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长头发女生是古城烟厂老板的女儿,说共产党就要来了,共产党专门跟有钱人作对,他们家正在往香港转移财产,她也很快要去香港读书。
宝华独坐一隅,无聊地翻弄课本,听说共产党就要来了她有点兴奋,共产党来了恩纯就可以回古城接着读书,她对报考师范学校很有信心,师范学校与恩纯就读的商科学校大门对着大门,他们又可以像过去那样每天一起上学,恩纯会骑脚踏车,幻想着坐在脚踏车的横梁上,后背贴着恩纯的前胸在风中驰骋,宝华心里美极了。
钟声响了,国文老师还装模作样在讲台上清清嗓子宣布下课。接着是数学课,宝华怕数学,也怕数学老师,既然今天逃课老师不管,何乐不为?她收起课本跟着国文老师离开课堂。
她在路口的杂货铺里买几颗橄榄,一边嚼着一边想要不要去东街看看热闹,她胆小怕事,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女孩子,但她渴望多听一些关于共产党的消息,共产党已经与她的幸福生活息息相关了。最后一颗橄榄放进嘴里的时候,突然有了决心和胆量,调转方向朝东街走去。
就在这一刻,林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黄淑仪,如果宝华选择了回家,正巧可以撞见她,或许日后她命运的轨迹会是全然不同的。九哥出诊去了,二妹接待这位姑娘,姑娘说她和恩纯三个月前离开古岭,在比古岭还要远两百公里的小镇教书,这次回来是为她的老祖母奔丧,受恩纯委托送书信和礼物给他的父母以及林医生一家。
二妹跟姑娘寒暄打听恩纯的情况,姑娘说到恩纯脸颊泛起红晕,她看出姑娘喜欢恩纯,心想他们志同道合,将来结为夫妇可能更合适。恩纯这孩子从小老实本分,九哥早就把他当做“半子”看待,希望他和宝华长大后各谋一份小学教师的职位,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没料到恩纯会这么不安分守己,二妹已经放弃了这个“半子”,因为她的宝华是个懦弱的女孩子,经受不住颠簸起落。
第79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8)
姑娘没等到林医生回来就告辞了,二妹打开礼物,那是一块香云纱布料,足够林家每人做一件夏装,还有一个小红纸包是给宝华的,里面装着一条真丝绣花手绢和一封短信,信中说欢迎宝华放假的时候去他那儿玩。
二妹把手绢和信揣进口袋,做中午饭的时候坐在灶口反复地拿出来看,想了又想,若是宝华看到这封信,很可能不等到放假就要去找恩纯,她是那么的任情任性,犟脾气发作起来怕是驾驭不住。二妹知道去年宝华生病休学跟恩纯有关,可千万别再生是非。她决定扣下这封信。
宝华抄近道赶到东街,游行队伍已经到鼓楼的市政府门口了,街上只有些看热闹还没散去的人,地上散落着许多纸片,她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反对饥饿”,心想这次游行跟共产党没有关系。路边几个交头接耳的人在说,鼓楼那边警察出动了,游行队伍被冲散了,很多学生被抓了。宝华听说警察抓人,立刻拔腿回家,跑到西门正巧撞见陈师母送黄淑仪出来,心头一烫:是不是恩纯回来了?
师母回过身看见宝华,“宝华放学啦?”
“伯母好,那个女的是谁啊?”
师母不知道宝华见过黄淑仪,“是你恩纯哥的同事,我刚知道恩纯在外地当小学老师,感谢主,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和恩纯哥在一起教书吗?”
“是啊,过两年你也可以当小学老师。”
“恩纯哥怎么没回来?”
“应该快了,下次学校放假就可以回来了。”
师母让宝华等一会儿剪几支玫瑰回家,她从屋子里拿出剪刀,宝华已经不见踪影了。
宝华在小西湖边一棵柳树下抹眼泪,她没有想到那个女生跟恩纯的关系是如此的亲密,去年他们一同离开古城,让她大受刺激,后来知道恩纯有难不得不离开古城,她猜想那个女生不过是帮他离开古城,今天才发现他们始终都在一起,一起去古岭又一起去外地教书,恩纯托她到家里看望父母,这里一定有很特殊的含义。不过,这回宝华没有那么脆弱,她决定一刀剪断情丝,再也不理恩纯,她发誓将来嫁一个比恩纯长相英俊的男生。
这天对于林家三个孩子都是不寻常的,宝生和宝青参加了游行,宝生还是这次学生运动的小头目。
郭家老大在鼓楼街头看热闹,情绪激昂地跟着学生高呼口号,一年前古城学生还没游行他就冲击过官府,家里三天两头短粮断酒,他恨死了官府。
忽然,他在学生队伍看到自己的外甥宝青,这时警察已经下手了,前方乱作一团,他扑上去揪住宝青的耳朵,“你跟我回家!”
宝青吓得直求饶,“大舅,千万别告诉我妈,我明天给你送一瓶烧酒。”
听到有烧酒,郭家老大更不肯撒手了,“我是你的娘舅,我不会看着你去找死,你必须跟我走!”
宝青就这样被酒鬼舅舅生拉活拽揪回家。
西门很太平,二妹还不知道学生们上街了,做好中午饭等孩子们回来。
郭家老大没有出卖宝青,讨到一瓶兑水的烧酒,骂骂咧咧地走了。
宝华也回来了,一切如常。
宝生在市政府门口挨了一记警棍,半边脸全是淤青,回家对父母说路上不小心撞了南墙。九哥早上出诊听说了学生在游行,怕二妹担惊忧虑没对她说起,他意味深长地叮嘱儿子:“走路小心点。”父亲温柔关爱的目光让宝生喉咙发紧咽不下饭。
5
西门路口有几道流动的风景线,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今仍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清瘦高挑的中年男人,每天握着比他的身子还高的竹扫把,面无表情地在街头扫来扫去,一年四季,日出而来日落而去,我外婆和陈师娘经常端水给他喝,搬出小凳子请他休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仿佛他扫的是无人之城。据说他是古城大学的历史系教授,“文革”中被罚去扫大街,从那会儿开始乐此不疲。
满头鬈毛胖胖的小伙子,总是背着双手站在街口路灯下面,每天清晨像一只唱晓的雄鸡,把西门人从梦中唤醒。他有一副嘹亮的嗓子,曾经被军队的文工团录取,穿了几个月军装不知什么原因被退了回来,从此西门路口成了他演出的舞台。
第80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9)
有个癖好捡破烂的女人,推着小竹车见什么捡什么,她的家就在护城河对岸,却喜欢露宿在西门各个角落,家里人几次三番抓她回去,甚至把她嫁给了山区的一个光棍汉,她还是要跑回西门捡破烂。
还有一个女人并不天天出现,像一只候鸟,只在某个季节来西门作短暂逗留,她的模样像个搬运工,肩头总是耷拉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她远远地站在粮店旁边阴暗的旮旯角里,她的目光同样的阴暗,我总觉得她不怀好意,撞见她我就浑身不自在。有一回超凡跟我的表弟在门口弹玻璃珠,我在边上围观,猛然抬眼撞见那个女人,我觉得她那阴森森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我,当时我手里牵着刚会走路的小表妹,我怕她会拍花子偷走我的表妹,回家喊出外婆,外婆的表情告诉我她认识那个女人,她走过去,那女人慌忙离去,外婆追出很远,那女人还是执拗地走了。
外婆告诉我那个女人就是超凡的母亲,名叫黄淑仪,我惊讶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我一直以为超凡生来没有母亲,就像隔壁家的榕妹一样,落地的时候母亲咽气了,老人们说这是她命硬,克了她的母亲。
外婆说黄淑仪年轻的时候很出众,脸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很甜,没想到她的神经竟出了偏差,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竟成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流浪女人。外婆埋头做着针线,补完表弟的裤子,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恩纯命苦,你妈也命苦。”
人们嘲笑瞎子摸象,其实在这个纷纷扰扰的大千世界,谁不是瞎子摸象?每个人都只能站在某一个角度、根据自己的认知能力解释世界,外婆根据她的认知断言黄淑仪的脑子出偏差了。以后,我有机会从不同的角度“摸象”,得出相反的结论,黄淑仪的神经并没有出偏差,她的神经像钢筋一样坚韧。
当年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姑娘、师范学校音乐系的女生,出身名门世家,她的父亲是民国初期的公派留学生,古城唯一的电灯公司是他们家的产业。黄淑仪在哥哥带领下参加了共产党,哥哥黄坚是古岭游击队的领导人之一。1947年冬天她和恩纯受上级委派,离开古岭去海滨小城以教书为掩护,从事地下工作。那时候,她心里暗恋着恩纯,并以为恩纯同样也暗恋着她,只是为了革命暂且搁下儿女之情。革命就要成功了,国共军队对峙在长江天险,只要突破这道防线,中国就进入天堂般的共产主义时代,到那时她会请求恩纯继续留在这美丽的小城,教书结婚生子。
黄淑仪从家里带来一台收音机,通上电源听到女播音员声嘶力竭的叫嚣,长江天险牢不可破,光复北方指日可待。恩纯反感地伸手要关,黄淑仪挡住他。
“国民党电台的消息要反着听,所谓牢不可破,就意味着岌岌可危了,这就是我要把这台收音机搬来的原因。”
她仰起脸深情地望着站在身旁的恩纯,“革命就要成功了,你想过成功以后的生活吗?”
恩纯说:“我可能会回学校继续读书,你呢?”
“我想留在这里,把钢琴运过来,然后在这里生七个孩子,每天晚上七个孩子围着我弹琴唱歌,你不觉得那就是人间天堂吗?”
恩纯听出弦外之音,讪讪一笑脸红了。
黄淑仪最喜欢他脸红的模样,不依不饶地追问:“我要用七个音符给七个孩子起名字,怎么样?”
恩纯的脸更红了。
……
海边教书的日子是黄淑仪永生难忘的好时光,天天听着收音机,憧憬着共产主义的天堂美景,十九岁的师范女生以为共产主义就是一个宝葫芦,可以让每一个人都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天半夜,电台里传来长江“失守”的消息,黄淑仪从被窝里弹了起来,光着脚冲出去敲开恩纯的房门,拽着他跑到海边高声呼喊:胜利啦!两个年轻的革命者高兴得发疯,性情腼腆的恩纯一反常态跟着又唱又跳。
然而,等待黄淑仪的却是始料未及的厄运,几个月前古岭上一声枪响,悄然揭开了她与命运殊死抗争的序幕。
故事还得回到那个被斩首示众的共产党。黄淑仪的哥哥黄坚受命专程回古城接他上山,安排他去张家做挑夫,按计划黄坚是要跟他一同回古岭的,正巧赶上老祖母病危,那位已经牺牲的共产党是上级领导,得知这个情况批准他在古城滞留几天。三天之后老祖母病情好转,黄坚立刻赶回古岭,刚到山口就被严阵以待的游击队战友五花大绑捆起来,关在山洞里审查,他一遍遍地写交待材料,他怀疑到了张家,唯一可以为他作证的人已经不能开口说话,谁会相信他呢?当古城传来那个共产党被斩首示众的消息,黄坚立刻被推出去枪毙。
古城解放前夕,黄淑仪父亲包了一条船去台湾,特别绕道到海滨小城接女儿。黄家有六个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父亲可以放弃大儿子黄坚,却舍不下这个女儿。船在小城海湾停了两天两夜,父女俩激烈地争吵了两天两夜,母亲领着几个丫鬟齐刷刷地跪在黄淑仪面前,黄淑仪哭着跟她们对着跪,父亲见她意坚志决莫可奈何地挥泪离去。
四个月之后,古城和海滨小城同时宣布和平解放,黄淑仪写信给省里的领导寻找哥哥,得到的回复是“叛徒特务黄坚已被枪决”。从此,她踏上了为哥哥翻案的漫漫苦旅。
第四部分
第81节:第十三章 渴望激情(1)
第十三章 渴望激情
1
菊儿有气无力地东拉西扯。到哪儿了?一夜没睡吧?那个混血儿有趣吗?
她不给我留出回话的时间,一个问号接着一个问号。此刻,她正坐在东长安街那家咖啡厅,面向玻璃幕墙,望着车水马龙,漫不经心地搅着咖啡。独自泡在咖啡厅里,表明她的情绪低落至极,但她并不急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我们的宏远计划泡汤了?我的心一点点地提了起来,生意场上煮熟的鸭子常常会从盘子里飞走,何况我们连一根鸭毛都还没有抓到。我的同学手里攥着挣钱的项目,招来多少攻关高手趋之若鹜?他可以对菊儿说:好,这个节目包给你;也可以对另一个人说相同的话。只要没有签合同,场面上的话好比船过无痕,不能当真的。
列车广播正在用中英文介绍长江大桥,约瑟贴着车窗一边摄影一边录下现场解说,“这就是著名的长江,中国以长江为界划分南北……”
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这个老板吧,也许不仅能挣到温饱还能维持女儿的学费,我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厌世,似乎再也提不起精神去承受商场上的风云变幻。
我想这么劝菊儿,算了吧,你不是开过好几家公司了吗?经历过挣钱,也经历过赔钱,应该处变不惊了。
菊儿的问题却完全不在我的思路上,“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必须说实话,我是不是老了,没有魅力了?”
我愣了一下,好一会儿脑筋才转过弯,“你这么正儿八板的,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女人失去魅力,这事还不够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