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提示二妹,说那是为游击队运送枪支弹药,你为革命立了大功,二妹态度固执地申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为了挣点买米的钱!”编剧不知道二妹是在对她的天使申辩清白,他以为这个没什么文化的家庭主妇精神有点儿错乱,莫可奈何地合上笔记本走了。
提起往事,特别是在大姐避难来到家里的时候,姐妹俩闲来聊天,说到那个到老还打老婆的坏男人。姐姐说她的丈夫并非一无是处,他曾经帮助过共产党,也帮助过你们林家。二妹对此嗤之以鼻,张家至今还欠着她两次工钱,他们的心肠实在太黑,竟然克扣一个女人出生入死的工钱。至于帮助共产党,二妹也有自己的看法,有一回她对姐姐说:当年那个共产党的头被挂到南门城墙上,很可能就是张家出卖的。大姐吓得面色苍白,惊呼道:“你可千万别乱说!”二妹向姐姐道歉,说自己痛恨他打老婆,一时失言。
上了岁数的人都记得那位共产党被斩首示众的一幕,城墙上的头颅是胆小保守的古城人挥不去的噩梦。二妹不知道共产党内部曾经为这一事件展开严厉的清查,也不知道有人因此蒙上不白之冤,其中就有黄淑仪的哥哥。二妹是一个远离政治漩涡的家庭主妇,而这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却是惊天要案的目击者,她的推测和判断也许最接近事实真相。
快过年了,“阔太太”又要回娘家,二妹坐上轿子,发现挑夫里有一张新面孔,她看出这个人不是做苦力的出身的,想象他可能跟九哥一样是个失业的书生,因为心中同情,所以格外多看他几眼。她还发现这次的担子比往日轻,轿子也轻得发飘。
南门检查站是必经的关卡,这里是张家的势力范围,多次出入从未被拦下盘查。这天的气氛大不相同,二妹远远地看到几个警察严阵以待把在路中间,不祥之兆在阴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她赶忙拿出张家伪造的路条,那是阔太太的“高官丈夫”写给沿途军警要求放行的信件。荷枪实弹的警察拥上前来,她强作镇静坐在轿子里不动,看着他们胡乱翻弄几只箱子,都是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张家人做的杀头生意就是这些东西吗?她注意到有一个警察目光阴森地打量那个书生,他会被叫出去搜身吗?正担心着,那个警察挥挥手表示放行。轿子抬起来,二妹闭上眼睛不住地对天使感恩,天使啊,请你保佑我,最后一次保佑我,今后再也不挣这拿性命作赌注的钱了,虽然张家压着我的工钱,我要忘掉那点钱。转念又想:既然我决定舍弃前两次的工钱,为什么不当机立断现在就调头回家?
她想让轿夫停下来,认真斟酌是否半途而废?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个检查站已经出现在眼前了,路边突然冒出一群同样是荷枪实弹的警察,他们准确无误地扑向那个书生,用一只大麻袋将他罩住扔进一辆黑色汽车。挑夫们都来不及放下担子,那汽车已经扬尘而去了,一队人马停在小路中间,不知过了多久,有行人路过高声喝斥要他们让路,二妹才发现自己还坐在轿夫的肩膀上。
第76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5)
“回去吧,”她说,“刚出城门就出事了,不能再走了。”
没有人表示反对,大伙齐刷刷地挑起担子返回城里。二妹留心看了看南门的检查站,刚才那些警察已经撤了,两个当班的警察正在打瞌睡。
二妹带领受惊吓的挑夫们敲开张家大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张家三兄弟竟然没有一个从被窝里出来,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受牵连,也不担心他们的货物受到损失,姐夫派大姐出来传话,说把担子挑到后院,等过了年再算工钱。
腊月二十八,古城人过小年那天,南门城墙上挂出人头,古城的小报登出那个共产党的照片,他就是那个被抓走的挑夫,据说这个神秘的挑夫是从北方来的共产党要员,出卖他的人得到了重赏。
二妹正在收拾饭桌准备开饭,九哥手里的报纸磁铁似的吸住她的眼球,谜底在这“重赏”里揭晓了。不错,一定是他们领了重赏,张家兄弟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九哥神情忧郁地捧着报纸发呆,二妹不敢说出自己的推测,她知道丈夫为那个被斩首的共产党难过。
孩子们上桌见爹情绪低落,都不敢多说话,匆匆把碗里的粥喝了各自散去,宝生夹着书包说去同学家补习功课,最近他总是找各种理由出去,半夜三更才回家。
二妹说:“你什么功课不能在家里做?今天不要出去了。”
九哥说:“让他去吧。”
晚饭后,九哥又捧起那张报纸,为了让丈夫一个人安静地独处一会儿,二妹搜集出一堆脏衣服去水井边洗衣服。这天晚上是难得的好天气,星光璀璨照得地面泛白,十字路口安静得出奇,二妹坐在小凳子上搓洗衣服,思绪禁不住地缠绕着南门的血案。万能的天父,你比我们清楚张家兄弟是不是拿了悬赏,请你亲自审判他们。
这件蓝色学生装是宝生的,宝生从小好动,他的衣服总要多看几眼。二妹发现衣襟上有墨汁,他已经很久没有练毛笔字,哪儿来的墨汁?仔细再看,袖口还有几团黏黏的糨糊。宝生在干什么?她不能不联想到街上经常出现的反对政府的标语,都说那是共产党指使学生干的,难道宝生也跟着共产党跑了?她没有亲眼看到南门城墙上的头颅,此刻却历历在目,天哪,宝生今晚会不会出事?这孩子真不省心,从小就不省心,父母养他这么大容易吗?我要去找他,现在就去找他!她知道宝生跟那个书店老板关系密切,一定是那个家伙带走了我儿子。
她丢下洗了一半的衣服,回家摘下围裙和袖套,披上毛线外套,九哥在那儿闭目发呆。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逃离了现实。她不想惊扰他,轻手轻脚刚要出门,九哥突然发话:“你去那里?”
二妹犹豫着是否说出自己的担忧,情绪却失控了,“我要去找宝生,这孩子要出事的,从明天开始,三个孩子都不许出家门一步,这世道读书也没用,那些枪毙的杀头的,全是读书人。”
九哥指着身旁的椅子:“你坐下来,安静一会儿。”
“我安静不了,你知道宝生每天晚上神出鬼没在干什么吗?”
九哥语气平稳地说:“你坐下来,让我们为他祷告吧。”
二妹缓缓坐下,“你好像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不管教他?我们这个家五口人过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
“谁都不容易,谁家没有父母子女?我们的孩子都已经交给天父了,不要太担心。”
二妹看着丈夫,眼泪潸然落下,“你啊,平时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儿子的性命攸关倒不担心了,你对自己家的人心肠太硬。”
九哥叹了叹气又闭上眼睛说,“我已经发现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里,每天晚上宝生不回家,我都睡不着。”
二妹擦了擦泪水,心疼地看着九哥,她知道他最近睡不好,以为是上火了,今天刚熬了绿豆汤给他喝。
“你为什么不阻挡他呢?”
九哥仍然闭着眼睛,“孩子长大了,由不得我们了,为他祷告吧。”
第77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6)
二妹无法停止满脑子的恐怖想象,似乎那一切正在古城的某个角落发生着,她站起来,“我还是要去找宝生。”
九哥拉住她,“我们祷告吧。”
灯油烧干了,火灭了,他们的祷告还在继续。
3
二妹越想越不安,却无法对丈夫表达内心的忧虑和幽怨,九哥对世界充满悲悯之心,他自己的家不过是世界的一分子,作为他的妻子和孩子根本得不到“另眼相看”。他是一家之主,享有绝对的权威,完全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却无动于衷,好像宝生在家里是可有可无的孩子。三个孩子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任何一个孩子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她要在九哥的眼皮底下展开护犊行动。
那些日子,二妹变得有点神经质,每天夜里等到九哥睡下她就悄悄起床,在黑暗中梦游似的去清点她的孩子。宝华夜里爱磨牙,站在门前听听她发出小耗子啃东西的声音;再摸到两个儿子的房间,宝青夜里每次翻身都要没头没脑地说一句话,宝生还是那样来不及脱了衣服就睡着了,她把棉被抽出来,为他脱去脏袜子脏衣服,搬来弄去他照样鼾声如雷。
宝青翻身说“哥,等等我”,这句话二妹听得真切,听出了危险信号。这两个小子猫在这间小屋里,关上门酝酿了多少瞒天过海的阴谋?
不等到天亮,她就爬上小阁楼,那里是房主堆放杂物的地方,上上下下拎了七八桶水才清理干净。
正月还没过完,古城人忌讳在正月里做大扫除,九哥见她忙得灰头土脸汗流浃背,问:“你怎么想起做大扫除呢?”
“宝青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九哥向来不太在意民间习俗,也就没有多心,看不出二妹正“离心离德”自行其是。
孩子和丈夫孰轻孰重?二妹实在分不清,凭着母性的本能,像母鸡护小鸡那样张开翅膀为孩子们去抵挡风雨。
宝青放学回家,母亲领他到小阁楼,“儿子,你知道妈最疼你,你要听话,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要准点准时回家,晚上不许离开家门一步。”
宝青说:“妈,今晚我想跟哥哥去书店看书。”
二妹暗暗庆幸自己举措及时,“就是不让你跟着你哥跑,听话!”
“哥哥没有做坏事。”
“我不管他做什么,你都不能跟他凑在一起!你要妈给你跪下吗?”
宝青害怕了,赶忙说:“妈,我听你的。”
吃过晚饭,宝生向宝青示意该出门了,宝青摇头拒绝了。
二妹捧着洗衣桶跟出去,走过十字路口叫住宝生,“我不想问你去干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每天晚上都让爹和妈睡不着。”
宝生低头看着脚尖,嗫嚅说:“我会早点回家。”
“你爹不管你,我也管不了,你别把你姐姐和你弟弟牵连进去,儿子啊,这个家经历的磨难,你应该都还记得,家里不管谁有三长两短……”
二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宝生上前扶着母亲,把洗衣服的小凳子放好,让她坐下,笑嘻嘻地说:“妈,你忘了,我会打弹弓,”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弹弓和几块光溜溜的小石子,“这就是我的枪,天上飞的地下跑的,两条腿的,四条腿的,一枪就让他在地上趴三天。”
“你啊,这么大了,还这么顽皮,”二妹苦笑地摇摇头,“腿长在你的身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宝生凑到母亲耳边说:“妈,天就要亮了,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二妹抬眼往天上望去,天才刚黑透,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你不许到天亮才回来!”
宝生走了,二妹正发着呆,看见大姐手里绾着包袱从南边向西门口走来。肯定又是受气逃难来了,她欠起身子想去迎接大姐,却又坐了下来,大姐嘴巴碎,凡事爱刨根问底,还会凭空编造故事,如果她发现宝生有什么蛛丝马迹,过些天跟丈夫和好了,她一定还会乖乖地回到张家,保不准怎么编排故事,不行,我不能让她住在家里。
第78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7)
大姐靠在八仙桌上哭得像泪人,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个恶棍丈夫又动了拳脚,二妹在边上耐心地听完故事,递一把热毛巾给大姐。
“你来得正好,四妹生病了,这会儿还早,我们一起去看她,如果你能留在她家住几天更好。”
大姐听说四妹病了,顾不上伤心擦一把脸抓起包袱就要走。
前天二妹回娘家看望母亲,得知四妹小产了身体非常虚弱,四妹夫向来横草不拿竖草不沾,四妹还得每天洗衣做饭,那个家的确需要有个帮手。
我并没有撒谎,二妹想。
一个时辰后二妹回家,九哥坐在灯旁读《圣经》,问:“大姐怎么没跟回来?”
“让她照顾四妹几天,省得闲来心事更重。”
“此话有理。”
九哥表示赞许的目光让二妹有些内疚。我是不是撒谎成性了?她拿起针线凑在灯前,默默地对天使说:天使啊,原谅我吧,其实我只是对九哥隐瞒了一些想法,如果冒犯了你,求你多多担待。
4
宝华踩着上课的钟声走进课堂,她从小就这样,姗姗来迟,匆匆而去,读到初中三年级了,班上大多数同学的名字她都叫不出。老师和同学背地里都说她是娇小姐,其实她很自卑,她用孤僻骄矜的态度掩饰内心的自卑,因为她的身体过于娇小,也因为她对数学的不开窍,她拒绝在学校里交朋友。
今天课堂里的气氛很不同寻常,一半以上的课桌空着,铃声响过同学们还叽叽喳喳,像刚开张的菜市场,国文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脸茫然。
宝华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听旁边的女生跟另一个女生说:“今天全古城学生联合大游行,我们也去吧?”
俩人交头接耳一番,站起来走了,老师不闻不问的态度,鼓励了那些心猿意马的学生,哗啦哗啦,成群结队地离开课堂。
老师说:“剩下小猫三五只,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了,你们就自习吧,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
几个女生纠集在一起放胆议论,有人说今天要出大事,有人说不会有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