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儒雅斯文的小林先生嘴唇颤抖着哭了起来。老杨也在军队当医生,离开上海五年了,三年前从山西最后一次寄钱回家,之后再也没了音讯。九哥在女人的悲泣声中想到久别的二妹,二妹啊,我是一个无用又无能的男人,却不自量力抛家别子,以为自己可以为国分忧,却落得漂泊江湖的下场,二妹啊,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
杨家上有老下有小,杨老太太神志不清卧床多时,杨太太每天咳嗽不止,作为内科医生九哥看出她病得不轻,更让九哥揪心的是两个孩子因为家境贫困辍学了,十三岁的儿子在火车站扛大包贴补家用。
洗漱干净的九哥穿着老杨的衣服,找回几分当年的风采,两天过去了,他没有提及回古城的事儿,几个大洋也许勉强够作为路费,其中包括购买一张通行证所需,可是杨家的境况摆在眼前,既然上帝让我看到他们的困难,就是要我伸出手帮助他们,怎能一走了之?九哥内心十分地挣扎。他已经给了杨太太两个大洋,杨太太当晚就把钱送到房东家,拖欠房租半年多,房东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交不了房租几天之后就要被扫地出门。
此刻,九哥坐在拥挤狭小的房间里,杨太太和两个孩子不在家,只有杨老太太躺床上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墙上有一张印有十字架的图片,九哥望着十字架心中百感交集,闭目祷告:天父啊,感谢你无时无刻地关照我,让我在凶险的旅途中一路化险为夷,没有你的大爱,我的生命并不比蚂蚁尊贵。天父啊,我一路遇到好人都是蒙你的恩,今天我的脚步滞留在杨家,你比我更清楚杨家的困境,我真的想帮助他们,但即使我倾尽所有,对这个家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晚上,杨太太外出给别人洗衣服回家,坐在椅子上咳个不停,九哥怀疑她得了肺结核,劝她去医院看病,杨太太目光凄凉地看了小林先生一眼,这目光使他再也无法守住剩下的大洋,一共四块,交给出三块,留下一块想着明天去他曾经实习过的医院为她开药。
没了盘缠,回家的路又远去了,九哥的心倒踏实了,这天夜里他和杨家大儿子挤在小阁楼睡得比前几天都香。
第二天清晨,在通往医院的有轨电车上,九哥登上车,抬眼就撞见一张熟悉的脸——教会学校的一个杭州籍同学,意外邂逅俩人都非常兴奋,这个同学刚从杭州搬来上海,就在九哥要去的医院上班。当他得知老杨家眷的境况,满口应允照顾杨太太和两个孩子。杭州籍同学家境富庶,对他来说帮助杨家不过是举手之劳。下车之前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九哥兴奋到失态的地步,站在车厢里攥着双拳众目睽睽之下高呼道:感谢上帝!感谢主耶稣!
几天之后,杨家彻底摆脱了困境,杨太太和杨老太太得到最好的医治,两个孩子回学校上学,小林先生回家的盘缠和上路所需的证明也都不是问题了。九哥满心欢喜,像一个做好事讨大人欢心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得到赞许,在去十六铺码头买船票的路上对亲爱的天父说:孩儿无能,借着你的大能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这也许就是你要孩儿滞留上海的意图,帮助他人使我心灵饱足又快乐,同时看到杨家的生活就仿佛看到二妹和孩子们的艰难处境,请求天父保佑孩儿回古城的脚步,孩儿会更加珍爱你所恩赐的妻子和孩子。
当我外公心情愉悦的时候,就会透出孩子气儿,到老仍是如此。我还记得平日不苟言笑的外公站在天井里跟小表弟玩水枪的情景,那是用塑料瓶做的土水枪,祖孙俩不分长幼玩得那么开心。当时我非常吃惊,因为大多数时候我外公是不苟言笑的,他晚年的时光并不轻松。
九哥面带孩子气的微笑,脚步轻松地登上售票厅的台阶,却被告知三天前日本人封锁了古城的航线,无限期封锁!
这当头的一棒是怎样挺过的?又是怎样回到闸北的杨家?杨太太做了几个小菜请来杭州同学为小林先生饯行,一直等到夜里十点多钟,只见小林先生像是喝醉了酒身子歪斜地出现了,他们拥上前问发生了什么?他攀着墙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看杨太太又看看杭州同学,好半晌,没头没脑地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第48节:第七章 外婆的天使(1)
第七章 外婆的天使
1
我外婆说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守护天使,人的肉眼看不到天使,而天使却无时无刻不洞察着人的秋毫。当她老到生活无法自理的时候,家里为她请了一个保姆,保姆发现这个老太太有个怪毛病,洗澡的时候不肯脱光衣服,保姆说你这么老了况且我们都是女人你何必害羞?我外婆说我不想让天使看到我的身子这么老这么难看。保姆茫然四顾,问她谁是天使?我外婆说你看不见,我这一辈子只看见过一次。
我外婆把那次灵魂飞翔的经历作为见证讲给许多人听,她相信是天使将她腾空托起,救她脱离惨痛的现实。她猜想自己死后也会被派往人间去做某一个人的守护天使,于是她早早地给自己准备了一套洁白的天使装,有百褶花边的帽子、衣裤和一双软底鞋。大学三年级暑假我回家,外婆正戴着老花眼镜穿针引线,她说她最不放心我,将来一定向天父求情允许她做我的守护天使。那一身天使装在箱子里放了一年又一年,每次见面外婆总是惆怅地对我说:天父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我外婆活到九十五岁才终于穿上洁白的天使装去天国。
我的大舅妈是一个思想革命的外科医生,生怕外婆的见证使孩子们误入歧途,她曾经很严肃地背着外婆把我和我的表兄妹们叫到一起,解释外婆的天使。她说那是短暂失忆,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就好比一个人疼痛到极限就会昏迷,她还说了许多在我们听来十分枯燥的科学道理。相比之下,我们更愿意听外婆的诡秘故事。
好心的当地老乡帮四弟将二妹和犯病的五弟送回家,小儿子宝青跟在人群后面一路走一路抹眼泪。二妹在空中飞翔一切尽收眼底,“宝青,别难过,妈在这儿。”宝青听不见,揪着袖子抹眼泪,半截袖子都湿了。
二妹的母亲牵着淦儿艰难地走到桥头等消息,一家老少仿佛是迁徙的鸟儿,好不容易衔草筑窝刚喘过气儿,却又飞来横祸,三代人成了四下逃散的惊弓之鸟,宝华能找到吗?二妹经得住这场打击吗?如果二妹垮了这个家也就彻底完了。二妹不是信了洋菩萨吗?洋菩萨啊,念他们夫妇一向信你,你就显显灵吧。不过,这会儿郭家老太太最想做的事情是去庙里烧一炷香,远处的山上有一座庙,可她这小脚实在走不动。
淦儿困了闹着要睡觉,郭老太太就地坐下搂着孙子,无助地盯着桥的那一端。当两部滑竿出现的时候,她不敢相信坐在滑竿上的是二妹和老五。
二妹看到母亲叫轿夫停下,表情诧异地问道:“妈,天这么黑了,你跑到这里来干吗?”
宝青发现母亲会说话了,泪痕斑斑的小脸露出了笑容。
二妹把母亲扶上滑竿,回到家神态从容地招呼老乡洗脸喝水,老太太拉过四弟悄悄问宝华的下落,四弟一脸茫然。送走客人,安顿宝青睡下,二妹烧水洗头洗澡换上宽松的衣服端起针线箩筐,坐在油灯旁绣花。郭老太太试探着问她: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二妹说要等头发干了再睡。她太正常了,正常到让她的母亲和两个弟弟感到害怕。
宝生攥着弹弓在黑夜里快步疾走,他穿着古城小学的学生装,两个大口袋里装着沉甸甸的小石子,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仿佛是动力强劲的马达驱使他向前奔驰。
啊,我的好儿子,你小小年龄就显示出好男儿的英雄本色!三个孩子中爹偏爱宝华,妈偏爱宝青,宝生从小调皮捣蛋不招人待见,二妹和九哥都动鞭子教训过他,宝华和宝青至今没有领受过父母一个严厉的脸色。这一刻做母亲的为此感到心疼不已。九哥,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宝生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们的三个孩子个个都是父母的骄傲,我们要一视同仁地爱他们。
第49节:第七章 外婆的天使(2)
第二天晚上,郭家老二在驿站的柜台旁喝酒,喝着喝着忽然涕泗横流,那女人担心二姐追来,在边上催他接着赶路,老二像一摊烂泥趴在桌子上,舌头僵硬地骂起来:“臭婊子,你是丧门星,你害我家破人亡,妈呀,儿子没脸见你,你死了我也不能给你抱头送终,二姐啊,我对不起你……”平时老二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她要往东,他都不敢往西望一眼,偶尔老二喝酒撒野她倒是能忍让。女人呆呆地盯着她的男人,一个念头想撇下他一走了之,转而满心悲凉,这么个乱世能上哪儿去?人老珠黄了,当年积攒的一点银两也都挥霍一空了,她只剩下这么个潦倒的浪荡公子了,厮守着好歹是个伴儿。
驿站是一幢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小木楼,小木楼稀疏的板壁透出淡淡的灯光,引来宝生的注意,他记起从古城来的时候在这里歇过脚,在这里换了轿夫,天这么黑了,找不到轿夫,那两个坏蛋会不会在里面过夜?他知道楼上是客房,楼梯在厨房旁边,只要堵住楼梯他们就跑不了了。大门口拴着一条看家狗,宝生脚步轻捷地绕到通往厨房的后门,忽然闯进一个小人影把值夜的伙计吓得大叫一声,这一声刚落音,接连响起两声惨叫,郭家老二和那个女人各挨一弓,老二捂着脑门,女人捂着脚后跟,疼得满地打滚。
宝生拉着弹弓对着二舅的眼窝,“我姐姐呢?!”
女人叫骂着扑上前试图反击,宝生飞出石子击中她的鼻梁,顿时鲜血淋漓。
伙计以为来了劫匪,从厨房里摸出菜刀,宝生飞身射击,咣当,菜刀掉在地上,他正要弯腰捡菜刀,郭家老二摆手道:“别动凶器,别伤了孩子,他是我外甥。”
这句话让宝生心里发软,都说舅舅爱外甥,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妈妈娘家亲戚中二舅最爱他,从不嫌他淘气,有时候还会跟他一块恶作剧,前年端午节看赛龙舟,他还坐在二舅肩膀上。想到这里,宝生松开了已经拉满的弹弓,“把我姐姐还给我,我就放了你们!”
老二的女人趴在地上缓过气来,突然一跃而起张开满是鲜血的手,噼噼啪啪左右开弓打宝生,打得宝生满脸鲜红,老二愣了一下扑了过去,三个人扭打成一团,好一会儿那女人才发现老二打的是自己,丢下宝生揪住老二的衣领扯开嗓子叫骂。
吵闹声惊动了楼上的客人,几乎所有客人都从被窝里出来,挤在楼梯口看热闹,这是两公婆打架吗?怎么把孩子打得满脸淌血?一个戴眼镜的少年人满脸疑惑地走到宝生跟前,双手扳着他的肩膀,“我看你好眼熟,你是古城人吗?”
宝生认出这位少年人是陈牧师的儿子恩纯,鼻翼颤动着就要哭出来,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
牧师和师娘跟过来,齐声问道:“宝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妈呢?”
宝生气鼓鼓地指着还在厮打的男女说:“他们把我姐姐骗去卖了!”
师娘赶忙堵在大门口,大声喝道:“你们不把这孩子的姐姐交出来,就不准离开这里!”
老二认出西门教堂的牧师夫妇,哭着朝师娘跪下:“师娘啊,我对不起我二姐,请你告诉她就当我死了。宝华在一个财主家里,县城烟馆老板知道那个财主家在哪里。”
老二的女人一手捂着被撕破的衣襟,一手狠狠戳老二的脑袋,“这年头一个女孩子比一只小猫都贱,为了一个小贱丫头你竟然打我!”
陈牧师问清缘由,拉起老二说:“你可以不见你姐姐,但是你要带我们去找宝华,你需要多少钱,我给你。”
这一对面目可憎的男女并没有败坏牧师夫妇的心情,他们满怀感激地对宝生说:“孩子,放心吧,天父一直都在保佑你们姐弟,他派我们来帮助你,你的姐姐一定会平安地回到你妈妈身旁。”
古城的局势越来越糟,传说日本人看上了古城这块风水宝地,要把古城作为军事基地,古城人纷纷逃难远去,古城成了死寂之城。一位古城富商在青浦县捐建一座教堂,派人邀请陈牧师去传道。青浦与南靖比邻,他们歇脚的驿站就在两个县的交界处,昨晚他们并没有计划在此住宿,就在前方路口师娘突然上吐下泻实在不能再走了。这似乎是偶然的,但在基督徒眼里一切的偶然都有神的美意在其中,师娘早不发病晚不发病,走到驿站门前发病,而且跨进门就遇到同在此歇息的一位老中医,手到病除。昨夜他们为遇到驿站和医生感激神的美意,此刻更是体会到神的大能远远超乎想象,是神亲自引领他们帮助林医生的家眷,而他们一直以来都在挂虑思念他们。与宝生的奇遇怎不让他们满怀感恩?
第50节:第七章 外婆的天使(3)
老二不相信上帝,但他相信牧师不会骗他,天亮的时候他让牧师为他雇一抬滑竿,返回南靖去找宝华。老二的女人还在生气放狠话要跟老二一刀两断,“生不见面,死不落泪”,可是滑竿刚起,她就追了上来。
〖bt2〗2
宝华是被未来的“婆婆”领走的,二舅对她说这个阿婶是我们家的亲戚,你妈在她家做客。县城是一片依山傍水的小街小巷,走出县城进了山路,宝华开始感到不安和恐惧,她说她要回家,“婆婆”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哄她,快到了,你妈在等你。又走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