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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像你的风格,菊儿小姐魅力四射,永远自信。”

“不,我完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刚刚过了三十六岁生日。”

“三十六岁又怎样?”

“我还没有孩子,我想随便找个阿猫阿狗结婚生孩子。”

“怎么回事儿?什么原因让你突然变得这么悲观?”

“你知道吗?昨晚你那个同学居然问我,你的孩子多大了?然后还从钱包里拿出他女儿的照片,天哪,我白喷了半斤法国香水!”

我忍俊不禁,笑得直不起腰,“嘿,偶尔失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一个信号,说明男人已经不从审美的角度看我了,我不具有审美价值了,回到家里洗去化妆,站在镜子跟前,掰着手指头数算自己的年龄,过了三十六,就是三十七,我怎么就三十七岁了呢?四十岁不远了,太可怕了!”

我意识到菊儿是真的伤感了,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青春不再感到悲哀,心中每每泛起无边的空虚。

菊儿沉寂许久之后说:“那位老兄倒是愿意跟我们合作,只等着你回来就可以开始运作,可是,我怎么高兴不起来呢?挣钱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挣出金山银山,还是要老要死的。”

第82节:第十三章 渴望激情(2)

我应该为菊儿传递的消息感到高兴的,却继续跟着她的思路跑。

“那就把结婚生孩子纳入你的议事日程吧。”

“跟谁结婚?”

“那个修电脑的阿木,不是一直对你很痴情吗?”

菊儿因为修电脑认识了一个木讷的男人,她叫他阿木,阿木喜欢她,鞍前马后甘之若饴地做她的男保姆,家里不管什么东西坏了,一个电话阿木就拎着工具箱上门服务。他少言寡语,来了就默默地干活儿,两年了只说了两句表达感情的话,“我离婚五年没有孩子”,“我每一天都会想到你”。

“跟他?”菊儿尖叫起来,“亏你想得出,让我穿着婚纱挽着阿木的手走进教堂?我以前的男朋友还有前夫要是知道我嫁了这么个木头人,会笑死我的……”

“要不征婚去?”

“征婚更没戏,好男人用得着上征婚介绍所吗?”

“那我就不知道你该怎么办了。”

“我没指望你教我怎么办,你就听我诉诉苦罢了,太阳照样升起,日子照样要过下去,待会儿我就去注册新公司,你看咱俩谁做法人代表?”

“你就全权打理吧,我现在觉得给别人打工也不错。”

“你有情况,是不是被人拍花子犯迷糊了?唉,这年头能迷糊一回也是福分,好自为之吧。”

……

收起电话,我心情郁郁地坐着发呆,菊儿总是把我当成她坏情绪的收容所,随时随地倾倒她的心理垃圾,也许这会儿她已经恢复了踌躇满志的高昂状态,而我的天空却被她遗弃的垃圾遮蔽了,每一次我都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得以解脱。

长江大桥在我不经意之间远去了,我发现约瑟坐在身旁,看样子他已经这么坐着有一会儿了,他注视着我,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关切。

“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我强颜一笑,视线突然模糊了,赶忙把目光转向窗外。此刻,我发现我心中隐藏多年的软弱,这个世界的明枪暗箭已经伤害不到我了,我却无力抵御一个温暖的眼神。

菊儿说她下一次结婚一定要在教堂举办结婚仪式。虽然她对宗教一无所知,却对电影里的教堂婚礼情有独钟,每当银幕上牧师问新娘新郎:你是否愿意,不论贫穷或富有,不论生病或健康,都永远爱她?她就感动得泪流满面,平日的妖媚神情霎时荡然无存,楚楚动人犹如纯洁的天使。

她爱过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成功富有的男人,想做他的新娘。为此去雍和宫烧香,也去缸瓦寺大教堂唱哈里路亚,手腕上戴着佛珠,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链。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遇到值得谈婚论嫁的男人,也是她遭受失恋打击最沉重的一次。不过,她仍然没有放弃将来去教堂举行婚礼的梦想。

菊儿喜欢成功的男人,不认为这是庸俗的势利眼,她说成功的男人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充满阳光,潦倒失意的男人像梅雨季节让人压抑窒息,她毫不留情地逃离一个又一个“梅雨季节”,包括曾经让她爱得割手腕的丈夫。

倘若她真的站在教堂里,身旁的新郎既富有又健康,她会噙着泪花对牧师说“我愿意”,不论贫穷或富有、不论生病或健康,永远爱他。她被庄严的宗教气氛所迷惑,没有意识到站在神灵面前一诺千金。有一天他不富有不健康了,她会说他变得不可爱了,甚至变得可怕了,她有一百个理由离开他。

2

一间车库改装的小房子是我在lompoc的家,也是超凡的工作室。他似乎打算在此安营扎寨,埋头创作,他相信洋伯乐总有一天会发现他这匹东方千里马。

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他们逢人就说新房客是“伟大的艺术家”,为有美妙音乐陪伴他们寂寞的晚年欢喜不已。

几年前我比这对朴实的老人更欣赏我的丈夫,几乎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我们在北京的家里天天充盈着“美妙的音乐”,即使是他随手弹的一段小曲儿,也让我百听不厌。可是lompoc的“车库音乐”仿佛是一道被迫下咽的菜,使我腻味反感透顶。

第83节:第十三章 渴望激情(3)

辛劳打工一整天,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到家门口,望着车库的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这会儿夜深了,他正戴着耳机摆弄电子乐器。我远远地坐在别人家的花圃旁边,品味着如此拮据寒酸的苦日子,我的心失去了平衡,宁可在街上逗留着也不愿意回家分享他创作的快乐,我希望门缝里的灯灭了,在他酣然入睡之后,摸黑进屋不开口说一句话,闭上眼睛到明天继续打工辛劳,明天的明天也还是打工辛劳,看不到任何希望,我压根儿不相信会有一个洋伯乐出现。多少次我想把电源拔掉,让他回到现实,告诉他:你也应该去打工,即使是去洗碗扫地也比你的艺术有价值!我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就是彻底分崩离析的时候,我还不想走到那个地步,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找理由离开lompoc,离开这个再也不可能给我幸福生活的丈夫,我可以找到比一百个理由更多的理由。

晓莉与留在国内的丈夫离婚之后,迅速地嫁给一位白人工程师,为参加她的婚礼,我把箱子和柜子里的所有衣服都掏出来散在地铺上,试试这件又试试那件,全都是从国内带来的不合时宜的衣服。在美国快一年了,没有为服装和化妆品花过一分钱,这是什么样的日子?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呢?我扔了手里的衣服,扑倒在乱糟糟的床垫上失声恸哭。

超凡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身看着我,冷冷地说:“你没必要伤心,你还年轻,也可以去做别人的新娘。”

我紧紧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开口,一连串极具杀伤力的话就在我的舌尖,即使全部倾倒出来也不足以表达我心中的深刻失望。我知道在他的心里也有同样的失望,他很可能会想念那个小提琴手,她一直默默地帮助他,不断地给他寄来各种音乐资料和创作所需的设备,那套价值上万美元的电子合成器就是她送的。

我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和化妆品,光鲜亮丽地站在新娘子旁边,当晓莉和她的新任丈夫互相戴戒指的时候,我强忍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我能感觉到我心里有一双脚正急促地离开我的婚姻。

照样是每天打工辛劳,我的心一天比一天走得远,夜里还时常一个人坐在路边,数算诸多离去的理由。

我没有菊儿坦率,对自己也不敢承认我爱成功的男人,这个男人再也不可能满足我最起码的虚荣心了,所以我要离开他。我有点虚伪,总把自己打扮得很无辜。

在菊儿经常光顾的咖啡厅门前,我们好几次遇见一对老夫妇,老头儿蹬着小三轮拉着老太太,夏天兜风,冬天晒太阳,俩人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隔着玻璃幕墙,菊儿看得两眼发呆,“你说他们怎么能不离不弃牵手一辈子?”我想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夫妻关系可以离弃的,就像我的外婆,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换一个男人做她的丈夫,我外公大半生贫穷潦倒,但在我外婆眼里他永远是至尊至高的一家之主。

我们总以为可以摘到更完美的果子,不断地舍弃手中的果子,转眼之间春去秋来,林子里再没有可以采摘的果子了。

3

白人男人会对妻子说“我爱你”,会给妻子送鲜花,每年情人节晓莉都会收到丈夫送的鲜花和写着甜言蜜语的卡片。可是早在蜜月时期,晓莉就怀疑自己嫁错了。许多年里她每个月都有几天很认真地考虑离婚,他们夫妻每个月都要花半天时间坐在餐厅的大圆桌旁算账,桌面上铺满了信用卡公司寄来的消费账单,丈夫把他自己该付的账挑出来,之后总会很慷慨地再挑出一张某一天晚餐的账单,或是某一次超市购物的账单,说:这算我请客。离婚的念头每每被丈夫的这句话激活,像疯长的野草让晓莉思维混乱。丈夫永远不知道他的中国妻子此刻心中的愤怒,捏着那张“请客”的账单,目光温情地等着她做出夸张的表情,哦,亲爱的,你真慷慨,我爱你。

那年美国经济萧条,晓莉的公司倒闭失业了,她载着从办公室打包的个人杂物回家,进门便扑进丈夫怀里,告诉他失业了,可能再也找不到工作了,丈夫仍然目光温柔,摸着她的头发说:不要着急,你可以欠我的账。他亲了亲她流泪的眼睛,又说:“这个月的房租你可以不用交。”房子是丈夫贷款买的,晓莉每个月要向他交几百块钱房租。丈夫等着妻子感激涕零,不料晓莉却推开他,说:我们离婚吧。白人丈夫以为妻子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

差不多有两年时间,晓莉没有给我任何消息,再一次见到她,她并没有离婚,她说没有离婚的原因是她“移情别恋”了。在生命最低潮的时候,她走进离她家不远的教堂,那天晚上教堂的诗班正在排演圣诞节目,无伴奏合唱是那么的美,她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她感受到超脱和纯净,不知不觉间泪水纵横。诗班的指挥看到这个东方女人,走向前把她带到台上,晓莉就这样迷上了唱诗,开始了与神的“恋爱”。

我看不见晓莉心中深爱的神,但我看到这些年她的确像一个恋爱中满足无比的女人,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她仍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坐下来跟丈夫分账,但她不再生气了。

我带着超凡签署的离婚协议书回到北京,因为找不到我们的结婚证书,无法在法院立案,我想等到我再婚的时候去办那一系列繁杂的法律程序。这一天至今没有到来,我曾经为再婚努力过,甚至去婚姻介绍所登记,接受电脑“配对”,一次次满怀好奇和希望去相亲,一次次失望而归。记不清是第几次相亲之后,我转身回到婚姻介绍所要求把自己的资料从电脑里撤掉。

晓莉说人都是有缺陷的,人的爱都是有条件的,这个男人小气让你受不了,换一个男人说不定有着更让你受不了的毛病,唯有神是完美的,神的爱是无条件的。

我不认识神,从心底里不相信神的存在,我却痴心妄想得到无条件的爱,渴望以信徒对神灵的狂热去爱一个没有缺陷的男人。我在寻求。我在等待。

第84节:第十四章 新天新地(1)

第十四章 新天新地

1

古城是温柔的,古城是含蓄的,古城好似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一夜之间成为共产党的新妇。

许多古城人还蒙在鼓里,西门街头刚刚传说从北方来的共产党军队与游击队会合在古岭,蓄势待发准备攻打古城,人们以为一场血腥的巷战就要打到家门口,胆小保守的市民们各显神通准备了食物和水,关门闭户静候新时代的来临。

林医生跟陈牧师商量好了,一旦枪声响起,西门教堂就是战地救护所,他已经把急救必需的药品器械放在教堂里了。

这天晚上二妹把大门反锁上,捧着针线篓坐在厅堂守夜,竖着耳朵监听宝生和宝青的动静,她没有邀请丈夫加盟护犊行动,九哥迷迷蒙蒙地从卧房里出来招呼二妹睡觉,她说四妹就要坐月子了,赶着做几件小衣服。

下半夜,二妹实在太困了,手里攥着针线睡着了,忽然大门吱啦一声,她惊醒来看见宝生领着宝青正要出门,她追上前呵斥道:“回去,都给我回自己的房间!”

宝生拉着宝青边跑边说:“妈,天亮了!不要再担心啦!”

转眼间两个儿子飞快地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九哥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摸黑到厅堂发现二妹的针线篓散落在地上,大门敞开着,二妹的身影像一尊雕像伫立在门口的夹竹桃树下。他走上前扶住妻子的肩膀:“你就放心睡觉吧。”

“我怎么能睡着”

“该发生什么,不该发生什么,我们都无能为力。”

二妹在黑暗中悄然落泪,满心的忧虑无法对丈夫倾诉,她知道九哥会这样劝说:忧虑就是不信任我们敬奉的神。

夫妻俩回到家里,二妹给油灯添了油继续穿针引线,九哥默默地坐在她的身旁。一直到天色发白,附近街坊家的公鸡打鸣了,夫妻俩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西门的早晨一如往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