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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懒懒地站在天井的石阶上刷牙,她的酒鬼大舅拎着酒瓶来了。

“宝华啊,你怎么还在家里?学生都上街欢迎共产党了,你不知道吗?”

宝华吐了漱口的水:“大舅,我们家没有酒了,一滴也没有。”

郭家老大把手里的酒瓶伸向宝华的鼻子:“共产党来了!这酒呀,变回原来的味道了,你闻闻,这才叫酒!”

宝华推开酒瓶:“共产党来了,你必须戒酒。”

“那不可能!”

第85节:第十四章 新天新地(2)

郭家老大径直坐到厅堂里,喝着酒摇头晃脑哼小曲儿。

二妹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弟弟吃惊地说:“就要打战了,你还满街乱跑。”

“谁跟谁打?”

“共产党已经到了古岭了,就要打下来了。”

郭家老大哈哈大笑:“二姐啊,你们西门靠着乡下,消息就是不灵,这一刻你头上的天已经是共产党的了!”

二妹朝天井上方望去,天很蓝,飘着几缕云絮,今天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你呀,一大早就喝得人事不知,赶快回家,叫弟妹给你存几瓶酒,过两天要是打起仗来,酒店关门了,你怎么办?”

郭家老大笑得更厉害了,嘴里的酒喷得满地,“二姐,你这不喝酒的人才是真正的糊涂,我们鼓楼的衙门已经被共产党接管了,你去城里看看,人山人海,等着欢迎共产党!”

二妹疑惑地看着大弟,忽然转身喊叫:“九哥,共产党已经到我们古城了!”

九哥从诊所里走出来,就在同一刻他已经听到门口过路的年轻人说古城解放了,新天新地就这么骤然之间来了。

“酒是最有灵性的,世道背了,它就变得比白水还没味儿,可怜我喝了这么多年的白水,今天才闻见酒香,单凭这一点,我要举双手欢迎共产党!”

郭家老大搂着酒瓶仿佛是搂着饱经离乱的亲人,悲喜交集地哽咽了。

二妹回眸看到九哥眼圈也红了,她不明白共产党的天下会是什么景象,也不理解她的丈夫和孩子为什么如此向往新的朝代,却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对她说:二妹,你家的从此平安了。那颗被愁苦忧虑捆绑的心一点点地舒展开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困乏疲劳,身子瘫软就势坐下趴在桌子上,两眼一闭就睡着了。

郭家老大伸长脖子喝下最后一口酒,嘴里嘀嘀咕咕着走了。

家里安静极了,九哥站在妻子身旁望着院墙上方一隅蓝蓝的天空,心中一阵激动,一阵疑惑:这是真的吗?共产主义时代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医生冲动地想去东街口看个究竟,他来到女儿的闺房,宝华正在温习功课准备报考师范学校。

“宝华,共产党来我们古城了。”

宝华攥着铅笔侧过身看着爹,爹的脸上笑容灿烂,透出一股孩子般的天真,今天爹真的是高兴极了,她调皮地说:“爹,你什么时候参加共产党了,我怎么不知道呀?”

“共产主义好,人人平等,人人有工作,人人有饭吃,这就是基督精神。”

宝华想到恩纯,他是否回到古城了?旋即想到跟恩纯在一起的师范女生,心中隐隐作痛,她勉强地朝爹笑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医生伸手拿下书本,“女儿,今天不读书了,走,跟爹去东街口,我们也应该有点表示,对吧?”

宝华被爹拉出家门,父女俩还没走出西街就听到震天动地的爆竹声和锣鼓声。

医生停下脚步,痴人呓语似的大声说:“真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鼓楼大街人山人海,宝华跟爹走散了,她的个子瘦小像一条小泥鳅轻而易举地滑溜到核心地带,亲眼看到穿黄军装的共产党了,由北向南潮水般浩浩荡荡涌来,黄军帽下面每一张脸都像恩纯,她相信恩纯就在他们当中。虽然她无数次发誓忘掉恩纯,但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却不免生出幻想,幻想着恩纯从共产党队伍中走出来,一把抓住她,对她说:宝华,天下太平了,我可以回学校读书了。宝华一反平日的内敛孤傲,情不自禁地跟着路边的古城市民一同欢呼雀跃。

穿黄军装的队伍渐渐远去了,鼓楼十字路口开始舞狮,锣鼓声爆竹声还在继续着。宝华满头大汗地朝外挤,她要去西门教堂探听恩纯的消息。

这时,医生也在教堂里,正跟陈牧师一起用花花绿绿的纸写标语,“爱主,爱共产党”,“神保佑共产主义”。

师娘正站在凳子上擦窗户,有一个教友帮着淘抹布。教友说:“你们家的公子是共产党的功臣,一定会在新政府里做高官。”

第86节:第十四章 新天新地(3)

“我们家的儿子爱共产党,就像我们基督徒爱耶稣,不图谋自己的益处,共产主义成功了,他的理想也就实现,说不定呀,他就留在海边教一辈子书。”

宝华站在他们身后,正要开口叫伯母,教友问道:“公子该是到了成亲的年龄,你们为他说亲事了吗?”

宝华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脸颊火辣辣地烧到耳根,她以为师娘会说他们看好了林医生家的千金。

师母踮着脚擦着玻璃:“新时代了,不兴父母包办婚姻,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了,一切都交托给神。”

“说不定哪天你们家公子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就回来了。”

师母乐呵呵地笑着,转过脸朝外面望了一眼,仿佛蹒跚学步的小孙子正朝她扑来。

师母脸上幸福的笑容让宝华联想到一幅画面:恩纯和那个师范女生抱着孩子从木栅栏外面走进来,他们看不见她的存在,就像这一刻,所有人进进出出忙碌着都看不见她,这让她自卑极了。她来到教堂门口的水井边,俯身凝视自己的身影,飘浮在水面的姑娘是那么的娇小清秀,看上去像六年级的小女生,没有人相信她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西门的街坊都把她看成家里的老小,两个弟弟也把她当做小妹妹哄着。

宝华沮丧地丢下自己的影子,下意识地踮起脚后跟站起来,举目眺望远处的山头,心想:我一定要做一件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我的事情!

两个月之后,宝华果真颠覆了所有人对她的印象。

2

共产党军队从古岭下山的时候,古城的两所高等专科学校学生在国民党三青团组织下准备撤往台湾,他们正在海边渔港码头等着坐船去台湾。

那位书店老板,他的身份已经浮出水面——共产党古城青年工作部部长,深夜里部长亲自带领一批进步青年赶往海边劝说学生们回家。

林家兄弟受命赶往西洪大桥桥头集合。过了西洪大桥,穿过一个集镇就是海湾,码头边二三十只小船上挤满了学生,已经有一批学生被送到对面的小岛上了,学生们并不知道他们未来几十年的流亡生涯就从这样开始了,他们从此与家人生死永隔。

西门粮店老板一夜之间失去两个读高等专科的儿子,他们苦苦煎熬等待了二十多年之后,夫妻俩双双上吊自杀了。又过了许多年,两个儿子回到古城,当街跪在粮店门口嚎啕恸哭,西门的妇孺老少无不为之动容落泪。

宝青登上一只摇摇晃晃的小船,遵照部长的指示,双手拢在嘴边朝学生们喊:“古城和平解放了,不会打仗了,千万不要跟国民党去流亡,回家吧,你们的爸爸妈妈在等你们!”

他不知道在小船的另一头,船老大已经在摇橹了。船里的学生都比他大,谁也不把这少年人的喊话当回事儿。

这天顺风船走得快,宝青喊着喊着,猛然回过头发现自己已经离码头很远了,他抬脚从船头跑到船尾想找哥哥想办法,发现哥哥不在这条船上,顿时六神无主,哭丧着脸对船老大说:“阿叔,我要回家,我妈在等我。”

船老大说:“你乖乖地坐在船上,等我把他们送到对面岛上,再捎你回去。”

“不行,我要是不跟我哥一起回去,我妈会急疯了!”

宝青脸上的五官扭成一团,眼看着就要哭出来,坐在他身后的学生发出一阵哄笑。

小船顺着风快速地漂移着,渔港码头在灰蒙蒙的晨曦中远去了。宝青呆呆地站在船老大身旁,想到母亲那一双忧虑的眼睛,想到几年前在南靖姐姐被拐卖那场噩梦,不,我不能让母亲再受到打击。他向船帮走去低头看看汹涌的波涛,又看看远处的码头,狠狠地吸一口气纵身往下跳,就在他的身子悬空的一刹那,船老大揪住他的后衣领,一把将他甩在甲板上。

“你找死啊?跳下去就让鱼把你吃个精光,连一块骨头都不给你妈留着!”

宝青在甲板上打个滚坐起来,哀哀地问船老大:“阿叔,你什么时候能捎我回去?”

第87节:第十四章 新天新地(4)

“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要是起风下暴雨,就说不好了。”

宝青沮丧地低下头,他第一次想到了上帝,想向上帝祷告让他平安回家,记得母亲曾经教他祷告的时候一定要说“奉主耶稣的名”。

忽然,船中央有个女生站起来向宝青走来,“宝青,你是宝青吗?”

宝青茫然地望着这个漂亮的女生,我还没开口祷告,上帝就显灵了?

“宝青,我是宝兰。”

危难中见到亲人,宝青不禁热泪盈眶。

宝兰是三伯父的独生女儿,自幼聪明过人,琴棋书画样样出类拔萃,读小学的时候就经常在古城晚报上发表文章,医生家的三姐弟都非常仰慕这个才女堂姐,这两年走动的少,堂姐弟在同一条船上差点没认出来。

“宝青,你怎么会跑船上来呢?”

宝青记起自己的使命,一骨碌站起来,对堂姐说:“宝兰姐,古城已经和平解放了,千万别跟三青团去台湾,那样你就见不到三伯和三伯母了!”

宝兰呆呆地望着海面,昨天下午才离开古城,天刚黑就已经开始想家了,她从小血气不足,一年四季手脚冰凉,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烧一锅热水给她泡脚,一边泡着脚,一边看着书,一直泡到浑身发热才吹灭油灯上床睡觉。

宝兰回到同学中间,说:“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对,学校把我们带出来避难,如果真的发生战乱需要避难,我们应该跟家人父母在一起,万一我们这一走几个月或者几年回不了家怎么办?”

宝兰在同学中很有影响力,她的一番话好似水珠掉到烧红的油锅里,船上顿时炸开了。

宝青借势上前煽动:“和平解放了!不打仗了!赶快回家吧,千万别跟去台湾!”

有人朝船老大喊:“调头回去!”

船老大放下手上的橹,“你们想好了,要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宝兰举起手说:“我决定回家!”

同船的一个男生正在追求宝兰立刻跟着举手附和,二三十个学生,一多半明确表示要回家,剩下的多是外地在古城读书的学生,对于他们来说去哪儿都无所谓。

船老大把高高扬起的风帆放下来,笑着揪了揪宝青的耳朵:“小阿弟,今晚你可以回家跟你妈撒娇了!”

宝生那条船也不太平,一个三青团学生把他推落水中,宝生一跃而起把那个学生拽下水,俩人在码头边的浅水里扭打成一团,酣战中宝生发现身旁的船正在挪动,挣脱对手翻身上船冲向船老大,紧紧地抱住正在摇动的橹。三青团学生紧随其后扑上前,俩人推来搡去,船身像摇篮似的摇晃起来,船上的女生发出惊恐的尖叫。

船老大懵懂地看着眼前的激烈搏斗,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最近一个多月,渔村里讨海的人不再出海打鱼,忙于运人运货到对面的小岛上,小岛那边有大货轮等着接他们去台湾,渔村里几十只小船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摇来摇去,没有人想过这是为什么?无论朝代怎样变迁,渔村的人祖祖辈辈靠海吃海一成不变。

不知是谁把谁打出血了,搏斗中的两个学生脸上都抹着一道道血迹,船老大觉得这很不吉利,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民都很迷信,渔村里家家户户供奉观音菩萨,传说观音菩萨是在海上显灵的,每次出海之前全家老少都要在观音娘娘面前烧香跪拜祈求平安,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不能做不吉利的事情,见血显然是非常不吉利的。船老大突然毫无过渡地暴怒了,大吼一声把两个学生掰开向两边推去,宝生和那个学生分别从船帮两侧扑通落水。

这时,海上有船只陆陆续续回来,那些滞留在港湾的学生们蜂拥着上岸了,另外一条船的船老大喊话过来:“千万别走,官兵要封海了,封了海我们就回不了家了!”

宝生再次爬上船的时候,船已经抛锚靠岸了。

我外婆说她从解放前一觉睡到解放后,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厅堂睡到卧房里,不记得中间醒来过几次,只是清晰地记得那绵长温柔的梦,在梦中她见到了父亲,父亲像抱起一个幼小的孩子那样,抱起她放在双膝上,对她说:二妹,你是我的好女儿。她想回眸看清父亲的颜面,却怎么也看不到。外婆猜想那就是她将来要面见的天国里的父亲。

第88节:第十四章 新天新地(5)

这天晚上,二妹在喧哗声中睁开眼睛,家里一向都很安静,高声喧哗不符合书香门第的家规。她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词汇,共产主义,革命江山,解放全人类。宝生和他的革命党朋友来家里开会?声音这么大,不怕掉脑袋?这孩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她匆匆穿上外衣推门出去,只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