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山脚下蹿出一个彪形大汉一把将纤弱瘦小的宝华夹在臂弯里,健步如飞朝山里奔跑。
宝华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哭,两天两夜不吃不喝蹲在墙角哭个不停。地主一家对这个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比伺候祖宗还小心,家里的几个女人昼夜不分轮番陪着宝华,拿出平日舍不得吃的腊肉咸鱼和白花花的大米,热腾腾地端到她跟前。做饭的丫鬟闻到香喷喷的气味口水流出三尺长,山区人以吃番薯为主,也许她几年也吃不上一碗白米饭,丫鬟强咽下口水劝宝华,多好吃的米饭,多好吃的腊肉咸鱼啊,老爷家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这样的饭菜,我们做下人的大年三十只能吃到一小口米饭,你怎么不吃呢?你是谁家的千斤小姐,让我们老爷这么善待你?宝华像一只忠诚恋家却不幸迷路的小狗,曲蜷着身子钻在墙角默默流泪,她的眼泪源源不断,一双眼睛胀鼓鼓的肿得睁不开,泪水还是哗哗地流个不停。
虽然,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母亲宝华被拐卖事件早已是遥远的往事了,但我可以想象她曲蜷在墙角流泪的模样。我母亲是我见过的最爱流泪的女人,她很少哭出声,总是低着头默默流泪。母亲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拎着一只绣花包回娘家,进了门每每未语先泣。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免让人想到《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所以我一直都不喜欢林黛玉。也许是物极必反,母亲的泪水造就了我的刚硬性格,我很少哭,我惜泪如金。
我母亲一生遇人不淑,这是外公外婆心中无法祛除的隐痛,外公去世前招呼我到病榻前,伸出他那瘦得透明的手,绵软无力地拉着我说:“你要关心,要爱你的母亲,以后你有能力了,一定要接你的母亲到你的家里。”外婆九十岁之后日渐糊涂,有时候会在睡梦中惊醒穿上鞋子往门外冲,嘴里念叨着要去找宝华。
我母亲回娘家多半都是因为跟丈夫怄气,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一个性情暴烈的北方干部,到老了性情依然暴烈,动不动就掀桌子,一句话不顺心手边抓起什么就摔。外公外婆不在了,母亲就拎着包袱去舅舅家避难,我的两个舅舅都劝她离开那坏脾气男人,母亲多少次发誓不再见她的丈夫,可是过不了几天经不住老头子两句好话又回去为他洗衣做饭。
我母亲年轻时与我父亲离婚的经历使她一生自卑抬不起头,在那个年代离婚是非常罕见而且非常耻辱的事情。时代变迁到今天,离婚成了家常便饭,她仍然没有从离婚的阴影走出来,毫无原则地忍让纵容了我继父的坏脾气,愈发的无法无天。我外婆总说是漂亮的相貌害了她,她长得十分精致,是一个漂亮的袖珍美人儿,如果不是因为漂亮她一定不会嫁给我的生父和我的继父,这两个男人都是说一不二的高级干部,他们遇见我的母亲就非娶不可。
外婆外公疼爱牧师的儿子恩纯,差不多在宝华幼年的时候就在心里把女儿许配给他,宝华是那么的孱弱娇气,把她交给敦厚老实的恩纯,做父母的才不至牵挂。上帝没有成全宝华和恩纯,却阴差阳错地将他们的儿女点了鸳鸯谱。我和超凡结为夫妻让两家的长辈喜出望外,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过着怎样荒诞不经的生活。如果我的外婆真做了我的守护天使,围绕簇拥在我的身旁,她一定会为我黯然落泪。
第三天,宝华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唯有眼泪还在流淌,“公公”担心未来的儿媳妇小命不保,若有三长两短,怕是将来她的父亲会带兵来取他的脑袋,他换上过年才穿的衣服赶往县城找到郭老太太的弟弟家。老二曾经告诉他在县里做官的黄老爷是他的亲舅舅,“公公”拎了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敲开黄家大门,阿翠听到来人喊舅公舅奶奶,见他土里土气的,断定是丈夫家的穷亲戚,一口咬定他敲错了门,唤下人收缴了老母鸡将他推搡出去。“公公”当即断定自己上当受骗了,花了四块大洋买了个做丫鬟都不中用的女孩,为这四块大洋站在街头捶胸顿足口沫飞溅地骂娘。那会儿中国穷,能攒下几亩薄田的小地主都是靠省吃俭用起家的,他身为一家之主每年也只能吃上两次白米饭,四块大洋可以买多少担大米!
第51节:第七章 外婆的天使(4)
“公公”气急败坏地回家,看见“婆婆”正在往宝华嘴里喂米汤,冲上前抢下土陶碗狠狠地往地上砸,叫嚷道:“让她去死!让她去死!”
“婆婆”心肠软,怕这个比发蔫的豆芽菜还虚弱的女孩被“公公”一巴掌拍死,她把宝华放在猪圈旁的茅草屋里,还给她丢下几个隔夜的熟番薯。
这天夜里,“公公”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把老婆叫醒,夫妻俩坐起来商量如何处置宝华,他们舍不得掌灯两人摸黑“开会”,丈夫说得把女孩卖掉,能拿回几个钱是几个钱;老婆说留着养几年再说吧,这姑娘细皮嫩肉的像是城里人,没准儿真是什么大官家的千斤呢。
忽然,寂静的山村响起了狗叫声,他们家舍不得狗粮没有养狗,别人家的狗叫声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三更半夜是什么人闯进村子了?俩人正纳闷着,听到院墙外有脚步声走近来,紧接着听到他们家的远房侄孙喊叫道:“叔公叔婆,城里有客人找你们!”
“婆婆”点起小油灯朝大门外问话,听出是那个卖孩子的城里人来了,贴着门缝朝外面望去,看到月光下站着好几个人影,心想一定是当大官的亲家来了,她不敢开门返回屋里对丈夫说:“不好了,亲家来看女儿了!”地主吓得浑身哆嗦,好半天穿不上鞋子。
牧师夫妇进门的时候,宝华已经从茅草屋挪到正房的大床上了,他们不敢相信这个浑身粘满碎稻草皮包骨头的孩子就是宝华,牧师给了地主四块银洋,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恩纯就背起宝华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二妹还在绣花,整整四天过去了,她一直都在绣花,听见儿子喊:“妈,妈,姐姐找到了!姐姐回来了!”她抬起眼睛忡怔地看着宝生,仿佛大梦初醒。
“你又去哪里淘气了?身上脏成这个样子,你的鞋子呢?”
宝生看了看自己黢黑的脚丫,前天夜里跟二舅的女人打斗的时候鞋子打丢了,这两天光着脚走了有一百里地,可是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我的鞋子呢?郭老太太在灶台边朝他使了个眼色,他还是不明白妈怎么了?
“妈,姐姐找到了,牧师伯伯、伯母还有恩纯哥哥都来了!”
恩纯背着宝华跟进来,“林婶婶,你不要太担心,宝华平安了。”
随着宝华一声哭叫,二妹彻底醒过来了,她丢下手里的针线搂着女儿流下悲喜交集的泪水,宝青和宝生围过来,母子四人团团抱住,最不爱哭的宝生也破天荒地伤心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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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咬着铅笔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跟前的小桌子上铺着用毛边纸订成的作业本,作业本里写着工工整整的算术题,失学多时她连二年级的算术题都做不出来了。
恩纯坐在旁边,牧师夫妇把儿子留在南靖,为的是让他给林家的三个孩子补课,恩纯是初等中学二年级学生,完全可以胜任做小学生们的家庭教师。
“再想想,慢慢想,你一定能算出来的。”恩纯和风细雨地启发诱导着宝华。
二妹在边上熨衣服,尽管沦落到做难民的地步,她仍然不肯穿皱巴巴的衣服,哪怕是在家里穿的旧衣服,也要熨得平平整整。她停下手里的熨斗,凝视着恩纯,暗自感叹道:多好的小伙子啊,早在他很小的时候九哥就看好这个孩子,若是宝华将来能嫁给他那该是多么有福气啊。
忽而,一阵悲凉在心中漫起,她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九哥了,自从宝华失而复得,对生活的欲念几乎降到了零,她诚惶诚恐地看守着三个孩子,仿佛这就是莫大的奢望,这就是可能遭到魔鬼嫉妒的福分,她每天早晚对天父殷勤感恩,说尽所有赞美的语言,唯有如此才能躲过灾祸。
宝生和宝青背着竹篓进门,竹篓里装满瓜果蔬菜,一家人在后山开荒种地到了收获的季节了,两个孩子已经会去赶集卖菜了。兄弟俩叽叽呱呱大声说着什么,母亲完全听不懂,当她意识到儿子说的是本地土话,不禁大吃一惊,再看兄弟俩光着脚丫卷着裤腿,地地道道小放牛娃的样子,昔日在古城他们脚穿光亮的皮鞋梳着小分头的形象浮现在脑海里,所谓沧海桑田莫过如此。
第52节:第七章 外婆的天使(5)
难道我就这么老死在这个一言难尽的山沟沟里?难道我的孩子就这么移植扎根于此?几个月战战兢兢中求得的平衡打破了,想古城,想和平年代的生活,强烈的思念之情汹涌犹如决堤破口的洪水。她举目向远处望去,手里握着熨斗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来回蹭着,衣服烫焦了都没有知觉。
我要回家,我要回古城,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我要领着我的孩子像古代的孟姜女那样去找我的丈夫,与其在这儿浑浑噩噩苟且偷生,不如迎着炮火枪弹万里寻夫。她想到回古城找省政府,向省长讨她的丈夫,省长给不了答复就带着孩子去找蒋介石!想到这里她激动得浑身颤抖,天哪,我早应该这么想这么做!她那死灰一样的心好似从沉睡中惊醒的火山,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四弟指着姐姐手里的熨斗结结巴巴,“二,二,姐,烧,烧……”
二妹丢下熨斗招呼孩子们到跟前,“你们想不想古城?”
“想!”
“想不想爹?”
“想!”
郭老太太悄悄地把冒烟的熨斗拿开,心想:这二妹是不是又犯病了?
“妈要带你们去找爹,我们永远离开这里!”
三个孩子欢呼雀跃。
夜里,二妹强制要求兴奋不已的孩子们早早睡下,她独自来到山坡上,对天使说:我知道你在看着我,我不想问你是不是赞成我的决定,我只想求你成全我,如果是一条死路,就请你让我们母子四个死在同一个时辰。
每当我在生命最低潮的时候,我就会有意识地去想抗战时期的外婆,呈现在我的脑海里的画面不是她逃难中的艰辛,而是她扶老携幼回到浩劫后的古城。我看到他们从东门进城,走进面目全非的古城,满目残破的房屋,枯焦的大榕树,我外婆作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他们会先到市中心的林家,想象林家的凋零,后院的厨房和前院的厢房原本就不结实很可能倒塌了,家里上百块玻璃和屋顶上的瓦片也可能都震碎了,重建家园得花上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然而,现实远远超出了我外婆的想象能力——林家和林家左右两家的房子不复存在了!日本人的炸弹不偏不倚落在林家的屋脊上引发了火灾,上百年的深宅大院被彻底地烧毁了,只有那口养育了林家几代人的水井像一面镜子镶嵌在焦黑的废墟中。
宝生弯着腰在废墟里扒拉找出一只姐姐小时候穿的皮鞋,又找出爹留下的听筒和几个药瓶,不时地发出兴奋的呼叫,他还太小还不能理解这场景意味着什么。
我外婆站在那儿,一手牵着宝华,一手牵着宝青,水井就在边上。八尺宽的方口水井,一家人手拉手跳下去都不会碰到井壁,我不知道那一刻她是否这样想过?
外婆口吻平静地描述这一幕,当时我高考落榜,前程一片黑暗,我真的想到了死。外婆说天无绝人之路,那会儿我从南靖回来,带着三个孩子,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以为天要我们家绝户,不也走过来了吗?你今年考不上,明年还可以考,上不了大学读中专也不错,留在古城当个小学老师或是护士过安逸生活更好。
我从lompoc回到北京,以为还可以回到报社上班,却被告知已经被除名了,我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宿舍住进新来的大学生,我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走进那间散发着霉臭味的半地下室,趴在还没有解开的行李上失声痛哭,哭够了坐起来努力回想外婆的故事,想她带领一家老少站在废墟里的每一个细节,我止住了泪水。我的状况比外婆当年好许多,我的账户里有打工积攒的三千多美金,凭着这三千多美金萌生了自己当老板的念头。后来,我真的当了老板,曾经一度拥有几百万资产。当我不得不宣布破产的时候,也想到外婆的故事,我很阿q地告诉朋友们我终于有时间可以去健身去美容了,虽然我做梦都想着东山再起。
你大概不知道阿q是谁,那不重要,总之,我很庆幸自己身上有外婆的遗传基因,我有足够的坚强。
第53节:第七章 外婆的天使(6)
宝生还在寻宝,一只完整的瓷碗,一面镶着全家福照片的镜框,当他找到一个挂满铃铛的银项圈,跑过来邀功请赏,“妈,你看,这是不是很值钱?”
项圈是宝华满周岁的时候九哥亲自请银匠打的,那天他一路摇着铃铛回到家里,喜滋滋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多想为被摧毁的家园,为消逝的幸福生活痛哭,可是她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西街的郭家院落完好无损,郭老太太为此喜极而泣,站在门口双手合十作揖,谢天谢地,谢各路神仙菩萨,郭家祖上有德让我们后人享福了。
门虚掩着,他们以为老大两口子住在里面,淦儿推门扑进去,天井里坐着一个陌生女子在择菜,郭老太太心想:老大两口子居然还有钱请下女?女子问你们找谁?老五说这是我们家。女子拧转脖子喊:范先生,范太太,你们家来亲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