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房门呵呵一乐,转而说别的话题。
这是一个非常时期,两家父母都知道恩纯目前身份特殊,他们不约而同对儿女亲事讳莫如深。陈牧师夫妇仍然为儿子拒绝永生忧心忡忡,他们为此切切祷告。
聚会后的祷告是必不可少的,为恩纯的永生祷告,师娘流着眼泪说:天父,求你怜悯饶恕小儿恩纯的过犯,求你亲自将这只迷途羔羊带回羊圈……
只要求恩纯走进耶稣的永生之门,即使明天西门外的枪声就是他的死期,他们的希望也不至破灭,因为他们知道儿子去了天国。
师娘“天父”“天父”呼唤着,突然传来汽车狂野行驶的声响,打断了她的祷告。古城的汽车屈指可数,满街横冲直撞的多半是警察局抓人的车,抓共产党,抓私藏黄金银洋的,抓囤积粮食的小商贩,抓散布不满言论的,任何一个平民百姓都可能冒犯官府锒铛入狱。
马达声熄灭了,好像就在门口。牧师娘抓住丈夫的手,他们的手在颤抖,牧师说:主啊,我们不知道门口的汽车是做什么的,但是你知道,我们把恩纯放在你的手中……
师娘站了起来,牧师将她摁住,“该发生什么,不该发生什么,都是天父的许可,我们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祷告。”
第66节:第十章 金圆券时代(2)
医生说:“我想恩纯可能处境危险,但还没有出事,如果出事了,他们不会来西门的,我们的孩子有神保佑,不要太担心。”
恩纯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撞上枪口?他赶忙喊来宝生和宝青,要他们脱掉鞋子,把头发弄乱,敞开衣领,“你们俩一个往鼓楼走,一个往小西湖走,去找恩纯,找到了,让他绕道西门外去河边躲在水官家里。”
两个少年意识到自己正介入一场惊险游戏,既紧张又亢奋地往外跑。
宝生宝青走后,他们手拉手继续祷告,为恩纯,也为林家兄弟。
天快亮的时候,宝青先回来,他从鼓楼东街口走到南门,沮丧地无功而返。宝生紧随其后,从他拽着袖子擦汗的动作就可以断定他完成了爹布置的任务,爹赏他一捆钞票让他去买根油条吃。
接着,两家人看到教堂里楼上楼下,从厨房的碗筷到庭院里的花圃,无一遗漏地挪了方位,狼藉不堪如龙卷风过境。他们没有忙着动手收拾,而是先做感恩祷告,触目惊心的场面仿佛在告诉他们,一个巨大灾难在这里与他们擦肩而过,怎能不感激涕零呢?
2
宝华和宝生都是公立中学的学生,学校里有隶属国民党的三民主义青年团组织,为了防范学生们被共产党拉下水,“三青团”门户大开,各个年级学生集体照张相就算是加入三青团了。宝华的年级已经照过相了,但那天正好要考数学她装病逃课,成为年级里唯一的无党派人士。因为她性情内向不合群,同学和三青团的领导都没发现有个漏网分子,那张写有“某学校某年级加入三青团纪念”的合影还发给她一张。
宝生的年级明天要照相了,晚上一家人上了饭桌,他突然想起这事,照相必须穿校服,那天跟同学打闹扯破了衣领。爹在做谢饭祷告,宝生只等着“阿门”。
“阿门,妈,我的校服破了,能不能帮我补一补?”
“你又长个了,那身衣服短了,过两天去买块布料,妈给你做新的。”
“来不及了,明天学校要给我们照相。”
爹问:“什么好日子,要照相?”
宝华抢着回答:“集体参加三青团。”
医生放下筷子,盯着宝生,“不许参加。”
宝生觉得很奇怪,爹不是一向要求我在学校要顺从老师吗?这是学校里统一安排的事情,爹为什么反对呢?他埋头扒饭不敢吭声。
二妹也觉得纳闷,既然是学校里老师吩咐的事情还能有错吗?等到孩子们退下,她对丈夫说:“宝生现在懂事了,读初中以后基本上不惹老师生气,要是过去那么顽皮,老师肯定不让他参加什么团。”
医生也发觉自己偏激了,为自己下意识里作出如此偏激的反应深感诧异,他似笑非笑意味复杂地朝妻子看了一眼。
这个目光表示一家之主收回成命,二妹清理了饭桌,端出针线篓给宝生补衣服。
医生坐在藤椅上冥思,恩纯还在水官家,那个小笼子挤着一家三代人,该设法为他另找一处安身之地。共产党在势力在北方迅速扩大,报纸上有文章分析说将来的局势可能借助长江天险,形成南北隔治。恩纯会一直这样躲躲藏藏吗?他的前途在哪里?
他想着想着坐不住了,拎起小药箱从后门去河边看恩纯,水官家有个生病的老母亲,邻居们都以为林医生是来瞧病的。
第二天,宝生穿着母亲缝补熨烫过的校服上学,当老师吩咐学生往操场上搬凳子准备照相的时候,他灵机一动溜之大吉,学校对面新开一家书店,他要去看《三国演义》,在家里爹不让看这本书。不用担心老师告状,有恃无恐的感觉真好。
宝生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票,指指书架上的《三国演义》,问够不够,老板温和地笑笑,叫他随便看,有钱没钱都可以看。
“小学生哥,你是不是逃课跑来看书?”
“不是逃课,学校里照相,我不照。”
“我知道那是集体参加三青团,你怎么敢不参加?”
“嗯,我爹不喜欢我参加三青团。”
第67节:第十章 金圆券时代(3)
“你爹是做什么的?”
这个老板的话怎么这么多?宝生被“桃园三结义”的故事吸引着,心里有点儿不耐烦。
老板知趣地住嘴了,一直到学校里敲响了放学的钟声,他才又开口:“你可以带回家看。”
宝生看了看纸板上写的租书押金,“我没钱了。”
“不收你的钱,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想看什么书尽管拿去看。”
老板将那张百元大票塞回宝生手中。
突然冒出这么个朋友,宝生喜出望外,“真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姓白,你就叫我白大哥,你呢?”
“姓林。”
“林小弟,好,我们在书店结义了。”
宝生把《三国演义》揣在怀里回家,乐呵呵地往家里跑,他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弟弟宝青。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一本书使他成为共产党地下组织搜索并锁定的目标。
3
礼拜天又到了,信徒们来到西门教堂参加敬拜仪式,谁也不知道几天之前这里曾经遭受洗劫。一切照常。师娘自弹自唱一首又一首赞美诗,窗外的阳光映照在她那张细纹密布的脸上,谁都看得出她喜悦快乐如枝头的鸟儿。讲坛上的牧师也一样的喜乐,今天讲道的题目是:神赐福我们的子孙后代。他说了旧约中的典故,说了许多信徒的子女化险为夷的故事,他最想说的是恩纯的故事,但不能说。
那天晚上的读书会原本是由恩纯主持,赵老师要去郊外辅导一个新建立的青年读书会,傍晚的时候赵老师的脚突然崴了,门口台阶上下几年了,早不崴晚不崴,偏偏在这个时候崴了他的脚,当即就肿得不能动,只好换恩纯去辅导,结果赵老师和几个在场的学生都被抓了,恩纯阴差阳错地逃过一劫。
这又是一个偶然事件,牧师夫妇从中体会到上帝对信徒的偏爱,领受到上帝对他们夫妇立志终生传教的嘉奖。《圣经》里不止一处提到耶和华必使信奉他的人及其子孙后代蒙福,《圣经》是神的话语,是神与他的子民立的约,神是信实的。
牧师的演讲字字句句落在医生的心坎里,今天他特别穿上很久不穿的西装,并带来三个孩子,他要早早地把孩子们送入耶稣的羊圈里,时局如此,宝生或宝青或迟或早也会参加这个党那个派,只要他们是神的孩子,做父母的就可高枕无忧了。昨天晚上他就在家里训练他们如何回答牧师的问题,解释为什么必须这么回答。他说了很多,孩子们还是懵里懵懂,他们从小就知道爹妈是基督徒,如同知道爹会给人看病、妈会给人做嫁妆,并没有特别的向往,但他们愿意顺从父亲,讨他的欢心。
当牧师在讲台上呼召新人的时候,林家三姐弟并排站了起来。林医生激动地攥住妻子的手,妻子回眸看到丈夫的眼圈红了,她的眼圈也红了,这是他们夫妻今生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礼拜天下午,林家夫妇通常会带着孩子去婆家或娘家看望亲戚,他们也都在古城各个角落安顿下来了,郭老太太跟酒鬼儿子住在鼓楼一家杂货铺的楼上,林家大哥大嫂搬到南门的一所小破房里。
二妹要赶做一套嫁妆,丈夫失业了,又得靠她手中的针线糊口,九哥坐在旁边陪伴她,有时候还会帮着缝上几针,战场上训练的手艺又有用武之地了。
家里很安静,宝华钻在闺房里,两个儿子分别被派遣去看外婆和大伯,宝青给舅舅带去兑了水的烧酒,二妹藏着三瓶酒没舍得喝,就是为了给弟弟救急,闻不见酒味他会坐在大街上嚎啕大哭,市政府也在鼓楼,有几次他拎着空酒瓶要冲进去找市长讨酒喝。二妹供给的酒越来越稀薄,酒鬼弟弟没有感觉出姐姐做了手脚,每每一边喝着一边发牢骚:这世道要完了,连酒都不是原来的味儿了。
夫妻俩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想象酒鬼弟弟喝着宝青送去的酒,眨巴着眼睛想世道真的要变了?俩人笑个不停。古城民间的确有这样的说法,运气坏的时候酿不出酒,清朝最后几年古城做酿酒生意的商人全都赔本了。`
第68节:第十章 金圆券时代(4)
战乱离别的故事还没讲完,孩子不在身旁,二妹会娇嗔地打听九哥在上海的往事,九哥回来以后,寡妇经常写信来,每封信都说很想念他。她有点儿吃醋,每当她表现出醋意的时候,九哥就会信誓旦旦表白忠心,让二妹心中荡起说不出的甜蜜,久而久之上海往事成了他们夫妻感情的作料。
九哥出神地凝视着正穿针走线的二妹,他经常这样,每一次都不禁怦然心跳,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孩子们都长大了,她还是那么美,他情不自禁地上前托起她的脸亲吻。二妹慌乱地躲闪着,指了指宝华的房门。
夫妻俩正亲热着,突然看见陈师娘带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姑娘走进来,师娘表情暧昧地说:“这位姑娘要找恩纯,林医生有没有恩纯的消息?”
林医生不知该作何反应,向妻子送去求援的目光。
二妹若无其事地做着针线活儿,乜眼看了看姑娘,“我们有一段日子没见到恩纯了,如果你见到他,叫他有空来家里坐坐。”
姑娘说:“林医生,我听恩纯同学说过您,我叫黄淑仪,他一定会很愿意见我,我必须在今天晚上之前见到他。”
宝华从闺房里出来,满怀敌意地打量着黄淑仪。她是不是师范学校的女生?她跟恩纯哥是什么关系?她长得一点都不好看。
医生突然拎起药箱,说:“你们先坐,我约了一个病人。”
他没有从后门走,上街绕一圈确定没有盯梢的才转到河边水官家。
恩纯听到黄淑仪的名字,眼镜后面的黑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医生不多打听,心里揣测那位姑娘是共产党的使者,是来接应恩纯的,他要恩纯换上水官拉车的破衣服,带他从后门进到厨房。
宝华看到爹示意女学生去厨房,爹和妈并不跟进去,他们与师母一同坐在八仙桌上,表情十分神秘,好奇心驱使她去看个究竟,当她看到女学生跟恩纯坐在灶头脑袋贴着脑袋说话,气得浑身发抖。她能做的事情还是哭,钻进闺房泪流成河。
闺房与厨房只有一板之隔,宝华的耳朵分分秒秒关注着恩纯和那个女学生,他们要上路了,母亲为他们生火做饭,父亲还帮着捏饭团让他们带在路上吃。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只觉得他们俩像一对私奔的情侣,而帮助他们私奔的正是自己的父母,至亲至爱的人都结成同盟背叛她,宝华痛苦绝望恨不能死去。
天亮的时候,医生发现他的宝贝女儿正在发高烧说胡话,此后大病小病接连不断,不得不休学在家。
第69节:第十一章 不是我不明白(1)
第十一章 不是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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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的烈士陵园离我的小学不远,每年清明节学校都会组织我们去陵园扫墓献花,陵园纪念馆里有一面墙陈列着六十一位烈士的照片,我清楚地记住这个数字。烈士陵园占据西门外一大片坡地,那儿青松翠绿四季花开,是我们玩捉迷藏的好地方。守墓的老头儿看得严,但我们总有办法溜进去,譬如派一个小男生正面进攻,引开老头儿的注意力,大队人马从他身后鱼贯而入,进了陵园他要找到我们就如同大海捞针了。
我曾经无数次躲进纪念馆,藏在某个角落,不论在哪个角落都能看到那一面墙,六十一位烈士看着我,我看着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曾经一度改名叫“林反修”的稣表哥,十五岁就去上山下乡劳动,没有机会上大学,如今却是林家一代人的首富。没有人记得“林反修”,因为我外公的怒气,那个名字只用了三个月。说起改名的往事,表哥哈哈一笑,现在不反修,只怕是修得不够。
表哥带我去他的另一个家,他的外室,那里住着一个参加过古城选美的年轻女子。他要让我见识他的本领,看他怎样周旋在两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