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闻,传教是假,不正经是真,郭家门庭不幸啊,郭老板没脸见人装病在家里呢!
我外婆的父亲缠绵病榻的日子越来越多了,与大门以外的世界几乎完全隔绝,我外婆的母亲照顾生病的丈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西街的轩然大波没能传进郭家大门。大妹和二妹听到些闲言碎语并不当回事儿,三妹信了洋人的神,开口闭口“上帝”、“主”,两个姐姐只是担心三妹会去做洋尼姑,她们私下问过三妹:信了洋人的神,还能结婚嫁人吗?三妹说:上帝喜欢人们结婚生孩子。姐姐们便放心了。
给郭老板看病的中医陈先生是郭家世交,有一天陈先生应约而来,不像往常那样立刻号脉诊病,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一盅又一盅地喝茶。恰巧,我外婆的弟弟们为什么事情动手打架,从后院打到前院,陈先生借机向老朋友挑起管教儿女的话题,他先夸三妹美貌聪明,辗转道出关于三妹的种种传闻。郭老板一言不发,手里攥着的细瓷茶盅捏碎了。当天傍晚,三妹放学回家被父母劈头盖脑打了一顿,从此不许她跨出郭家大门一步。母亲从乡下找来一个守妇德的寡妇住在三妹的闺房,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三妹在古城的名声坏了,嫁不出去了,母亲托口信在远离古城的山区做官的舅舅为三妹找婆家。
这是一场灾难,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比喻,才能准确地描述这场灾难有多么严重,当时大妹和二妹还都没有婆家,三妹的坏名声一定使得两个姐姐对自己的前途心灰意冷,她们是否对三妹心怀怨懑?
我外婆的舅舅把三妹许配给山区一个土财主做小老婆,土财主派一队挑夫送来聘礼,郭家在西街算是赢回一点面子,三妹不仅要嫁人,而且还嫁了好人家,那聘礼一担担鱼贯而入进到郭家,阵势十分的气派,整条西街的人都被惊动了。
那天夜里下大雨,看守三妹的寡妇睡得沉,待她醒来发现三妹不见了。
这是一场更大的灾难,郭家上方的天塌了!
三妹“死了”,郭家不得不从家里抬出一口空棺材,但这口空棺材并不能平息西街人的猜测和传闻,几乎尽人皆知三妹跟那个男人私奔了。西街也有几户信仰洋教的人家,他们说三妹听从神的呼召,传播福音去了。但是,那些反感洋教的人认为教徒的说法跟郭家抬出的空棺材一样,欲盖弥彰遮丑罢了。
古城最早的照相馆就在郭家布店隔壁,我外婆在那里留下了不少年轻时代的纪念,三妹一定也有许多照片,郭家拒绝保留这个让家人蒙羞的回忆,尤其是我外婆的大弟媳一生贞节清白绝不会在她家的墙上挂出三妹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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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长辈们要给小孩子压岁钱,我收到的压岁钱比同辈的孩子多得多,我的表哥表妹们几乎不认识我外婆的亲戚,我却是这个大家族的一员,因为我是外婆的小尾巴,她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两个姨奶奶,四个舅公,我的大舅公是个迷迷瞪瞪的酒鬼,大年初一见面还知道从身上摸出几个钢〖ht〗镚〖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给我,还有他们的孩子,众多的表姨表舅,都会给我钱。
晚上睡觉前,我像个财迷仔细地数算今年的收成,总数不会超过五十元人民币,但对我来说那简直是天文数字,数钱的感觉真好。外婆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多少钱?外婆给你凑个整数。”我忽然想到我还应该有个三姨奶奶,大姨奶奶、四姨奶奶年年给压岁钱,我外婆排行老二,那么三姨奶奶哪儿去了?她怎么不给我压岁钱?我问外婆,外婆脸上慈爱的微笑没有改变,只是多了一丝惋惜的表情,“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没了。”我没有问什么原因,低下头继续数钱。
第14节:第二章 九条命(7)
三妹死了,几十年之后郭家的人不再认为那口棺材是空的,人们的记忆具有改写历史和编撰故事的能力。
我外公病重的时候,我的大姨奶奶住在杭州大女儿家里,当她得知二妹夫将不久人世,连夜上火车赶回古城,大女儿为她买的卧铺票,她没有躺下一分钟,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竟然彻夜在餐车里写信,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写信,那时她的婆家与娘家坐公共汽车不过八分钱,但她宁可花八分邮票钱寄信,经常超重了还要再加上八分钱。写信是她的嗜好。她趴在摇摇晃晃的餐桌上给三妹写信,二妹夫走到人生尽头了。我大姨奶奶的记忆拨乱反正,她想起了三妹,相信三妹还好端端地活在世界上。
〖ht〗〖gk2!2〗〖htk〗三妹如晤:你的二姐夫九哥就要回天家了,九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最好的丈夫、最有道德和爱心的男人,你不认识他,虽然你们在西门教堂一起做过礼拜,你可能从来没有注意他。可是九哥认识你,因为那时候你是那么的漂亮出众,九哥喜欢你,盼望与你结百年之好,九哥的长嫂托媒到我们家提亲,当时爹舍不得你出嫁。爹最疼爱你。九哥为什么娶你的二姐?说来话长。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他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好像日头落到我的眼睛里,我暗暗希望他会成为我的夫婿,他跟你的二姐定亲那天,我躲在棉被里哭肿了眼睛……〖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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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老房子被推土机铲平之前,我每次回古城探亲都能读到厚厚一摞大姨奶奶写的信。她的信密密麻麻,没有标点符号,不分段落,在她识字的年代中国还没有标点符号。大概没有人像我这样认真耐心地读那些信件,因为我天生是一只好奇的猫。
原来,我外婆的三妹并没有死,我被大姨奶奶叙述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住了。
我外公的大嫂风闻到在古城传得沸沸扬扬“空棺材”的故事,也听到教友们的说法,郭家三小姐远游传教去了,虽然她相信救世基督,但她还是认为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抛头露面有失体统,暗暗庆幸林家没有跟这桩不光彩的事件沾边儿,如果九哥跟三妹定了亲事,那口空棺材就得是从林家抬出去。
我外公的大哥和大哥上面几代人都是清朝官员,他们的月饷,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月工资,要用脸盆去装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元。一个银元足够穷人家活半年,可见林家曾经多么有钱。自从改朝换代剪辫子之后,我外公的大哥一直失业并且生病在家;他的两个儿赋闲在家吟诗作画养鸟儿,一副公子哥儿名士做派。坐吃山空,林家的日子每况愈下,大嫂辞了阿木、阿花,最后剩一个做饭的下人也不打算用了,她的两个儿媳妇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锅饭下多少米多少水都不知道,家里的女儿们嫁出去了,大嫂只能打九哥的算盘,九哥在外面读书,娶个媳妇放在家里帮她支撑摇摇欲坠的林家。
三年级的暑假,九哥接到家书,大哥大嫂要求他回古城成亲,信中没有说明那个许配给他的姑娘是谁。一定是郭家的三妹,九哥在上海三年为她写了三本日记,即使最简朴的几个字,例如“今下雨,终日伏案看书”,也是想着三妹写的。日记本就是三妹,三妹每天静静地在灯下倾听九哥心中所有细微的感受。单相思是一种美好的情愫,独自求学在异乡的九哥并不孤独。
九哥将平日撙节盈余的奖学金生活费全数买了礼物,大哥大嫂侄儿侄女,每人都有见面礼,为三妹买了一枚翡翠戒指,他要在教堂里在牧师的祝福中为三妹戴上戒指。这时,乔先生应邀在北京一家教会担任牧师,九哥写信给乔先生夫妇报告喜讯,说今年寒假他将带新娘去北京探望二位恩人。
古城家中浓郁的亲情和筹办婚事的喜气迷醉了九哥,他甚至没有打听任何关于新娘子的情况,一心盼望着洞房花烛夜的到来。
夜里,九哥正在厢房里看书,大侄儿走进来,九哥以为他想讨论书法。叔侄俩年龄相仿,从小一块儿读书玩耍,感情笃厚。侄儿酷爱书法,九哥送他的礼物是一本宋代名家手写字帖,让他爱不释手。
第15节:第二章 九条命(8)
侄儿没有寒暄客套,径直问道:“九叔,你知道新娘子是谁家的姑娘吗?”
“知道啊,鼓楼布店郭老板家的三小姐。”
“你回来这两天,我天天不能入睡,现在我决定把真相告诉你。”
“什么真相?”
“三小姐……”
一定不是好事,九哥不愿意听下去,摆手说:“不管她是怎样一个女子,我都愿意娶她为妻。”
“不,你的新娘子不是郭家三小姐,是我母亲娘家远房亲戚,姓陈。”
这怎么可能?九哥神情呆滞地坐着,脑子放映着一幕场景,就像他在上海看的无声电影——新娘子蒙着红盖头坐在婚床旁,新郎走上前掀开盖头,一张陌生的脸令新郎惊惧万分。
侄儿说:“九叔,如果你不愿意,此刻为时还不晚,这正是我今晚要告诉你的原因。”
过了好久,九哥怔怔地问道:“大嫂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过我只娶郭家三小姐的,我留了照片,让大嫂去提亲。”
“那位三小姐,九叔你就不要再想了。”
“她出阁了?”
“她没了……”
九哥的眼睛红了,眼泪缓缓流下。
侄儿没有说从郭家抬出去的棺材是空的,他不愿意羞辱九哥爱慕的姑娘。
这个漫长的黑夜九哥是怎样煎熬过来的?他会不会仰天问上帝:主啊,神啊,你为什么没有保佑我的三妹?他含泪收拾了行装,准备折回上海,永远不再回到伤心的古城。
第二天早晨,九哥内心的悲愤与冲动平息了,他对大哥大嫂说,如果新娘不是郭家三小姐,我希望安排一次相亲。他只能这么说,大哥大嫂如父如母,他应该顺从他们,如有异议只能委婉地表达。大哥不等大嫂开口同意了弟弟的要求。
相亲的结果可想而知,九哥不肯做这位陈姓姑娘的新郎。大嫂又找来媒婆孙阿娘,紧锣密鼓挑着灯笼满城给九哥说媒,九哥被生拉硬拽看了几家姑娘,一概摇头回绝。
眼看着假期就要结束了,这期间他仍然每天写日记,每天垂泪向死去的三妹倾诉悲伤与郁闷。
那天,九哥买了回上海的船票,不由自主地走到西街,他知道三妹的家就是那幢门前有暗红色石阶的院落,在门前长时间地来回踯躅,他想拜访三妹的父母,看一眼三妹的遗像,或许还可以讨到一张留做纪念。正当他鼓起勇气抬脚踩上石阶的时候,我的外婆,二妹从院子里走出来,九哥一眼认定她就是三妹,三妹的学生装换成一身合体的旗袍。
二妹站在天井问:“这位客人,你要找谁?”
“三小姐……”
过去,总有外人分不清谁是二妹谁是三妹,不过郭家出了这么大的丑闻,还有人把二妹当做三妹,却是稀奇的事儿。
“这位客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九哥满眼泪光,“原先我也在西门教堂做礼拜,三年前去上海读书。”
哦,是一个书生。二妹改口称他先生,“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家三妹出远门了,我是二妹。”
九哥腾空而起,飘浮在十八里云雾之端,懵懵懂懂地问道:“我可以进府上小坐片刻吗?”
二妹应该拒绝这位不速之客的,家里没有成年男人,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他是来找三妹的,三妹是一家人心中害怕触及的痛。可这位书生相貌清秀俊逸,一双诚恳善良的眼睛仿佛有一股魔力,搅乱了二妹的原则,她亲自将九哥请进厅堂,敬过茶水才记起店里的伙计等她一起去南城进货,便把九哥交给正在边上教弟弟认字的大妹说:“阿姐,你为这位先生续一杯茶水。”
我的大姨奶奶不但爱写信还爱说话,两杯茶的工夫,郭家的悲惨遭遇全道给客人听了,因为三妹“私奔”,父亲吐血而死,母亲和老祖母卧病在床,两年了没有人到郭家说媒提亲。
九哥已经接受三妹不在人世的事实,突然得知三妹并没有死,她私奔了,必是跟她钟爱的男子在一起,这是值得欣慰的消息。九哥在上海接受了新思想新观念,赞成自由恋爱,此刻却仿佛跌落暗夜里的苦海,一阵比一阵剧烈的浪涛是一支支利箭扎在心口。他听不见大妹悲悲切切的絮叨,低下头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作为基督徒,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犯罪,三妹已经是另一个男人的妇人了,他不该再想她,他默默地向主耶稣求救,主啊,让我忘掉三妹吧,让我怀着平常的心祝福她吧。
不知过了多久,郭家老太太的呻吟声将九哥从冥想中唤回现实,医生的责任感使他从悲情中解脱出来,他对大妹说:“我是学医的,我想看看伯母的病情。”
大妹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怔怔地看着九哥,“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林家公子,那年孙阿娘来我们家说过媒,我们郭家没有福气……”
九哥为两位老人号脉诊病之后,去当时古城唯一的西医诊所取药,再折回郭家天已经晚了,大妹应声出来开门,九哥的目光被坐在小油灯旁做针线的二妹吸引住了,二妹穿针引线的模样像一尊艺术品,美极了。他知道郭家三代人的生计都靠二妹一双灵巧的手,她不分昼夜地缝着绣着,为母亲和祖母求医抓药,为弟弟们请私塾先生,九哥的心被同情和怜惜占满了。
三天之后,媒婆孙阿娘来到郭家,为九哥向二妹提亲。
出于对郭家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