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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神采飞扬地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又看到大门敞开着,慌忙冲出去关上门,拴上门闩。

宝兰喊一声“九婶”,二妹好一会儿才认出她,“宝兰,你也做了共产党?”转而冲着宝生,“你们三伯家只有宝兰姐一个独生女儿,万一……”

宝生笑嘻嘻地说:“妈,不会有万一的,解放了!”

“解放”是个新名词,二妹吃力地琢磨其中的含义。

九哥忍俊不禁了:“你呀,这一觉睡了两个朝代了。”

她影影绰绰记起昨天或是前天酒鬼弟弟来家里说共产党接管了古城的政府衙门。

宝青拉妈坐下,“妈,好日子,平安的日子开始了,从今往后永远不会再有让你发愁的事情了。”

宝兰告诉九婶前天夜里发生在海上的故事,“要不是宝青从天而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九叔和九婶了。”

二妹目光错愕望着小儿子:“你怎会跑到海上呢?天哪,要是那条船不肯调头回来……”

宝青在桌子底下揪了揪宝兰的衣襟,抢着对母亲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一根头发也不少地坐在你身旁了吗?”

孩子们继续讨论关于新朝代的话题,她听不懂,过了一会儿又犯困了,哈欠连连,九哥让她回卧房接着睡。

那些日子我外婆患了医学上称为“嗜睡症”的怪病,昼夜不分地昏睡,仿佛是一部长年超负荷运载的机器在停止转动的刹那间里散架了。当医生的外公对此束手无策,他默默地担负起家务,开始下厨房学会了烧火做饭,后来我们家的早饭都是外公做的,一直做到他再也起不了床为止。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坐在床头望着酣睡的妻子,眼前是一幕幕无声的电影镜头,他看到二妹焦虑地盼望那个胖邮差,看到她扶老携幼在逃难的路上,看到她站在被日本人炸毁的林家祖宅的废墟上。这是他与妻子的另一种交流方式,心中的爱和感恩满满地流溢出来。多好的女人,多好的妻子,感谢上天的恩赐。他开始想到将来谁先离开这个世界的问题,不止一次流着眼泪对天父说:如果我们夫妻俩不能一同回到天国,就让我先走吧。他实在无法想象没有二妹的生活,他请求天父原谅他的软弱和自私。

外婆的嗜睡症持续到这年的中秋节,从八月中旬古城和平解放,她在冬眠状态中整整度过了两个月,这期间林医生的诊所重新注册开业了,宝生当上了共产党干部在区政府里上班,宝华考取师范学校,宝青从小连连跳级这年升入商科学校,是学校历史上年龄最小的学生。风调雨顺,林家的一切都超乎想象的美好太平。我外公每一天都在祷告中感激并祝福新社会。

3

中秋节的早晨,我母亲宝华背着书包上学经过西门教堂,习惯地放慢了脚步,每天这个时间师娘都会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她总要隔着木栅栏向师母问安。

“伯母,早上好!”

“宝华好,”陈师母剪下几支红艳艳的玫瑰花,从栅栏里递给宝华,“今天是中秋节,送几支花给你的老师。”

宝华捧着玫瑰凑到鼻尖闻了闻,抬起头刚要说谢谢,突然脸色骤变,她看到了黄淑仪,黄淑仪坐在教堂的台阶上正出神地想着什么,紧接着隔着玻璃门看到恩纯的身影一晃而过。

恩纯果真带着他的媳妇回家了!

宝华想进去堵住恩纯,当面给他一个难堪,却扭身撒腿跑了。

“宝华啊,你恩纯哥回来了,今晚来伯母家吃团圆饭。”

师母埋头打理花草,又说了许多话才发现宝华不见踪影了,她站起来朝远处望了望,回过头端详着黄淑仪。这姑娘满脸愁苦,她会一直这样愁苦下去吗?

第89节:第十四章 新天新地(6)

昨天恩纯带黄淑仪回来,向父母说明他们俩是“革命同志”的关系,黄淑仪在古城没有家了,请求父母给她一隅栖身之地。半夜里,陈师母听到黄淑仪在客房里啜泣,她端着油灯来到儿子的床头:“恩纯,你和黄姑娘在一起革命两三年了,我知道你们朝夕相处,如果你有什么过犯,我和你父亲都不会责怪你,只是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要对黄姑娘负责。”恩纯双臂抱膝沉吟许久说:“妈,我没有什么过犯,但是我的良心要求我伸出手帮助她,眼下她举目无亲,她最敬爱的哥哥一年前蒙冤而死。”师娘问:“你想怎样帮助她?娶她为妻?”恩纯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师母离开儿子房间,叫起熟睡的牧师,夫妻俩一同为恩纯祷告。

他们不了解来龙去脉,只是满心疑惑:当初这两个孩子冒着生命危险参加共产党,今天共产党在普天同庆中掌管了天下,他们为什么倒变得如此忧愁了呢?

西门的街坊都说恩纯是共产党的功臣,牧师夫妇并不期盼儿子高官厚禄衣锦还乡,只是希望他平安快乐,但他们在儿子脸上看不到平安也看不到快乐。

师母剪下几支肥硕的菊花,正要叫上恩纯一同登门拜访医生,转眸发现黄淑仪在抹眼泪。

“淑仪,是不是想家了?”

黄淑仪愣了一下,慌忙用手绢擦干眼泪,“哦,不。”

“从今以后恩纯的家就是你的家,我和他爸爸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师母放下手里的花和剪子,想给她送去一个温柔的拥抱,不料黄淑仪神情凛然地站起来:

“伯母,我父母是剥削阶级,我和我哥哥几年前就跟他们划清了界限,如果今天他们还留在古城,我会亲手把他们交给人民审判!”

师母心中一阵寒颤,她刚刚知道新社会讲阶级斗争,她和牧师都努力地去领会共产党的原则,但是遇到具体的人和事,她还是接受不了。她开始为儿子感到担忧,倘若娶了这个冰冷生硬的姑娘,恩纯未来的生活会是怎样的景况?

师母没有拿上搁在台阶上的菊花,心情郁郁地向医生家走去,她忘了自己是神的使者,此刻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母亲看到潜伏在儿子命运中的危机,爱莫能助使她满心忧愁。

医生的诊所很忙,长凳上坐满了病人,林太太刚起床吃了早饭又开始犯困,师娘在林家的八仙桌旁坐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恩纯回来了,请医生全家晚上一同在教堂的院子里吃团圆饭赏月。林太太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她没有发现师娘的忧愁,在这个太平盛世怎么可能有忧愁呢?

这天,宝华逃学了,背着书包在街上晃晃悠悠,一个念头像雨后春笋在她的脑子里一节节地拔高,几乎要顶破她的脑壳——我要离开西门,我要离开古城!

她来到征兵办公室,就在鼓楼市政府大门口,几张长桌后面坐着军人,他们跟前立着一个小纸牌,分别写着各个军区。宝华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流连在一张张长桌之间,南京军区,长春军区,兰州军区,她学过地理,知道这些地方在中国版图上的位置。新疆军区的长桌旁人最少,宝华停下了脚步,迅速地在铺展在脑子里的地图上找到新疆,古城在东南海边,新疆在西北边陲,没有比新疆更远的地方了。

一个穿军装的工作人员对宝华说:“小姑娘,读几年级了,怎么不去上学?”

宝华生气地乜他一眼,继续盯着纸牌上写着的“新疆军区”,一股无以抗拒的神秘和诱惑使她胸口发烫,想象着穿一身军装回到西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就要跟大部队去新疆了!她看到恩纯的眼镜跌落地上,看到一张张瞠目结舌表情滑稽的脸,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效果。

“我要参军。”宝华一字一顿地说。

“你多大了?”

“十八岁。”

“小姑娘,你的革命热情非常值得称赞,但是你太小了,再读两年书,读完初中再参军。”

宝华严肃地说:“我是师范学校的学生,我要去新疆军区当兵!”

第90节:第十四章 新天新地(7)

隔案坐着三个军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军人将信将疑地递给宝华一张表格。

天色将黑的时候,教堂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林医生夫妇穿戴整洁地来了,师母还请了附近几个孤寡老人和粮店老板夫妇,宝生、宝青也早早地赶来看望恩纯。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宝华。

医生苦口婆心地安慰粮店老板夫妇,说共产党从北方来到古城不过一年多时间,收复台湾必定是指日可待,明年这个时候他们的儿子一定回来了。老板娘泪水涟涟,当初她怕两个孩子参加共产党掉脑袋,昼夜睁着眼睛看守他们,哪料到一夜之间两个孩子不见了。我外婆不停地喝茶,她必须全力以赴与瞌睡抗争;宝生、宝青围着恩纯高谈阔论,兄弟俩都没有意识到他正遭遇着常人难以承受的挫折。

黄淑仪关在小屋里写申诉材料,今天她和恩纯去省政府找组织部领导,他们俩从事地下工作的直接上级赵老师牺牲了,没有人可以证明他们曾经入党。黄淑仪说到她的哥哥黄坚,那位领导严厉地告诫她要相信党,不许为叛徒翻案。黄淑仪不服,情绪激烈地吵闹起来,领导叫来站岗的士兵把她押出大门。恩纯劝她革命成功了,我们的功劳是否被承认并不重要,比起那些死去的烈士我们已经很幸运了,黄淑仪站在路边咬牙切齿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要为哥哥伸冤平反。当时她一定没有想到告状会成为她毕生的事业,整整三十五年之后哥哥黄坚的名字才刻在了烈士陵园的纪念碑上。

陈牧师家的生活还保持着老北京的传统,逢年过节包饺子,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子,露天晚宴开始了。月光下的教堂小院顿时安静了,陈牧师站在餐桌旁谢饭:“亲爱的天父,感谢你赐给我们这样美好的生活,感谢你赐给我们丰盛的食物……”

就在这个时候,宝华一身戎装地出现在陈牧师身后,师娘说了“阿门”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解放军女兵,高兴地招呼道:“这位解放军欢迎你参加我们的中秋晚宴!”

宝华抿嘴笑着,一双眼睛盯着坐在正对面的恩纯。

恩纯鼻梁的眼镜一点点地往下滑,讷讷地说:“宝华?”

宝华摘掉军帽,甩出两条长辫子。

医生往二妹盘子里夹饺子,正想告诉妻子当年在河南军营里包饺子的笑话,也是一个中秋节,医生下伙房帮忙包饺子,他怎么也学不会,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下锅全都皮开肉绽。听到有人叫宝华,医生没在意,以为她一直都在场。

宝青高声呼唤道:“妈,姐姐当解放军了!”

医生转过脸看到穿军装的女儿,筷子里的饺子掉到桌子上,旋即笑了起来,这孩子一定是在开玩笑,宝华平时闷声不响偶尔地做点恶作剧让人猝不及防地上一当。

“宝华,你从哪儿借来的军装?穿在你身上还挺合适。”

“爹,我参军了。”

医生笑着夹起落在桌子上的饺子,“好啊,花木兰从军。”

二妹望着女儿,忽然好似迎面吹来冷风,瞌睡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玩笑,一场风暴就要在平静中降临了,她站起来:

“宝华,你胆大包天,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父母商量!”

宝华脸上笑容还来不及收拾,眼泪抢着掉下来。

医生放下筷子,女儿的眼泪告诉他这不是玩笑,这太意外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宝华有一天会远走高飞,这下轮到他脑子发蒙了。

二妹说:“走,我带你去找解放军长官,现在就去,你身体不好又娇气,不能当兵。”

“父母不可以阻挡子女参加革命!”

宝华哭天抹泪地跑回家。

医生拉妻子坐下,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他们勉强支撑到散宴。

宝华一个人在家里趴在八仙桌上伤心不已地哭着,她开始感到恐慌害怕,像是小孩子发现自己无意中闯下大祸。新疆是那么的遥远,首长说从古城出发车轮滚滚一两个月才能到达,还说那儿非常冷,一不小心鼻子就冻掉了。大门敞开着,她多么希望恩纯从夜幕中走来,多么希望听到他说:我的好宝华,不要任性耍小孩子脾气,黄淑仪只是我的同志。如果恩纯这么做了,宝华明天会回到学校上课,将来照着父亲的愿望在古城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小学老师。

恩纯没有在宝华的期盼中出现,也许是因为自卑,今天他刚发现自己是一个不被革命队伍接纳的人,也许是对黄淑仪的同情和担忧使他再也分不出心照顾宝华,一直到宝华随军离开古城他都没有来看她一眼。

散宴后,医生和妻子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来回踯躅。

二妹说:“九哥,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这孩子疯了。”

医生不说话,默默地走着。

二妹感觉到丈夫内心的挣扎,难道他会同意宝华去当兵?想到抗战时期九哥抛家别子的壮举,意识到这不是不可能的,她第一次情绪激动地冲着丈夫嚷起来:

“宝华的身体和她的脾气都不适合去军队当兵,你必须态度坚决地反对这件事情!”

九哥还是不说话,他的确正在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现实,早在女儿还在襁褓里他就期盼着她将来读师范,在古城当一个小学老师。这个夏天宝华考上师范学校圆了父亲的梦,开学那天他要送宝华去上学,宝华怕同学笑话坚决不肯,他悄悄地跟在女儿身后,远远地站在学校大门外看着女儿身影淹没在校园里。那份高兴劲儿还没消退,宝华突然偏离轨道当了女兵,九哥心中的失落难以言状,但他想到自己口口声声表示拥护共产党,如果反对女儿去参军,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