻很不幸福,她一生都埋怨她的母亲偏心,没有按顺序先为大女儿找婆家,使她与九哥这样的好夫婿失之交臂,她不会忘记当初父亲拒绝林家向三妹提亲的理由就是他必须先嫁大女儿。

我小的时候,大姨奶奶是我们家的常客,每当她不堪忍受丈夫的无理取闹,就拎着小包袱来我们家避难,夏天纳凉,冬天晒太阳,她跟我讲了许许多多真实或编撰的故事,其中说到我的外公本应该娶她做妻子的。那会儿,我还是个混沌未开的小女孩,我以为她透露给我一个惊天秘闻:她才是我真正的外婆。

翻开历史,那些年的中国真是不太平,军阀混战,硝烟四起,古城借着万水千山的屏蔽,百姓的日子相对太平,郭家的布店照样开着,二妹的手艺越发有名气;大妹有婆家了,男方是南城的一户殷实人家;大弟娶媳妇了,十五岁的弟媳踩着小凳子给全家人烧饭;林家的公子哥儿们也还照样玩赏字画花鸟,一家人继续坐吃祖上的积蓄。眼看着乡下的地被一块块吃掉,大嫂忧虑成疾,三天两头卧床不起。

我的外公两耳不闻窗外事,医生的职责使他心安理得地远离时政,他在上海教会医院当见习医生,亲手医治过北伐战争的伤员,却从不试图去理解这场战争与之前的军阀混战有什么不同。他最大的志愿就是回古城开诊所,古城缺医少药,在他看来那些郎中都不是真正的医生,认定使他沦为孤儿的正是那些庸医,九哥一生都顽固地坚持这样的偏见。他在写给大哥大嫂的家书中详细询问母亲患病去世的经过,知道她患的是产后炎症感染,倘若当时古城有西医母亲不会死的。他要回古城行医,他还要回古城娶妻生子,二妹在等他。妻子是丈夫的骨中骨肉中肉,结婚使原本分开的骨肉得以团圆,成全完整的人生,这是他作为基督徒的婚姻观。

第18节:第三章 全家福(3)

在我外婆珍藏的影集里,历史最为久远的是外公外婆的结婚照,那是在西门教堂鲜花盛开的庭院里,我外婆身穿一袭白色婚纱,我外公西服笔挺,与新郎新娘合影的有陈牧师夫妇和他们三岁的儿子恩纯。相片背面留着我外公的笔迹:摄于1930年初夏。

陈牧师一家三口来自北京,这年春天刚刚应古城教会的邀请,当任西门教堂的住堂牧师,此后他们一生都没有离开西门。陈家与我们林家三代世交,我女儿贝贝的血管里流淌着陈林两姓的血,但我想这并不是来自上帝的祝福,而是冥冥之中某种罪恶的诅咒,是我一生都无法逃脱的诅咒。

影集里接着有了我的母亲和我的两个舅舅,年轻的西医和他年轻貌美的太太左抱右拥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幸福美满的生活记载在发黄的相片里。

九哥的第一家诊所开在鼓楼,就是原先的郭记布店,郭家长子整天喝得醉醺醺,不可能接管生意,其他几个小的还指望不上,二妹的母亲让九哥把店铺改造成诊所。第二年的冬天,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初为人父的九哥表现出让林家老少瞠目的激情,他竟然关门停业陪妻子坐月子,成天钻在昏暗的房间里抱着女儿,爱不释手,偶尔一两次为救治急症病人不得不离开都让他难舍难分。从林家到诊所步行大约要一刻钟,他无法忍受与妻子和女儿有这一刻钟的距离,女儿刚满月小两口便脱离大家庭,搬到诊所的楼上住,在那里有了另外两个孩子。

幸福的生活大多相似,不幸的生活却各有各的不幸。这是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名言。我外公外婆婚后几年度过了他们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能够作为传奇故事流传给我们后人的却很少,即使最爱讲故事的大姨奶奶也说不出所以然。虽然九哥坚持给穷人免费治病,但诊所的收入还是不错,二妹仍然做些针线女红贴补娘家。这时,她也已经受洗成了基督徒,每到礼拜天一家人穿戴整洁亮丽去西门教堂唱颂歌,医生夫人和牧师夫人经常轮流做东演示厨艺,医生与与牧师每每就着一壶薄酒纵横论谈,他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古人憧憬的世外桃源莫过如此,何曾料想有一天幸福生活会像一场被惊醒的美梦,一去不复返。

我们家的“全家福”屈指可数,全家老少几口甚至几十口齐刷刷地坐在照相馆里拍照留念,意味着其中有人要离去,而且这一去凶吉莫测,所以有些地方的民俗忌讳拍“全家福”。我外公外婆和他们三个孩子最早的“全家福”就预示着动荡和灾难的到来。

1937年冬天,九哥带领全家走进鼓楼的老照相馆,一家五口严峻的神情中透出惶然和迷茫,他们的身后是照相馆画着山水的布景。格外显眼的是九哥穿上了军装,他紧紧地抱着女儿,他一生最爱也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宝贝女儿,他们的小儿子还不到五岁,好像也知道大难就要临头了,眉头紧皱,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

是什么力量可以让九哥,这么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弱书生,这么一个多情恋家的好丈夫好父亲,撇下他怎么爱也不够的妻子儿女,走上战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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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告诉妻子他要去北方前线做一名军医,二妹以为他只是表达某种心愿,她也知道遥远的北方正在打仗,九哥在北方生活过,难免比没有离开过古城的人多一些挂虑,但那毕竟是北方,我们的古城不是好端端的吗?古城从来就是有福之地,多少次改朝换代都不曾在此兵戎相见,古城人相信即使天塌了也不会压到他们的头上。

四季如春的古城一切按部就班,孩子们一天天在长大,这个夏天女儿宝华进小学读书了,九哥买一部脚踏车每天亲自接送女儿。当年的脚踏车可比如今的宝马轿车更稀罕名贵。九哥还骑不稳,只好推着女儿沿着繁华的东街去学校,他说等到两个儿子上学的时候,他骑车的技术一定很高超了,可以把三个孩子都驮在车上,像他在上海看的马戏那样在街上表演。他怎么可能扔下孩子们远走高飞?

第19节:第三章 全家福(4)

一直到九哥从官府那里领回一身军装,二妹都还认为他只是谋到一份吃俸禄的官差,就像官坊禄坊那些吃皇粮的人,每天早出晚归,这个家还是团团圆圆的家。

当九哥提议去照相馆照一张全家福的时候,二妹才真正感觉到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回到家里,她问丈夫:“你真的会离开我们吗?”九哥目光闪烁转而向窗外望去,二妹在他那张轮廓清晰的侧脸看出他的痛苦。真的,他真的要走,她吸了一口冷气,压抑地哭了。使人沉迷其中的好日子过了七八年,她毫不怀疑这就是一生一世的日子,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剥夺她的幸福。骤然间绵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