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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衣高高地抛起来,放声大叫道:“再见了,胡师长!”医生就地坐下,思绪飘回古城,这时节该是荔枝上市了,眯起眼睛依稀闻见荔枝的清香。他看到阿水送来鲜美的荔枝,二妹把荔枝装在小木桶里,看到三个孩子围坐在木桶旁边吃荔枝,孩子们抢着挑出最大的荔枝剥好皮塞进爹的嘴里。啊,那美好的时光可是梦?

第44节:第六章 回家的路(4)

小李子推了推医生,医生不肯睁开眼,“我正在吃荔枝,我女儿给我剥一颗又大又甜的荔枝,真好吃!”

小李子无心跟医生一道憧憬家乡的荔枝,说:“我们要想办法弄两身老百姓的衣服,要不然人家看出我们是逃兵,会把我们抓进官府。”

虽然路上扔了军帽军衔,可还是一眼能看出他们是当兵的。

他们沿着田间小路走进一个村落,这里聚居着近二十户人家,一家比一家穷,整个村庄没有一身多余的衣服,兄弟合穿一条裤子在这里并非传说。医生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走进这个村落,仿佛是被差遣来扶贫济困的使者,给各家送一点钱,为正在生病的老人和孩子看病。在村里滞留两天之后,小李子借一身破衣服去镇里买了两身旧衣服。

他们把所有能让人联想到军队的东西都扔了,其中有张师长留下的皮包,小李子把皮包翻过个拍了拍,夹层脱落了,掉出几个像小学生用的橡皮擦大小的金块,俩人不约而同地愣了。张师长说过他有几个小金块,医生没往心里放,离开那座被战火摧毁的小镇他给了小寡妇一笔钱,相当于两个月的军饷,如果那时候发现这些金块,他会如数交给小寡妇的。这时他们坐在老乡家的土炕上,金块落在黑乎乎的棉絮上,金光灿烂很是抢眼。小李子说:“林先生,张军长跟你最好,这些金块应该归你。”医生摇头,“应该给那个寡妇,张师长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我们先拿着吧,等到战争结束,我跟你一块儿再来北方找那个寡妇。”小李子把金块缠进腰带。

一个老乡默默地送他们离开村庄,他的手里抓着一把菜叶,到路口叫住医生:“先生,你长得这样白净,会招人起疑心,城里的女人逃难都用菜汁抹脸……”

小李子说:“对啊,有人问就说你是我哥,我带你看病去。”

医生顺从地低下头让老乡在脸上化妆。

半个月之后,辗转到了芜湖,他们没有进城,半道上拦了一部开往南京的长途汽车。由于旅途劳顿,又不洗脸不刮胡子,医生还真像个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在芜湖通往南京的路上,长途汽车遭遇三拨打劫的土匪,他们只损失一些事先准备应付打劫的小钱,小李子每每哭天抢地说那是哥哥的救命钱,事后总不免为自己的精彩表演窃喜得意。

看到南京城灰蒙蒙的城墙了,最艰难最危险的旅程结束了,到了南京,上海就不远了,从上海十六铺码头登船,就等于一只脚踏上古城的门槛,回家吃荔枝再不是梦想了!医生激动地攥住小李子的手。

小李子发觉医生的手在颤抖,悄声问:“先生,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医生的眼圈红了,哽咽地说:“我们就要到家了。”

小李子茫然地向车窗外望去,城门下乱哄哄地像农贸集市,隐隐约约地可以听见女人尖厉的哭叫声,从各地驶来的车辆都停滞不前堵在路边,他们乘坐的车也慢了下来。他预感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不敢告诉医生。

风尘仆仆的长途汽车停下来,医生和小李子顺着人群向城门走去,许多人手里高举着发黄的纸片,小李子问身旁一个男人那是什么,男人很吃惊这兄弟俩居然不知道那是良民证,他低声说你们赶快逃吧,有证的还要被搜身盘查,你们没证会被当成江北的共产党。小李子还来不及转告医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已经站在眼前了,他赶忙翻衣兜装作找证件,翻了自己的衣兜又翻医生的衣兜,把包袱卷抖开,掉出两件破衣服和几个干馒头,然后捶胸顿足哭叫道:“证丢了!被小偷偷了!”

小李子出神入化的表演并不能改变现实,他们被日本人拉出来,推到经盘查有可疑的人堆里。周围是一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女人们放声哭泣,男人们长吁短叹。医生终于意识到自己遭遇到的是灭顶之灾,很可能就此魂断南京城外,这一刻他真的不想死,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求生欲望在心头骚动,他闭上眼睛祷告:天父啊,主耶稣啊,请求你帮助孩儿度过这个危急关头,让孩儿回家看二妹一眼。

第45节:第六章 回家的路(5)

几个日本兵押送二三十个“可疑分子”往郊外走去,小李子和医生落在最后面,一个端枪的日本兵与他们并排走着。穿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小李子突然双手捧着三个金块递向日本兵,那日本兵拿起一个金块放在手心掂量着,眉梢一挑立刻抓过另外两个金块。成交了!小李子激动地拽住医生闪到一棵大树后面。

医生没有看到小李子跟日本兵的交易过程,以为日本人会追过来,开枪扫射他们俩。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了,树林里几只小鸟在寂静中单调地鸣叫着,小李子推推医生,“先生,我们平安了!”医生懵懂地望着小李子,“日本人为什么放过我们?”“张师长的金块救了我们!哎呀,我真傻,给了他三块,其实给他一块也能成交!”医生弄清楚来龙去脉,流下了感激的泪水。这分明是上帝创造的奇迹,上帝垂听了我在绝境中的呼救,成全了我求生的欲望。

城门下的一场惊魂,粉碎了两个古城人回家的梦,他们刚刚为死里逃生喜极而泣,却立刻陷入悲观绝望之中。南京城进不去了,原先设想从南京坐火车到上海,这条路被堵死了,还有什么路可以继续南下?

根据前方旅程的经验,必须往乡下走,人烟稀疏的地方才有安全,就像在安徽境内,他们一路寻求农民老乡的帮助,一路化险为夷。他们决定先找一户农民家住下,再伺机而动。这是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远方有几点微弱的光亮,他们以为那是一个村庄,走出十多里听到江水拍岸的声响,原来那光亮是江里的渔火。这时俩人已经一天多没有吃喝,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小李子席地坐下说:“我走不动了。”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再胡乱转悠必是凶多吉少,医生茫然地向江边走去,站在堤坝上看到不时有鱼儿越出水面,心中好生羡慕,若是我们能变成鱼儿,就能顺水而下游回古城。

一只靠岸抛锚的小船在江浪中摇曳,离医生站的地方不过十来步远,船上一个渔夫正在生火,他上前打招呼:“老乡,你早!”

渔夫警觉地打量揣摩这个外乡人,医生问他家在哪里?生意好不好?渔夫一概含混地摇头。

小李子听到说话声从堤坝里面跑过来,闻见鱼汤的香味,像只馋猫径直哇哇叫着讨吃,渔夫招手示意他们上船,小李子拉着医生〖ht〗蹚〖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过齐腰深的水爬上船。那一锅烂糊糊连盐都没放的鱼汤,就像当年朱元璋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一样,让医生终生难忘。

渔夫没有问客人何方来何方去,两个逃兵正在船篷里商量应变策略的时候,发现船儿已经起锚向江心驶去,小李子喊道:“老伯,我们都不会游水!”渔夫摇着橹嘴角含笑说:“看出来了。”“待会儿要麻烦你送我们上岸。”“上岸找死啊?日本人杀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小李子和医生互相看看,不明白在渔夫眼里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渔夫不打听过路客的身世,却很愿意叙说自己的身世,他生在长在小渔船上,父母去世后一直孤苦伶仃一个人。小李子老伯长老伯短地喊他,后来才知道这个看上去像是五六十岁满脸沧桑的渔夫不过三十岁出头。

两个过路客在小渔船住下了,古城的旱鸭子学会了撒网收网和摇橹,每回渔夫上岸卖鱼,为了安全他们都把船摇到远处,等到渔夫回来再摇到岸边接他。

医生的皮肤黑了,壮实了一些,双手还结了几个老茧,回家的欲念渐渐地淡薄了,忘了自己身是客,水上的日子一天天过着,只是偶尔半梦半醒之间发现自己漂在江里,心中不免惆怅。

有一天,渔夫从岸上回来,悄声说:“今晚有送货的汽船去上海,你们可以先走一个人。”

医生惊呆了,小李子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上海?”

渔夫诡秘地说:“头天看到你们,就知道你们打哪儿来的了。”

“哪儿?”

渔夫举手朝北边指了指。原来,他一直把这两人当做江北的共产党。

“常有人从水上来去上海,那只汽船还帮江北运过货,放心吧,靠得住的。”

第46节:第六章 回家的路(6)

其实,他早就打探好路线,只是那会儿两个古城男人都长得太白净,怕他们通不过一路的盘查。

渔夫的一番话让医生汗颜惭愧,虽然离开胡师长全然出于正义的原则,但毕竟是战时逃兵,至少自己没有尝试着再去找一支真正为抗日浴血的军队。

他们俩为谁先走推来让去,小李子急了,站到船头说:“先生,如果你非要我先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喂鱼!”

医生不说话了,坐在船篷里面发呆,回家的希望重新燃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舍不得小李子,朝夕相处的左臂右膀还没有分开就已经疼痛难忍了;他也舍不得渔夫,这一别怕是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想到渔夫孤身一人漂在水上,生老病死无人问津,医生的心碎裂了。

深夜,渔夫摇船找到汽船,小渔船贴在大船旁边,医生看看小李子,又看看渔夫不肯动身,汽船上的老大伸手一把将他拎上去,两只船分开的那一瞬间小李子把两个金块塞在医生手里,待医生回过神来已经够不着小李子了。

汽船扑扑响着,小李子双手拢在嘴边喊道:“我到了古城就去官坊林家找你,如果我回不去,帮我看看我妈!我家在东郊铜盘乡李村!”

医生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潸然落下,哽咽得开不了口,呆呆地望着小船迅速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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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炎热的夏日,我外公扛着鼓鼓囊囊的大麻包混在一群装卸工中,登上了十六铺码头。上海是他心中的第二故乡,回古城之后常常憧憬着有一天能带二妹和三个孩子旧地重游,断断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模样回到第二故乡。肩上的麻包比他的身体还要重,虽然两个月来渔夫有意让他做些体力活儿,让他光着膀子晒太阳,但还是不能轻松地负重,他的腰弯到九十度以下,双腿一步一颤,也许这副样子太像一个抱病谋生的可怜人,经过码头检查口竟然没有被叫住验名证身。他没能把麻包扛到近在咫尺的仓库,走出检查口不过几步路双腿便失去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大麻包压身上,他试图推开却动弹不得,一个陌生的搬运工帮助他把货物送进仓库。我外公在仓库里消磨到傍晚,跟着收工回家的人群走进上海市区。

上海的高楼大厦依旧,上海却不是原来的上海了,十多年前乔先生夫妇站在码头上迎接他的情景历历在目,最后一次通信他们在北京,失去联络已经好几年了,两位救命恩人今在何方?他们都已经上了岁数,但愿他们平安地回到故里颐养天年。

九哥猛然抬眼看到前方走来一个破衣烂裳的叫花子模样的人,他下意识闪开,那人也闪开,驻足打量发现那是商店的玻璃橱窗,那个叫花子正是自己!他对着玻璃橱窗看了很久,当年长裳马褂倜傥小生竟成了这副模样,所谓人生无常世事沧桑莫过如此。他不知道从上海到古城的航道是否还开通?需要什么证件?可能要住个三五天,他想到应该去买一身衣服,待会儿要去闸北区见一个当年非常要好的老同学,还应该给同学的孩子买点礼物。

九哥刚跨进一家小店铺,站在柜台后面的店主就喊了出来:“没钞票帮侬!”

多么熟悉的上海话!九哥抑制不住激动地说:“阿拉想买么子。”

“买啥么子,侬有钞票吗?”

“阿拉有大洋。”

店主的脸上立刻有了灿烂的笑容。九哥伸手解腰带,低下头发现缠在腰上的长布条不见了,他揪着衣襟愣了。店主的脸又拉长了,以为这个乡下人耍滑头,说:“侬回去拿了钞票再来吧。”

小李子给的那两个金块裹在腰带里,汽船靠岸的时候还特别紧了紧腰带,刚才码头上那一跤把他摔糊涂了,在仓库里解下腰带掸了满脸满身的灰土,就地靠在货堆里打了个盹,离开的时候忘了扎腰带。在他的裤脚里倒是还有几个大洋,但他不知道大洋能值多少钱?够不够买回乡的船票?弯下腰捏捏裤脚,几个大洋安然无恙,这时他已经没有情绪“买么子”,在店主尖酸的挖苦中沮丧地离开店铺。

第47节:第六章 回家的路(7)

九哥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老同学的家,十多年前他曾经应邀到老同学家聚会,这位姓杨的同学年岁稍大些,同学们都喊他老杨,那会儿老杨已经结婚,杨太太会做一手好菜。

杨太太没有认出丈夫的好朋友,她也以为来的是叫花子,没有好气地说:“侬寻错门了,阿拉自个都要饿死特了!”

九哥叫一声“杨太太”,杨太太打量了很久还是不敢相信他丈夫的好朋友小林先生,“杨太太,侬做的酒酿汤圆真好吃。”当杨太太确认来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