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场上赚钱赔钱非常正常,不要胡思乱想。”
“那就好。”
和往常一样,挂电话之前我们相互说了许多甜得发酸的话,我爱你,我想你,抱你,亲你。收了电话,我靠在车厢连接处,享受着心中巨大的幸福和感动,女儿十六岁,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妈妈了,我一直都叫苦连天地带大贝贝,到这会儿才知道做母亲不仅仅是付出,我看到辛勤耕耘结出丰盛的果实,正想着电话铃又响了。
“妈,我怎么觉得不踏实呢?你肯定没事儿吗?”
“好女儿,你真的想多了,妈没事儿,不信打电话问菊儿阿姨,只是公司的财务出现困难,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去打工,我现在就是帮别人打工。”
“妈,如果有困难,下学期我就转到公立学校去,我还可以让艺术家多给些生活费。”
一阵诧异过后,我哽咽了,“贝贝,你那么喜欢你的学校,妈还在努力,不会轻易让你放弃……”
“没什么大不了,我不是已经在这里读两年了吗?知道名校是怎么回事儿了,够了。”
她一定在电话那头耸着肩膀,皱着鼻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好女儿,无论如何,妈妈感谢你的理解……”
……
贝贝会不会因此感到沮丧?这个假期她还能玩得开心吗?
我在揣度女儿是否陷入沮丧的时候,自己的情绪已然沮丧到了极点。我恍恍惚惚地怀疑整个事件的真实性,就在不久之前公司的灿烂前程冲昏了我的头脑,那份头重脚轻昏眩的感觉还没有消退,几家著名品牌与我们签了合作意向书,可能挣下天文数字的利润,我们为怎样在年底之前把钱花出去彻夜难眠。我有很多机会阻止危机的出现,如果对那个男人稍存戒心,如果我亲自过问客户的动态,如果,如果……
我发觉自己钻进死胡同了,自从败走麦城之后,我经常这样钻进死胡同出不来。
再想一想外婆的故事吧,想一想外婆扶老携幼站在林家大宅废墟上的情景,那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我可能是杞人忧天了,贝贝在小学六年级的课本里学会了这句成语,从那以后“杞人忧天”就成了她的盾牌,当我为她的学业或品行忧虑的时候,她就嬉笑着说:妈,你又杞人忧天了。贝贝在我的眼皮底下长大,许多时候我发觉我并不了解她,我不承认自己老之将至,但我和女儿之间的代沟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这股满不在乎的秉性,从不为难自己,遇到任何窘境都可以找到安慰自己的理由。有一回她的数学只得了七十分,问她为什么,她自嘲地笑笑说:老师就给了我七十分,我不算最差的,在我后面还有好几个呢。我小时候也有过一次好马失蹄,恰巧也得了个七十分,那真是莫大的羞耻,偷偷钻在被窝里把枕头都哭湿了,好久都不敢抬头正眼看人。
第57节:第八章 旋转的蒙太奇(3)
我的那些年轻员工也同样地对一切都不在乎,他们从不试图跟老板联络私人感情,只在乎报酬,若是不及时为一个出色的员工加工资,他就随时可能从办公室里消失。他们是现实清醒的一代人,我自叹不如。
贝贝带着她那不屑的微笑出现在我的脑际,耳边萦绕着她口吻轻松的话音:嘿,妈妈,我不是好端端的吗?
我释然一笑,巡查车厢的列车长迎面走过来,错愕又礼貌地朝我咧了咧嘴。
2
叙述我们这一代的生活是如此的困难,二三十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短暂的瞬间,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里我们有过多少全然不同的人生?曾经是冬眠地底下的蛹,又曾经是翩然花丛的蝶,从蛹到蝶,从蝶到蛹,随着颠簸的时代穿越变幻莫测的人生。我无法告诉你,我究竟是蛹还是蝶?
我羡慕我的祖辈和父辈,他们为一种信念持守终身,一生为蛹或一生为蝶。我也羡慕比我年轻的一代人,我的贝贝还有那些年轻的员工,他们没有整齐划一的信念和准则,他们各自为阵,活得潇洒轻松。
我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到北京,怯生生地站在月台上,那会儿的我就是一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蛹,在命运的蜕变中既兴奋又茫然。
身旁的人潮渐渐退去,我看到了超凡,我朝思暮想的超凡,他不远不近地站在那儿,双手抱臂神情笃定,仿佛正在思忖什么重大决策,他没有东张西望搜寻久别的女朋友,倒像是受命来到火车站接一个陌生人,被动地站着等着陌生人上前认领。
当站台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向我走来了,我在他眼睛里找不到久别重逢的激情,霎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是贸然而来的陌生人了。他伸出手似乎要给我一个拥抱,却弯下腰拎起行李,那是一卷笨重的被褥,外婆怕我在冰天雪地的北方被冻坏,请人新弹了八斤的棉被六斤的褥子。超凡掂掂了被褥卷,嘲讽地笑道:“北京的冬天一点儿都不冷,带这么重的棉被用不上的。”我发现他说话的口音也变了,一点儿,我们古城人咬不准“儿”的音,显得生硬绕口。
北京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过一年时间,竟可以把跟我一起长大的超凡改变成陌生人?
我忍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问道:“超凡,你是不是变心了,不爱我了?”
他笑了,仿佛我是一个无知的孩子,提出一个让成年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伸出手勾住我的肩膀,“怎么会不爱呢?只是我对爱情有了新的理解,你也很快就会有新的理解,你会发现千年古城简直是一具千年木乃伊,毫无生气,你好好感受北京的生活吧,在北京才称得上活着。”
校园里正在流行萨特的哲学,这个法国老头子倡导的哲学叫存在主义,至今我也没明白存在主义说的是什么,为什么具有那么大的魅力?他掀开了年轻人心中的潘多拉匣子,放飞的各种欲念像失控的蝗虫纵情恣意。
超凡借给我几本萨特的书,还有萨特的情妇波伏娃写的《第二性》,他们的书果真有蛊惑力,把书还给他之后,我再也不问“爱不爱我”这样愚蠢的问题,我们尽情地享受彼此年轻性感的身体,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为了告别的聚会,我们效仿萨特和他的情妇,不对明天作任何承诺。
也许我骨子里是个保守的人,我的眼睛看不见超凡以外的男性,我经常独自在校园的小树林里漫步,猜想着超凡会不会有别的姑娘,心中无限忧戚。
在萨特之后我接触了更多的离经叛道的书,读到尼采宣称上帝死了,我不禁掩卷凝思,我外公和超凡的祖父一生都为上帝活着,他们都已经作古了,若是有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慨?
我在北京生活了一段时期,并没有像超凡断言的那样,认为古城是毫无生气的木乃伊,我怀念古城的温馨情调,怀念我们共同度过的儿时岁月。
我怀疑那些书那些理论,不过是超凡欲盖弥彰的手法,他变了,他那双忧郁专注的目光曾经让我想起来就心醉,变得闪烁飘忽不定,透出一个外省青年在大都市里的迷失和欲望。在课堂里听教授分析《红与黑》里的欲望青年于连的时候,我联想到了超凡。
第58节:第八章 旋转的蒙太奇(4)
可是我依然爱他,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理性便彻底崩溃,我不能想象失去他。我的原则和底线在节节败退,我甚至容忍他接连不断地与不同的姑娘玩爱情游戏,因为萨特和波伏娃就是这样的,他们互相容忍对方有另外的情人……
记忆如同被病毒侵蚀的电脑,再也拼接不出完整的画面,又好像是曝光的胶片,没有留下一点儿影子。
剪去那段曝光的胶片,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已经成为一对怨偶。那年夏天,我们在海湾大桥旁边的露天咖啡座见面,我的手里攥着厚厚一摞账单,贝贝的学费生活费,娱乐旅游的开支,牙齿矫形的发票,那会儿这点钱在我不过是九牛一毛,可我就是漂洋过海去找他,向他索回我垫付的钱。许多年里他都在给各个小乐团打零工,收入微薄居无定所,我一点儿都不同情他。
你的女儿,我这样说,似乎贝贝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受雇的保姆或家庭教师。
“你的女儿下兜齿很严重,牙科矫形要做一年,每个月换一副牙套要好几百块钱。”
“我没钱,”他说,“穷人家的孩子牙齿长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请你告诉贝贝,她的父亲在美国是一个穷艺术家,不要以为美国遍地黄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人人知道美国没有黄金可以捡,倒是在中国可能捡到黄金,你应该回去看看我们过去的熟人朋友,看看他们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尽管我在北京甘之若饴地过着单身贵族的生活,但是只要想起他,我就满心的委屈。许多时候我为自己的“丰功伟业”得意忘形,这一刻回眸望去,我只看到自己的伤痛。我竭力收住自己的舌头,吞下更刻薄的话,我想说:你是一个彻底失败的男人,一个不负责任的破坏者,你葬送了我和贝贝的幸福,你也葬送了你自己的前程……
他始终侧着身体坐着,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就是不想看我,我的确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我手里的账单和心中的怨闷是他头疼的紧箍咒,为了贝贝他不得不见我,他非常爱贝贝。
“我想接贝贝来跟我过,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
我发出一声冷笑,指着坐在海边的流浪汉,那流浪汉正从怀里拿出一块香肠喂他的狗,“你想让贝贝跟着你流浪,就像那条狗吗?”
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我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最俗气的小市民也比你显得高雅,我一定要想办法把我女儿接过来,我不能让贝贝生活中有你这样的坏榜样!”
说罢,丢下几张美钞拂袖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心空空荡荡隐隐作痛。独自闯荡江湖阅人无数,以为再没有哪个男人可以伤到我,但每一次跟超凡见面我都被狠狠地伤到。
3
如果菊儿约我吃晚饭,就意味着又有一个男人被淘汰出局,号称不相信爱情的菊儿一旦失去爱情就成了一只失去热气的虫子,即使是在流火的夏天,也会怕冷似的缩着脖子勾着身子,一副楚楚可怜病秧子的模样。的确,结束每一场感情都像是经历一次开膛剖腹的手术,那个曾经让她动情的男人便是避之不及的肿瘤,肿瘤割去了,她的元气也没了,调养恢复元气大约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又会热热辣辣地进入恋爱期。
通常我们在晚饭之前会喝一杯咖啡或别的饮料,她总是漫不经心地用小勺子搅着咖啡或别的饮料,连连感叹:连一个值得爱的男人都没有。最近她的说法有了升级的版本:连一个值得上床的男人都没有。
初见菊儿是在商务饭局上,酒足饭饱之后,一行人开赴歌厅,男人们左抱右搂艳丽的陪唱小姐,我们两个女人尴尬地悄然退出。当时菊儿处在重创之后的“调养期”,她邀请我登上酒店顶层的旋转西餐厅喝咖啡,我以为她要谈我们的商务合作,不料开口便攻击男人,菊儿的尖锐和坦率让我在震惊中萌生了好感。
随着理论的升级,菊儿的行为也在升级,已然刀枪不入,仿佛穿上了防身的盔甲。照例坐在我对面搅着咖啡,未语先笑,抬着下巴傻乐:哈哈,一觉睡醒来,枕边还残留着某个男人的体温,我已经想不起那个男人的模样了!在她眼里男人只有两种类别——值得上床和不值得上床。
第59节:第八章 旋转的蒙太奇(5)
菊儿像一面模糊的镜子,虽然有几分夸张变形,但还是能从中辨认出我的影子。正因为如此,我们“一见钟情”成了最要好的心腹密友。
离开北京,离开我们生活的磁场与惯性,如同从银幕里走出来,坐在幽暗的观众席里,观看一部叙述都市女人的连续剧。欲望的都市,欲望的女人,许多情节令我汗颜。当她们在放纵和沉沦中寻求快乐、当她们端着咖啡大笑不已的时候,我看到她们经过粉饰的伤痕。
那个来自古城的女人,她游刃有余地随波逐流,但她的某些意识保持着局外人的清醒,她的心灵深处掩藏着一个爱做梦的小城女孩儿,她坐在古老的八仙桌旁,痴痴地望着湿漉漉的街头,一如既往地做着浪漫纯情的梦,她渴望与爱人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
菊儿捏着小勺搅动咖啡的那只手,手腕上永远戴着三寸宽的银镯子,镯子里面有三道伤疤,好像趴着三只小蚯蚓,那是她一次短暂婚姻的纪念。她摇晃着脑袋笑谈往事,“你能相信吗?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一个真正的处女!”这似乎跟有些老太太至今还把粮票和猪肉票当宝贝一样的可笑。她曾经意外邂逅那个让她死去活来的男人,她的脑袋摇晃得更厉害了,“太可笑了,我居然为这么个平庸至极的男人送死!”为了去掉手腕上的历史烙印,她四处求医问药,几年来花钱无数,仍然要靠银镯子欲盖弥彰。
或许她们的放纵与欢乐也只是欲盖弥彰?
我听到那个长不大的古城女孩的心声,她不快乐,自从离开古城之后她就失去了快乐,她对那个把她带出古城,带上不归之路的男人满含怨懑。
为什么每一次见到超凡我总是那么刚硬,那么具有攻击性?为什么我不能坦然地表现出女性的温柔和渴望?为什么不能释放那个囚禁在心中的古城女孩,为被蹂躏糟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