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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先生夫妇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一方面他们安抚小男孩说要保护他,不让他再受任何委屈;另一方面又觉得应该让他的亲人知道他还活着,获得他的亲人允许之后正式收养他。

正当他们准备亲自登门拜访林家大哥大嫂的时候,大哥从一个老朋友嘴里听说了九哥被洋人收养的故事,这真正是出了洋相,玷污了林家祖传的好名声,他顾不得回家跟老婆商量当即拔腿向西门走去,双手作揖闯进乔先生的住所:“我刚刚听说先生你救了我家小弟,真是不知怎样感谢才好,你们是菩萨再世。”乔先生说:“不是菩萨,是上帝,上帝派我们帮助你的小弟。”大哥没多想上帝和菩萨有什么不同,一门心思要带小弟回家。

大哥牵过九哥的手,带他回家,九哥没有挣扎反抗,只是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乔先生和乔夫人。

……

许多年之后,乔先生结束在古城传教的使命,受教会委派到上海一家神学院任职,这时候中国的男人已经剪了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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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中国成语叫做“脱胎换骨”,就像小孩子捏泥人,看着不满意就把它揉碎了重新捏一个。我外公的大嫂仍然把基督教称做“洋菩萨”,虽然只是疑疑惑惑似懂非懂却使得她脱胎换骨变了个人,离地三尺有神灵,神灵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大嫂害怕昔日苛刻虐待九哥将来要被报应,后来她对九哥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多一些关爱。我见到过她晚年时的画像,慈眉善目的,很难想象她曾经狠心把一个生重病的八岁男孩扔到街上。

九哥在古城高等中学毕业,乔先生接应他去上海接受更高的教育,行前大嫂亲手给九哥缝制丝棉袄和丝棉裤。古城四季如春,人们把古城以外的地方统称为北方,北方很冷,冬天能冻掉鼻子。上海也是北方,大嫂怕九哥冻掉鼻子还特别缝了一条一尺宽的丝棉围巾。

大嫂坐在油灯旁穿针走线,缝合了九哥心里所有的伤痕。长嫂如母,她就是他的母亲,他比她的所有儿女都更加孝敬她。

这些天,媒婆孙阿娘受林家大嫂的委托,踮着小脚走东家串西家为九哥说媒,大嫂想在九哥远行之前把亲事定下来,她担心九哥被北方人招去做上门女婿,如果那样,林家就丢了一个传宗接代的男丁,将来她当这个大嫂的去另一个世界要被列祖列宗责怪的。

孙阿娘领着大嫂和九哥在官坊和禄坊相了好几个姑娘,虽然信了基督,大嫂还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官坊和禄坊都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女儿才配得上林家的公子。九哥对相亲没有兴趣,只是不忍拂了大嫂的好意,傀儡似的跟着孙阿娘挨家挨户地相亲。

西方人都以为封建时代中国人的婚姻完全由父母和媒婆做主,新郎新娘进洞房的前一刻根本不知自己娶的嫁的何许人,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如果那是真实的,那么古城在上个世纪初已经很开明了,古城一直都有相亲的传统,男女双方在父母和媒婆的陪同下互相见面,之后才决定是否结为夫妻。

男方登门相亲,女方的父母要煮荷包蛋招待。我外公吃了许多家的荷包蛋,却没有看上任何一家的姑娘。眼看着启程的日子就要到了,大嫂着急了,专门邀请几个教友到家里为九哥的婚事祷告。那天晚上,大嫂把九哥叫到跟前,说如果你定不下亲,就推迟行程,我不信古城没有你能看得上的姑娘。其实,九哥早有看上的姑娘,那是他在西门教堂做礼拜经常见到的姑娘,他知道她是鼓楼郭记布店老板的三女儿,教友们都叫她三妹,九哥一直想告诉大嫂好让孙阿娘去提亲,可是他生性腼腆不知如何开口,况且他完全没有胜算的把握,大嫂很可能一口回绝,那样的小家小户的姑娘怎配得进林家大门?九哥在大嫂跟前低头站了很久,终于壮胆说:“我是基督徒,想找一个爱主的姑娘,鼓楼郭记布店的三小姐很爱主。”大嫂虽然不是那么满意,但没有执意反对,第二天便叫孙阿娘去郭家提亲。

第11节:第二章 九条命(4)

出乎意料的是,郭老板暂时还不打算嫁三小姐,他有四个女儿,要按顺序挨个出阁。大小姐二十二岁了还没有婆家,二十二岁的姑娘在那个年代可以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郭老板夫妇身体不好,几个儿子还年幼,布店生意和家里的事务全靠大女儿和二女儿照料,前些年不舍得她们出阁,眼看着两个女儿就要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郭老板夫妇忧心忡忡。

孙阿娘踮着小脚跑回林家传送信息,说郭家大小姐的鼻梁太尖怕是命薄,二小姐面如满月是大富大贵的相,在鼓楼一带是出名的能干姑娘,文能识字读书,武能掌勺做十桌八桌宴席。大嫂听了满心欢喜,想着这个姑娘娶回家可以省了两个下女的工钱,她穿上绣花鞋就要拉九哥去相亲,九哥坚决不依。九哥本分内向同时有着顽强的意志,一旦认定的事情,除了上帝没有人可以使他改变主意。这年,古城有了第一家照相馆,这在当时也是一件相当轰动的新鲜事儿,九哥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留给大嫂,希望这张照片能代替他本人去郭家相亲,什么时候郭家三小姐可以出阁了,又愿意嫁给照片里的人,他就回来完婚。

我外公怀着青春萌动的忧伤与惆怅远离故乡,启程去上海读书。当时从古城到上海要走三天三夜水路,同行的大多是外出求学的年轻学子,冲出山高皇帝远的古城,投入时代的峰尖浪口,怎能不令这些小城骄子踌躇满志热血沸腾?他们聚在一起慷慨激昂地憧憬未来,仿佛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世界的命脉。

没有人注意到行单影只的九哥,他独守一隅在那儿看《圣经》,时而抬起头眺望海平面,想着留在古城的三妹,三妹的嗓音真好,她唱的赞美诗好听极了。九哥理所当然地认为乔先生会安排他读神学院,想到将来作为牧师跟三妹一起为教会工作,九哥幸福至极。

三天之后,九哥在上海码头见到久别的乔先生和乔太太,他们径直将九哥送到教会新开办的医学院。乔太太说他们为九哥的学业向神祷告,那天夜里她在梦里见到九哥穿着白大褂给人治病,恰巧医学院正在招生,她认为这就是神的旨意。神比他们夫妇更了解九哥,这个内向羞涩不善言辞的孩子,做医生比做牧师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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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的姐姐,我的大姨奶奶,一百零二岁了,如今住在古城的养老院里。她的身体已经接近衰竭,每天要靠护士把她搬到轮椅上推出去晒太阳,但是她的思维仍然很活跃。近二十年来,我大姨奶奶饱受一块心病的折磨,那就是娘家的侄儿们在推行独生子女的年代清一色生了女孩。她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一辈子没有结婚,丈夫的家断了香火她不在乎,娘家无后,却让一百岁的老姨奶奶心心念念无法释怀,这或许就是保持思维活力的原因。她每天戴着老花镜写信,一封信可能写十天二十天,甚至更长时间。在信中她要求政府批准郭家的侄儿们多生一胎,因为他们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的后代,先前鼓楼的郭氏祠堂记载着宗族繁衍的历史,其中有她祖父的名字,郭子仪是少数民族。她是如何知道郭子仪是少数民族?又是如何知道政府允许少数民族生育第二胎的政策?

她给北京的毛主席写信,护士告诉她现在的主席姓江,她以为毛主席退休了,便把信封改为江主席收,有时候糊涂了仍然写毛主席收。她还给古城政府写信,给她的许多亲戚写信。一封封信寄出去,又一封封退回来,护士把退信交给她的小女儿。小女儿是退休教授,她没有告诉母亲主席们收不到她的信,也没有告诉母亲她的侄儿媳妇们早都过了生育的年龄,每回探视都给母亲带来信封信纸和邮票,让她继续写信,继续为郭家侄儿们的“第二胎”奋斗;这何尝不是理想和追求呢?百岁老人因此而充实地在养老院里度过每一天,她的眼睛比起周围那些小她许多的老人更有光泽。为了郭家后继有人,老姨奶奶的寿数很可能打破吉尼斯纪录。

不过,在我的老姨奶奶作出考古论证之前,郭家几代人守着鼓楼街口的小布店谋生,在古城实在是极不起眼的市井人家。我外婆的母亲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才陆续生了五个儿子,小儿子刚断奶,我外婆的父亲已经百病缠身,布店生意由二女儿打理,因为大女儿不会算账,经常量出去一丈布只收回七尺的钱。

第12节:第二章 九条命(5)

郭家二妹就是我的外婆,我的外公喜欢三妹却阴差阳错娶二妹为妻,他们携手人生相濡以沫几十年,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他们更恩爱的夫妻了。

都说郭家的女儿个个聪明美貌,大妹虽然不会算账却能吟诗作赋写得一手好字,如果生在今天的时代我的大姨奶奶一定会是个美女作家;二妹精明能干,郭家内政外交全靠她担当;这个三妹更是格外的聪明伶俐,而且模样长得像是天仙下凡,最受父母宠爱。郭家的几个儿子却个个都是提不起的阿斗,他们小时候愚顽混沌,成人之后有的酗酒,有的抽鸦片,还有沉溺女色的,人们都说郭家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那时候有钱人家都很少有送女儿进洋学堂读书的,郭家只能勉强算小康人家,却舍得花钱让三妹进洋学堂读书。三妹在我外婆出嫁之前突然暴病而死,据说我外婆的父亲经受不住打击,就在那年冬天咳血而死。

我外婆的大弟媳,一生恪守长媳的职责,在她狭小的楼房的四壁挂着十几个郭家先人的画像,她历经朝代更迭和家道败落,颠沛流离几十年,这些画像一直都完好无损地伴随着她。画像中有我外婆的祖父母、父母和死去的几个弟弟,还有两个早夭的妹妹,独独不见我外公喜欢的三妹。

三妹长得什么模样?能让少年九哥如此钟情?

小时候,外婆经常带我从西门走到鼓楼,去她的娘家,她的娘家被几个败家子弟弟吃喝嫖赌,只剩下一间挂满先人画像的小破房子了。我们步行的街道叫西街,在离鼓楼不远处,街的北侧有一幢院落,那院落十分的衰败了,从大门外可以看出里头挤挤挨挨住着许多户人家,天井里永远横七竖八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唯有大门前几级暗红色石阶,经过岁月的抛光显得更加平滑鲜亮。外婆每每路过都不禁放慢脚步深情地往房门里眺望,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娘家,她是在这幢院落里出生的,郭家几代人都是在这幢院落里出生的。外婆不管我是否听得懂,总要说些关于她的亲人和这幢院落的往事。

三妹出生在天井旁边那间厢房里,她的母亲已经生了两个女儿,第三胎又是个女儿显然让郭家长辈万分失望,母亲为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哭了几天几夜,她没有给婴儿喂奶,那个年代放弃一个女婴跟放弃一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她对丈夫说:不孝无后为大,娶个小的为你生儿子吧。我外婆的父亲观念上也期盼生儿子,但他实在喜爱自己的女儿,她们个个都早在幼年就显现出不同寻常的聪明可人,她们仿佛知道自己生为女儿身亏欠了父母,因而格外地体恤父母,讨父母的欢心。根据古城的习俗,做丈夫的五天之后才能与分娩的妻子见面,我外婆的父亲第一次走进厢房,俯身看被冷落在床角的女婴,出生五天未曾睁开眼睛的三妹就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她用乌黑的眼眸对父亲诉说委屈,小嘴撇着细声细气地哭了,父亲立刻爱上了这个女儿,他抱起孩子递给妻子说:留着吧。

三妹比两个姐姐幸运,在她七岁那年古城有了洋学堂,古城人把外来的事物统称“洋”,煤油是洋油,火柴是洋火,在洋学堂之前古城的读书人都出自私塾,有钱人在自己家设一间书房,请一个精通孔孟之道的先生教书,或者是先生在自己家里设一间教室,收几个孩子认字读书。

古城最早的洋学堂是教会办的,如今是古城的名校,家长们以自己的孩子能在这所学校读书为荣,那栋教学楼有八十多年历史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从来没有间断过。

小小的三妹看到那些富家的小姐公子穿着整齐划一的校服,每天在门口来来回回经过,她问大姐:“他们是做什么的?”大姐说他们是洋学堂的学生,她要求大姐带她去看洋学堂是什么模样,大姐满足了她的要求。洋学堂建在小西湖旁边,在那里她们第一次看到两层楼的洋房,从洋房里传出来的读书声打动了三妹,她回家就央求父亲送她去那里读书。这时候我外婆的两个弟弟出生了,大弟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二弟一岁多是个“夜哭郎”,白天昏睡晚上哭闹不止。古话说“由小看到大”,郭老板断定儿子不会有出息,更加偏爱女儿,他满足了三妹的要求。

第13节:第二章 九条命(6)

西街有几百户人家,只有一个读洋学堂的学生,这个学生就是郭家的三妹,于是三妹成了西街名人,像当今的大明星,一言一行都受到街坊们的关注。她每天踩着那几级暗红色石阶走出来去上学,放学了又踩着那几级暗红色石阶回家,是西街的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从小学到初级中学,愈发长得美貌端庄,西街的小市民女人凑在一起总为三妹杞人忧天:这样人见人爱的女子将来花落谁家?后来,三妹经常出没在西门教堂,西街女人说她做了洋尼姑,感叹她红颜薄命。再后来,有人发现三妹跟一个传教的男子经常在一起走家串户,西街为此掀起了轩然大波,女人们口口相传并杜撰出关于三妹的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