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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想跟女儿说说她的父亲,因为我要带她去旧金山见她的父亲,我说当年我真的很爱你的父亲,女儿举着小镜子照脸上的几颗青春痘,淡淡地敷衍道:哦,是吗?显然关于老掉牙的爱情故事没有那几颗青春痘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我发现自己也同样没有兴趣重提往事。

我和女儿比约定见面的日子早一天到达旧金山,我知道当年的“旷世奇才”在渔人码头卖艺谋生,他独自操纵电子乐队能把整个码头搞得热闹非凡,据一个在那儿打短工画肖像的朋友说他的收入很不错,而且还很有女人缘,经常有不同肤色的单身女人站在那儿听他演出,耐心地等到收摊跟他回家。超凡没有告诉我他在旧金山靠什么谋生,我也不说破他。那个晚上我有意支开女儿,独自漫步到渔人码头,远隔几个街口忽然听到《一个中国孩子的梦》的旋律,我的心脏条件反射似的怦然跳动,瞬间里重温了久违的幸福感,但一分钟之后我的心脏就恢复了正常,脚步从容地循着音乐旋律走去。

我背着超凡坐在花坛旁边,这个夜晚阴霾潮湿游客稀少,三三两两地走来,驻足听一会儿就散去,只有一个热情的白人妇女随着乐曲不停地扭动身体。一曲结束,女人跟艺术家搭上话了,一曲再起,她就开始帮着卖cd收钱了。今晚他会不会带她回家?

还是《一个中国孩子的梦》,我不知道他当年做的是什么梦?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有梦?我却止不住地怀念起昔日那份痴迷与狂热,我为此黯然落泪。我静静地守候到他收摊,无动于衷地看那个女人帮他把乐器搬上车,看她坐到驾驶座旁边,邂逅相逢的孤男寡女说笑着离开我的视线。旧金山是一座美丽而凄凉的城市,传闻这儿的单身男女只消交换一个眼神,就可以把对方带回家。超凡是否甘之若饴地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流浪漂泊?

我清楚地记得当那部装载着陌生女人和电子乐器的小货车离去之后,我的心是怎样的空虚和失落,并不是因为看到那一幕受了刺激,实际上离开超凡之后,再回眸看他全然不是过去的滋味了,我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往日的激情。但是,不再相信爱情,不再有男人可以让我痴迷狂热,使我的心空荡荡没着没落。或许,我真的应该去相信去崇拜什么,将我备受压抑的一腔激情奉献给所相信所崇拜的什么。那又是什么?

第41节:第六章 回家的路(1)

第六章 回家的路1我外公生前有一个未了的心愿,那就是带我外婆去他随军征战过的北方,去凭吊张师长以及那些他熟悉和不熟悉的官兵,去看望那个曾经漂亮的寡妇。这个念头始于内战结束,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外公不清白的历史,使他无法逃脱接连不断的革命运动。“肃反”中差点被枪毙,“反右”中差点被打成大右派,就只差那么一点儿。我的母亲和我的两个舅舅为他们的父亲大大地捏了一把汗,即便如此,他们的前程还是受牵连黯淡了许多,他们不再受到上级的重用提拔。

六十年代初中国熬过了饥荒时期,我外公以为从此天下太平了,又开始筹划带我外婆去北方作怀旧旅游,但那些年里林家的第三代接踵而至,我外婆刚照顾了这个儿媳妇分娩坐月子,又要照顾那个儿媳妇分娩坐月子。1965年,老两口终于定下了启程的日子,我的小舅妈突然流产了,外婆不得不退了票留下来照顾小舅妈。我外公独自上路,他以为日后还有机会再跟我外婆一道去北方旅游,却没有料到一场更为严酷的大革命已经在酝酿之中,那是他注定的劫难,他没有捱过那场长达十年的浩劫。

我们家有一台老式的120照相机,照相机记录了我外公1965年秋天的北方之旅。照片里他还是那么清瘦,身着一套中山装,就像当年的军装,显得有些肥大。他站在一片庄稼地里,张师长和二百多名官兵就葬在那儿,小镇的人显然淡忘了战争的创伤,也淡忘了留在那儿的抗日将士。我外公有写日记的习惯,“文化大革命”中他烧了二十几本日记,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偶尔写一些诗词抒发胸臆。我无法考证我外公站在那片庄稼地时的感受,但我相信他一定百感交集地落泪了。

第42节:第六章 回家的路(2)

我外公借住在一户老乡家,他不敢说自己曾经随军在此驻扎过,那是国民党的军队,如果宣称自己当过国民党兵,即使最不关心时政的老农民也会对他产生警惕和敌意,他告诉老乡自己受一个亲戚委托寻找当年在镇上开小店的寡妇。张师长曾经提到他有几个小金块,战前他把一只皮包交给小李子,随军撤离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里面有金块,那几个金块在我外公逃亡回古城的路上奇迹般救了他和小李子的命。我外公一直为此感到不安,仿佛是他有意侵占了本当属于别人的财物,他携带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准备交给寡妇。老乡辗转打听到确切消息,寡妇在军队撤离小镇那年冬天上吊死在张师长坟头的一棵枯树上。可想而知我外公听了这一消息是什么样的心情,寡妇死了,他活了下来,若是当时把金块交给寡妇,结果会是相反的。那一夜,他久久地徘徊在庄稼地,告诉耶稣自己内心的负罪感,究竟是上苍对他的偏爱?还是他做错了什么?

离开中原小镇前夕,老乡宰了自家正在下蛋的母鸡,为远方的客人送行,我外公悄悄地在老乡家的土炕上塞了十块钱。十块钱对于一天只能挣到几分钱的农民是天文数字,老乡被这天文数字吓坏了,这个穿中山装的南方人会不会是台湾派来的特务?他赶忙捧着钱去公社报案。长途汽车站在县城,要步行二三十里地,我外公刚走了不到一半路程,身旁停下一部马车,马车上跳下几个人把我外公扭送到公社武装部盘查,幸好我外公身上有古城街道委员会开具的路条。那时候中国人还没有旅行的概念,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会被视做精神不正常,公社武装部释放了这个瘦弱的精神不正常的南方人。

医生和众多官兵被另一支队伍收编了,师长姓胡,是做土匪起家的。关于他的传说小李子听到不少,就在昨天夜里,隔壁老乡家的狗叫吵了他,他从被窝里光着身子拎着枪冲出门把那只狗毙了,他曾经以相同的方式毙了两个勤务兵,事后那两个勤务兵都被说成是逃兵。医生第一次见到姓胡的师长是在训话会上,满脸横肉疙瘩的黑大汉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激越地挥舞着,平均每一分钟要骂三句以上不堪入耳的脏话。医生远远地淹没在队伍里,心中不由得深切思念张师长,思念昔日的手足之情。张师长生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保护你了,你就赶快带着小李子回家。医生真的想回家了,就在胡师长语无伦次的训话会上,医生第一次萌生了回家的念头,但他立刻制止住这个念头,国难当头做逃兵是可耻的。

胡师长的老家离驻地只有一百多里地,于是他的三个老婆都搬来做随军家眷,分别占据了当地的三户民宅。又有些日子闻不见硝烟了,没有伤病员,卫生所每天门可罗雀,但是医生并不清闲,胡师长的三个老婆轮番头疼脑热不分昼夜派人来喊医生出诊,特别是三太太,只要师长不在她那儿过夜就犯病。

三太太总是涂脂抹粉备好茶水等炕头,她要医生坐下陪她聊天,医生不肯就范,坚守一米的距离直愣愣地站着,凡与诊病无关的话一句不说一句不答。即便如此,三太太还是说了许多,她是江南的嘉兴人,祖上是书香门第,因为父亲早死,她要帮母亲养活几个弟弟妹妹,不得已到上海谋生,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把她骗到北方,在洛阳遇到胡师长。三太太好几次噙着泪花问医生:“你也是南方人,你不想家吗?”医生每每被问得心酸肝疼,但他咬紧牙关绝不附和。

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三太太又唤人来请医生出诊,医生穿上军装在房间里踱步许久,决定拒绝这种无聊的游戏,把急诊箱交给小李子,教他量体温问诊,若是三太太真的生病了,再出诊也不迟。三太太听说医生不肯上门大怒,一壶茶水砸了,小李子拖着一双湿淋淋的鞋子,咯咯笑着回来向医生报告。如此不伤面子地了却困扰多时难题,医生以为自己的做法很聪明。

不料,第二天上午,胡师长拎着枪突然出现在卫生所,二话不说掀了医生跟前的桌子,枪口顶着医生的太阳穴,骂骂咧咧说:“你有几个胆子敢怠慢我的女人?”医生想自己死定了,就像那条叫夜的狗躲不过枪子儿,他闭上眼睛默默祷告:主啊,见你的时候到了,如果孩儿有什么过犯,请你怜悯饶恕,二妹和孩子们都交托给你了。胡师长见医生不但不惊惧反倒面带喜色很是纳闷,从十几岁混入土匪帮至今杀人无数,一般情况下他不在背后偷袭,玩弄一个临死的人是他的嗜好,他用枪口使劲地戳了戳医生的太阳穴吼道:“你知道你死到临头了吗?”医生说:“知道。”“你不怕死?”医生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胡师长,心想:主啊,这么一个残暴的人,也是你不愿意丢弃的迷途羔羊吗?胡师长暴怒道:“你还敢看我?!”医生平静地说:“师长,你不要生气,每个人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决定,今天我死在你的枪下,那是早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注定的,你同意我的说法吗?只是抱歉让你多杀了一个人。”胡师长像是被人挠了脚心似的忍不住地哈哈大笑,笑得口水四喷,他收了枪说:“好样的,我还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你这么一个文绉绉的酸秀才,怎么会不怕死呢?好吧,我饶你一命。”

第43节:第六章 回家的路(3)

小李子从外面办事回来,见桌子掀倒在地上,又见师长情绪很好,眼珠子忽忽地转,怎么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倘若他早一分钟回来,他会跪下为医生求饶,甚至可能说出不适当的话,那样师长枪膛里的子弹定然穿过医生的太阳穴。小李子今天本不该出去的,出去也不该逗留这么久,刚才他就在隔壁,炊事兵打水的时候绳子断了,他忙着帮人家捞水桶。是什么力量安排了所有的细节?

回家的念头从萌生的那一刻起,仿佛是一丛无法扑灭的野火,一直在与医生的理性抗衡,耳濡目染的现实在推波助澜,支持他逃离这支军队。医务室几个月申请不到药品,没有酒精药棉,医生只好买些白酒,煮几条白床单,以备战时急需。军饷也月月拖欠,官兵们都知道胡师长克扣银两敢怒不敢言,每天都有逃兵事件,半道上被抓回来的一律枪毙,这分明是土匪窝是屠宰场,何不归去?医生每天都在问自己。

他听到古城被轰炸的消息,不知家人的生死,但他继续给二妹写信,寄出一百封信能送到一封也是值得的。他日复一日坐在空空荡荡的卫生所里写信,告诉亲爱的二妹他怎样的去意彷徨,也许上帝没有给我治国平天下的恩赐,我应该独善其身守护家园,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有时候他会在信里夹一张漫画,画他思念的古城和三个孩子,画他自己回到林家老宅时的情景,小儿子宝青扬起小脑袋陌生地望着归来的父亲问:老伯,你找谁?画中的宝青还是三年前的小模样。

胡师长迎娶第四房妻子大办婚宴,戏班子搭台三天三夜连轴演戏。小李子兴奋地跑来喊医生去听戏,医生的无名火蹿了起来,拍案道:“你还有心情听戏!”小李子从来没有见到过医生发怒,一只脚还在门外不敢动,委屈得要掉眼泪。医生上前拉他坐下,向他道歉,“小李子,你知道我们古城被轰炸了,连古城都不太平,世界大战的局势该是多么的严峻,在这个时候娶小妾摆婚宴实在是罪过!我们跟着凑热闹也是罪过,最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回家?”小李子的眼睛亮了,“回家吧,我跟你走!我知道哪条路通往安徽,这两天最容易脱身。”医生双手顶着额头,沉吟许久说:“你让我再想一想。”

小李子知道面对如此重大的决断,医生需要静下心祷告,他悄然退出,刚走到街口只见镇上的哑巴扛着一个血淋林的人,咿咿呀呀怪叫着奔来,他是来向林医生求救的,师部附近几个村庄的人都知道有个姓林的医生是活菩萨,妙手回春有求必应。小李子跟回卫生所,帮助医生抢救哑巴在路上捡的血人,这是一个年轻女子,因为不完全流产大出血,医生处理完毕辨认出她是二太太家的丫鬟,年龄只有十六七岁,无需多问,一定是胡师长作的孽,二太太用烧红的钢针刺穿她的肚皮杀死胎儿,并将她逐出家门。由于药品匮乏,医生最终没有留住姑娘的性命。

还有什么理由不走?医生决绝地对耶稣说:主啊,如果你同意我走,就请为我开路,如果你不同意我走,就让哨兵一枪把我打死。

当晚,满天星光灿烂,医生和小李子坦坦荡荡地走出军营,沿途经过好几重岗哨,没有一个士兵拦阻他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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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的中国像一块被分割的蛋糕,有的沦陷在日本人的手里,有的是共产党的红色根据地,有的仍是国民党统治区,还有些汉奸土匪占山为王。医生回家的路要穿过每一块蛋糕,他必须像变色龙那样,不断地变换保护色,才不至于贸然送死,但医生对可能遭遇的危险毫无预知,与世隔绝的几年军旅生活使他更加的闭塞迂腐。

两个逃兵疾步走出几十里地,天快亮了,淡淡的晨曦中可以看到远方沉睡中的小城,小李子高兴地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