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接受相同的问话,所有人都会热切地点头答是,他又问:“你是否承认自己是一个罪人?”
恩纯默默地摇头。
陈牧师没有注意儿子的表情,正要问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宝生喊道:“陈伯伯,恩纯哥哥不愿意!”
琴声戛然而止,师娘的手举在半空中。我的儿子怎么了?是不是受到撒旦的攻击?
恩纯真想告诉父母从今天开始他是一个全新的人,他的心已经另有所属,他要为自己的信仰奋斗终生。
“爹,妈,对不起,请你们原谅。”
母亲走上前摸了摸恩纯的额头,似乎是比平时烫一些。
“儿子,你是不是生病了?”
“妈,我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如果你是清醒的,你就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你从小就认识耶稣,为什么不接受他的救赎?”
恩纯挺起腰板,说:“妈,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是将来,就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明白,而且一定会支持我。”
陈牧师抱着圣经靠在讲坛上,几十年来数不清带领多少人受洗成为基督徒,怎么就带领不了自己的儿子呢?他感到很失败很沮丧。
林医生站在边上,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恩纯可能接受了共产主义思想,像恩纯这样善良正直的青年很容易被共产主义吸引。他在上海有几个同学投奔共产党解放区,他们都是善良正直的好青年。他还有一个同学自称是共产主义的同情者,因为共产主义与基督教没有本质的区别,共产主义的基本思想是均贫富,人人平等,人人有饭吃,这不正是基督教追求的新天新地吗?《圣经》也有早期教会提倡凡物公用各取所需的记载。
医生让妻子带孩子们回去,请师娘和恩纯回避,他跟牧师谈了自己的看法,开口之前他向耶稣祷告:主啊,孩儿的智慧是有限的,如果孩儿的思考是错误的,请你亲自纠正。
第63节:第九章 恩纯(4)
陈牧师听到“共产主义”四个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脑子里出现一幅可怕的画面:恩纯被五花大绑送到西门外那片荒场。
医生对共产主义的理解和同情,让牧师第一次觉得自己既贫乏又愚钝,他不知道将共产主义与基督教作类比,是否冒犯了主耶稣?更大的忧虑是出自做父亲的私心,恩纯还没有受洗,万一遭遇三长两短,他不能享有天国的永生。牧师说出这份忧虑,医生表示他可以游说恩纯,他爱恩纯,视若己出。
几天之后,医生约恩纯探讨共产主义,就他们俩,像两个秘密接头的地下工作者,在小西湖的亭子里长谈。他开宗明义说:我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共产党,我想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恩纯告诉他共产党是代表广大劳动阶层利益的,医生认为耶稣是守护穷苦大众的神,耶稣说过“有钱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思考越深入越发现共产主义理念与基督教理念的相似,黑暗的社会现实激起他的正义感,他对恩纯表示自己愿意做一个支持共产党的基督徒,同时他还企图说服恩纯接受洗礼,政治党派不过是今生的工作,接受耶稣可以获得永生,两者不应该有矛盾。恩纯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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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宝华,是否也曾坐在那张八仙桌旁,托着下巴望着湿漉漉的街头,痴痴地想着她的恩纯哥哥呢?
这幢房子的主人一家抗战时期迁去印尼,林家在此安居乐业长达半个世纪。这无疑是上帝的美意,林医生夫妇曾经为此彻夜垂泪感恩祷告。虽然日子拮据也时常陷入捉襟见肘的困境,但比起战争时期的离乱劫难,他们每一天每一刻感受到天堂般的美妙与喜乐。
宝华还是父亲的掌上明珠,爹还像许多年前那样轻声细语跟她说话,只要有空还要亲自送宝华上学,他没有发现宝华长大了有心事了。
恩纯十八岁生日的举动伤了父母的心,也伤了宝华的心,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开始准备送给他的礼物,每天晚上钻在闺房里织围巾,她的手没有母亲灵巧,经常织漏了,好几次拆了重织,她还在围巾的一角绣上一颗心,相信恩纯哥哥戴上围巾就能明了她的心意。那天晚上她没有机会送出礼物,又一连几个晚上她装作去陈家问数学题,总也见不到恩纯,听说他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家。高等商科学校跟女子师范学校大门对着大门,眼下正时兴自由恋爱,他会不会自由恋爱了?
宝华看着铺在眼前的数学作业,没有恩纯在旁边辅导连题目都读不懂,想着想着眼泪掉下来。一起做作业的两个弟弟互相看看偷偷地乐了,宝生调侃说:姐姐算术题是不是比毛毛虫还可怕?宝华生气地抱起作业回到闺房,重重地关上门。
爹妈就在旁边,爹在读一本医学的书,妈在做针线,他们面带微笑看着三个孩子,并不论断是非,即使孩子们吵翻了天,也还是天伦之乐。
宝华的心事没有人理解,她感到很孤独,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条寄托着少女情怀的围巾,让泪水尽情地流淌。他会不会自由恋爱了?如果他自由恋爱了,那他就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她决定今天晚上悄悄出门站在教堂门口等恩纯回来,哪怕等到天亮也要问个明白。
爹端着油灯轻轻敲门说:“乖宝华,睡觉了,晚安。”
家里鸦雀无声了,宝华踮着脚尖溜了出去,穿过十字路口溜进教堂的庭院,坐在台阶上,紧张刺激过后眼泪的闸门又打开了。小时候妈经常说恩纯是林家的半子,她不知道半子是什么意思,宝生说半子就是你要跟恩纯哥哥结婚。她想自己跟恩纯哥哥算是父母包办婚姻,包办婚姻没有什么不好,她就愿意跟恩纯生活一辈子。
半夜了,宝华在瞌睡中听到恩纯的脚步声,她熟悉他的脚步声如同熟悉家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声。这是一个阴天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她跳起来迎着脚步声走去,在水井边跟恩纯撞了个满怀。
恩纯一把抓住宝华,“你怎么这时候还在街上?”
“我在等你。”
第64节:第九章 恩纯(5)
“数学作业做不出来吧?”
“嗯。”
“这么晚了,你还要做作业吗?”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天天这么晚回家?”
“我也在补数学。”
“你骗人。”
宝华刚刚收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恩纯拉她坐在水井的围栏上,笑道:“你的眼泪比这口井的水还多,你要改改娇小姐的脾气,今后的社会不欢迎娇小姐。”
“我知道你不欢迎我。”
恩纯听出宝华话中有话,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在生我的气?”
宝华捂着脸不说话,攥在手里的围巾掉了下来。
恩纯捡起围巾披在宝华肩上,“好宝华,回家睡觉吧,我不再有那么多时间陪你写作业了,我要做比数学重要许多的事情,但我还是一样地关心你喜欢你,从小到大我们最要好,对不对?”
宝华拽下围巾:“这是我为你生日织的,我天天带着它来找你,就是找不到你。”
恩纯接过围巾,“谢谢,这样我晚上回家就不冷了。”
宝华生气地说:“我不是怕你冷才给你织的!”
恩纯的心一阵悸动,意识到宝华长大了。小时候童言无忌,曾经对母亲说我长大了我跟宝华结婚,还问过宝华你长大了想不想跟我结婚?宝华高兴的时候说愿意,不高兴的时候就说不愿意。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但是他已经变成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人,革命的理想与激情占满了全身心,他正时刻准备着为新中国的诞生抛头颅洒热血。
他注视着宝华,想着是否可以向她传播革命真理,却立刻制止住这个念头,她是一个娇气任性的小姐,像一个细瓷器皿,得处处小心对待。他发觉自己对宝华的感觉变了,怜惜爱悯之情变成了担心和忧虑,新中国的曙光已经出现在天边,当轰轰烈烈的革命时代来临,宝华会不会被淘汰?他更欣赏反抗封建追求进步的新女性,读书小组里就有一个这样的新女性,她健康开朗,总是两颊发红目光炽热,她和他一样为了新中国可以慷慨赴死。自从接受了革命思想,恩纯时常在细微之处体会到自己的变化,此刻他又一次惊叹自己的变化,思想变了,看待一切事物的眼光都变了,真的是判若两人。
“我的好宝华,这个世界就要发生巨大的变化,你要跟上时代的变化,不要做弱不禁风的花朵,要做路边的杂草荆棘,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好吗?”
宝华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你变了,你跟过去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对了,也许哪一天你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是不是自由恋爱了?”
恩纯笑了,“宝华,你想到哪里去了?”
宝华是敏感的,她感觉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恩纯哥哥变得陌生了,她再不可以任性地要求他这样或那样,一直断断续续流淌的眼泪忽然从毛毛雨变成了倾盆大雨,她突然拽过围巾哭着跑了。
恩纯坐在水井边,想追上前拉住她,哄她,一直哄到她破涕而笑,从小他就是这么哄着她,但他硬着心肠坐着不动,革命是残酷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可能上断头台,为了不伤害宝华,他必须克制自己。
宝华跑到家门口回眸望去,一颗比细瓷更娇弱的心碎裂了。
第65节:第十章 金圆券时代(1)
第十章 金圆券时代
1
外婆说你的外太公在清朝做官的时候,每个月的饷银要用脸盆去装,一脸盆的银元可以买一栋很好的房子;外婆又说你外公发薪水那天,要雇一辆黄包车去拉,满满一车纸票还不够买一麻袋大米。
上大学之后读了中国近代史,我才知道那并非天方夜谭中的传说,一份资料显明1937年一百元纸币可以买两头牛,到了1947年一百元能买一个煤球,再过一年一百元甚至买不了一粒大米!
这天林医生领了最后一次薪水,满满一黄包车纸币。为他拉车的是住在护城河边的水官,越来越多的难民聚居在沿河两岸,他们扶老携幼逃离饥荒来到古城,以为在这座有福之城可以讨到一口饭吃,他们随便捡几块木板,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搭建一个个鸽子笼似的小板房赖以栖身。水官就是其中的一个。半年前他开始为林医生搬运工资,到日子他就去公立医院门口接林医生,林医生把纸币放在车里自己跟水官一路聊天走着回家,走到上坡的地方他总要帮着推车。
水官说:“下个月也许得分两趟拉了。”
林医生苦笑道:“下个月喝西北风了。”
水官没在意,继续调侃,“粮店里大米上秤是一个价,下了秤又一个价,就这样米店还一家家地关张倒闭。”
医生耷拉着肩膀走在水官旁边,他听不见水官在说什么,今天他失业了,这是他战后回古城以来第三次失业,古城一共只有三家医院,他不可能再找到工作了。今天下午来了一个危急病人,家属没有钱,三个孩子跪在医院门厅拼命磕头,他擅自做主给病人施行抢救,病人救活了,他的工作丢了。前两次失业也是因为他的同情心得罪了老板上司,他并不后悔,如果为了保住饭碗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死去,他会一生不安的。唯一的出路是自己开诊所,但那需要一笔钱投资购置药品和设备,家里的钱都在水官的车里,还得尽快赶到西门粮店把它换成大米。
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医生抬头望着乌蒙蒙的天空,向他的上帝问道:天父啊,这是你的旨意吗?你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国民党政府不是你所喜悦的?你是希望百姓起来响应共产党吗?
西门米店已经关门了,许多人扛着纸币愤怒地咒骂米店老板不得好死,水官停车茫然看着医生,医生长叹一口气:“走吧,米店老板也不容易。”
二妹带领三个孩子等在家门口,看到爹押送一车纸币回来,欢天喜地地迎上前。医生心中的郁闷立刻烟消云散,我为什么会如此忧虑呢?天父让我活着回到家,在那凶险的万水千山见证了多少与神同在的奇迹?仁慈的神不会让我们一家活活饿死的。
他没有告诉二妹失业的事情,照例在发薪水这天请牧师夫妇过来吃晚饭,厨房里两个鸡蛋存了一个月了,二妹用南瓜瓤搅拌着炒出一大盆黄澄澄的鸡蛋饼,还做了一锅豆腐汤,汤里放上地瓜粉,看上去又浓又稠。没有酒了,以茶代酒。
《圣经》教导人们“万事互相效应,总使爱神的人得意处”,所有的苦难都可以是他们聚餐时的美谈,师母说这几个月里每一次陷入无米之炊的时候,神就会派人送来粮食,派过宝华,派过米店老板,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人,虽然不能吃得饱吃得香,但是他们家断炊从来没有超过一天。
两家大人都没有发现宝华脾气变得古怪了,她冷不丁插话说:“神从来都不关心我的事情。”
林家的传统家规是不允许小孩在饭桌上说话的,战乱打破了家规,林医生对三个孩子的爱到了纵容的地步,他笑着说:“神不帮你做数学作业,意思是你将来不需要靠数学吃饭,你可以做小学语文老师,还可以做护士,等结婚了,就在家里相夫教子。”
宝华噘着嘴放下饭碗,“我才不结婚呢!”
说罢,又把自己关在闺房里,暗中落泪。
林医生冲着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