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1 / 1)

特异功能,一巴掌拍去我脑子里储存的知识和经验,使我人事不知,回到出生时的混沌状态。

让我们回到古城,回到我外婆的古城,也是你外婆的古城。

那口水井在古城西门的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我外婆家在西南角,中间隔着小小的马路。水井后面是木栅栏围起来的庭院,庭院里种满鲜花,那是一座小教堂。我在水井边玩耍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教堂,在我眼里它是一座漂亮的木头房子。外公外婆和许多人在房子里唱歌,那个弹风琴的阿婆是超凡的奶奶,站在讲台上说话的是他的爷爷,人们叫他“牧师”。

在我离开古城许多年之前,西门教堂已经不存在了,有一天我在lompoc沿着一条小路去餐馆上班,猛然抬头看见前方有一座小教堂,多么熟悉的木栅栏,栅栏里是鲜花盛开的庭院,鲜花簇拥着线条简洁的木头房子,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似曾相识,我恍惚了,以为自己走在儿时的西门路口,转个弯就能看到外婆,外婆站在门口那棵夹竹桃树下等我放学回家。教堂门口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这座教堂建于十八世纪末的某年,一百年,任何有一百年历史的东西在美国都是弥足珍贵的,我的西门教堂也一定有一百年历史,推土机将它夷为平地的时候却毫不心慈手软。我们的历史太漫长,太沉重,我们不需要纪念历史。现在西门也已经高楼林立,教堂变成一片水泥地,称做西门广场,还有谁把广场同教堂联系在一起呢?

约瑟,你的古城之行能获得什么?我没有一点把握。

你说你已经开始收获了,古城在我的叙述中渐渐地从褪色的照片里凸显出来,变得立体。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媪,叙说着被时代遗忘的往事。其实我并不老,美国妇女说生活从四十岁开始,然而这四十年的中国经历了怎样的天翻地覆!我有幸见证了所有的变迁。前些时候女儿问我:妈妈,如果可能,你愿意跟我交换童年吗?我说不,没有哪一代人比我这一代人经历得更多,而我还不老,还可以继续经历。

你知道古城有两千年历史,你收集了许多关于古城的资料,那些冰冷的文字储存在你的电脑里,如同没有生命的道具搁置在没有角色的舞台上。让我告诉你一个家族几代人在古城演绎的故事,这个家族没有出现过惊天动地青史垂名的大人物,他们平凡地来了平凡地走了,在纷纷扰扰的大千世界他们渺小得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滴水珠。一代代平凡的人生周而复始地开始并结束,千年古城因他们而永远鲜活。

第8节:第二章 九条命(1)

第二章 九条命

1

猫有九条命,这是我们古城民间说法。我外婆家邻居哑巴的女儿蓉妹,在天擦黑的时候把一只看上去已经死了的老猫扔在后门的护城河边,蓉妹告诉我猫有九条命,说这只死猫接了地气就会活转过来。果真,第二天早晨我背着书包去邀蓉妹一道上学的时候,看到死去老猫正在她家的天井里悠然漫步。

我的外公也有九条命,恰巧他在家里排行老九,小名叫九哥。九哥的母亲死于产后大出血,一百年前妇女因为分娩送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这也许就是旧中国的男人要娶三妻四妾的理由,妻子越多才越有安全感。九哥的母亲是父亲的第四个妻子。九哥出生三天了,不吃不喝也不动,就像蓉妹家的那只死猫,长辈们决定把他放进棺材跟他的母亲一同下葬,据说是在盖棺的一瞬间九哥突然张开嘴发出微弱的哭声,这一哭从棺材里捡回了一条小命。

我外公八岁那年夏天得了一种怪病,浑身长满疥疮高烧不退,这时候他的父亲也已经死了,家里由大哥大嫂掌管,在三代同堂几十口人的大户人家,我的外公跟一只猫没什么区别,无非是饭桌上多一双碗筷,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九哥的妈只生了他一个,家里还有二妈三妈,她们昏花的眼睛只看得见自己生的孩子,九哥住在后院的小偏房里,生病卧床好几天,才有人发现饭桌上少了个小人儿。那天夜里,大嫂见九哥浑身抽搐人事不知,叫家里的长工阿木把他挪到后门的巷子里“接地气”,她说捱过这一夜要是活不过来,那是九哥的命数。大嫂生性吝啬,在她的经济计划里没有医药费,她用各种怪异的办法对付家人的病痛,顶不济备一口薄棺材,她说命数到了神医妙药也救不了人。阿木把九哥放在后巷冰冷的石板地上,大概是心有不忍,他放出家里的大黄狗,让它陪伴九哥。

后巷连接着古城两条著名的街道,古城话叫做“坊”,禄坊和官坊,那是当时的富人住宅区,后巷没有正门,禄坊和官坊一幢幢深宅大院的后墙对着后墙,窄窄的小门平日只有下人在此进出。

大黄狗趴在九哥身旁,伸出柔软湿热的长舌头舔小主人,从头发到脚跟,一遍遍地舔。大黄狗比九哥还大一岁,他们从小在一起玩,家里只有大黄狗每天见到九哥都像久别重逢似的兴奋,前几天九哥因为多吃了半碗饭挨了大嫂骂,九哥回到小偏房,大黄狗好像知道九哥受了委屈,跟进屋泪汪汪地望着九哥,九哥抱住它说:“大黄啊,大黄,你跟我一样没爹没妈,我每天都吃不饱,你吃饱了吗?”

九哥看到母亲从墙上的镜框里走下来,张开臂膀抱起他,在母亲的怀里他一点点地变小,小得像襁褓里的婴儿,他伸出小手抚摸母亲光滑的头发和同样光滑的脸颊,哦,母亲,你没有死,我也没长大。他放心地睡去,在母亲怀里永远不再睁开眼睛。

半夜里,小巷深处有一个人挑着灯笼从远处走来,灯笼只是行人脚边一小片昏黄的光团,这人经过九哥家的后门并没有看到曲蜷在墙角的小九哥。大黄狗通晓人性,似乎在这个过路人身上看到救助小主人的一线希望,它站起来伸长脖子发出凄惨的叫声,过路人不由得驻足转过身子来,举起灯笼看到了狗和孩子。

那时候中国男人都梳着长辫子,这个男人也梳着长辫子,却是个洋人,来自西方某个国家的传教士,古城人叫他乔先生。从乔先生的长辫子可以推算出他在中国的时间相当长久了。古城很小很闭塞,几年前这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的到来很是轰动,相当长时间里洋人住所门前比今天的熊猫馆还要热闹,人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围观洋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可以是市民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今晚乔先生在禄坊的一户人家传教,像他这样的贵客,主人绝不会让他走后门的,古城的老房子都是木板地,连一只耗子经过都会吱吱响,乔先生怕半夜里穿过三进大院惊动熟睡的老人和孩子,坚持从后门离开。倘若他走禄坊的大门,九哥这一睡就永远不会醒来。乔先生完全没有想到旁边的小门就是这孩子的家,以为这是个沿街乞讨病倒在半路上的小流浪孩,他抱起昏迷中的孩子飞奔往鼓楼一位医生的家,几年前医生在乔先生带领下拆了家里的佛堂改信基督教。

清早,阿木打开后门,墙角只有大黄狗蹲在那儿,他慌忙冲出去找遍后巷每一个角落都不见九哥的身影,那天下雨,阿木浑身湿淋淋地跑回家敲大哥大嫂的房门。

大嫂披散着头发开门骂道:“你是给谁报丧哪!”

阿木哆哆嗦嗦说:“九,九哥,没了。”

大嫂慢悠悠地拢了拢头发:“唉,那是他的命数,你去东街棺材店订一口棺材,杉材板的就行了……”

“大嫂啊,人没了,九哥不见了!”

“不会吧,他能去哪里呢?到他房间看看。”

阿木乒乒乓乓穿过厅堂跑到后院,小偏房的门敞开着,一张小床空荡荡,他转回身又乒乒乓乓跑到大嫂跟前,“没有,昨天晚上是我关的后门,我把大黄也关在外面,今早就剩下大黄在那儿。”

大哥大嫂坐在厅堂的茶桌两端,四目相对互相看看,大哥发怒了:“都是你出的鬼主意,只说猫有九条命,人哪有九条命!”

大嫂扯开嗓子叫嚷道:“哪有死不见尸的?他肯定是活过来了,我救了他一条命,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大哥怕老婆不再还嘴,他默默地从后门走出去,带着阿木冒雨寻遍三坊七巷找九哥。林家在禄坊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祖上三代都是读书做官的,大哥叮嘱家人和下人碰见街坊邻居只说是家里的狗丢了。但是,林家大嫂虐待小叔子的传闻还是在小城里广为流传,人们都说那小叔子不堪忍受自杀了。

九哥吸吮着母亲的乳汁,再一次伸出小手摸一摸母亲的头发和脸颊,他要告诉母亲,自己做了一场可怕的梦,在梦里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小孤儿。

第9节:第二章 九条命(2)

突然,母亲表情冰冷地推开他,转眼不见了。他在房前房后跑着找母亲,他听见脚下的木地板砰砰响,猛抬头撞见大嫂,大嫂凶狠地呵斥道:“你丢了魂吗?”九哥说:“我要找我妈。”“你妈早死了,你妈是被你克死的!”“不,我妈没死,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九哥心口撕裂了,不禁放声痛哭。

接着,泪眼模糊的九哥看到两双宝石般剔透明亮的蓝眼睛。这是什么地方?他听说过天堂和地狱,好人死后升天,坏人死后下地狱,我没做过坏事,一定是来到天堂了,天堂里的神仙长着一双好看的蓝眼睛,九哥很想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变成了蓝色?

乔夫人正在给九哥喂牛奶,看到他睁开眼睛惊呼道:“感谢上帝,你终于醒来了!”

这个神仙是不是我母亲变的?九哥定定看着她,不敢动也不敢开口,深怕一眨眼就跌落人间又碰到大嫂。

乔先生摸摸九哥的脑门,“孩子,你好多了,你很快就会像小马驹那样健壮,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

九哥还是定定地瞪着眼珠。

乔夫人说:“他也许听不懂我们的话。”

他们说的古城话的确很难懂,接着,他们俩用九哥完全不懂的话商量了一番。那一定是天上的话。九哥想。

乔夫人弓下腰继续喂九哥牛奶,乔先生在旁边手舞足蹈跟他说话:“孩子,你会好起来,我们会帮助你找到爸爸妈妈……”

这对洋人夫妇很长时间里把九哥当成又聋又哑的孩子。

两个月之后,林家差不多忘了这个家里曾经有过九哥,有一天阿木去西门粮店买米,这家粮店卖陈年旧米,那时候西门护城河一带住的都是穷人,穷人愿意买陈年旧米,便宜,而且出饭,十二两旧米能抵一斤新米,林家自从大嫂当家就没有吃过新米,阿木总是舍近求远去西门买米。乔先生的住所就在粮店旁边,阿木卸下肩头的一袋米,假装擦汗往房门里张望,几年了他仍然对这对洋人夫妇好奇心不减。有一回他面对面碰到乔夫人,看到她那双蓝晶晶的眼睛,乔夫人朝他微笑问好,吓得他逃之夭夭,回到家里阿木对其他下人发表权威见解:洋人是猫变的,他们还保留着猫的眼睛。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在小天井里晒太阳,嘿,这里还有个小洋人!怎么这孩子不像猫呢?再一看,阿木差点儿昏倒,以为自己撞见鬼了,那孩子分明是九哥!九哥死后林家一直闹鬼,下女阿花半夜里看到过九哥的身影在厨房里飘,锅碗瓢勺砰砰乱响,他们说那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一顿饱饭,死后成了饿鬼。大嫂听说了非常害怕,命阿花每天夜里都在灶台上放一碗米饭。阿木弯腰扛起米袋想跑却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九哥还在那儿,正悠然地吃着一根香蕉。

“九哥,九哥!”阿木壮胆走了进去。

九哥惊呆了,一口香蕉含在嘴里,眼看着就要掉下。

“九哥,你没死,是吧?”

这时,乔先生夫妇从外面回来,他们热情地招呼阿木歇脚喝水,阿木扛着一袋米站着不动。

乔先生看出蹊跷,用哑语问九哥:“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几十个日夜九哥不曾在救命恩人跟前开口说过话,他害怕被送回大嫂家,将错就错扮演哑巴,他经常做梦自己被送回家,每每在梦中哭醒,今天古城难得有个晴天,九哥心情很好,阿木骤然出现真是晴天霹雳,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不敢摇头表示不认识阿木,嘴里的香蕉滑落下来,泪水跟着涌了出来。

阿木看九哥面色红润衣着讲究,知道他过得不错,况且在古城人人皆知这对洋人夫妇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九哥在这儿比在家里过得好,必是不想回嫂子身旁受气,他对九哥说:“别害怕,我不会跟你大嫂说,就当没看见你。”

九哥看看乔先生又看看乔夫人,突然开口说:“我不要跟他回家!”

原来,这孩子既不聋也不哑!传教士夫妇想象不出一个孩子怎能因为害怕回家而装聋作哑整整两个多月?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由于这个可怜的聋哑孩子的出现,他们已经着手筹划在古城办一所聋哑学校。

第10节:第二章 九条命(3)

乔夫人抱住小男孩说:“不要害怕,你是我们的孩子。”

乔先生取下阿木肩头的大米,拉他到后厅喝茶聊天,听了九哥的悲惨身世,乔先生的蓝眼睛噙满了泪水。

阿木回到林家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跟阿花说了这段奇闻,阿花又忍不住透露给隔壁家的下女,很快风声在小小的古城传开,传到大嫂耳朵里,大嫂怕九哥回来家里不但多一张吃饭的嘴,而且还要花钱送他读书,便吞到肚子里不告诉大哥。

这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