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夜祷告,直至他长大成人。
我们忧伤地泪流满面地做爱,一次又一次,仿佛要把离别时的缺失全都找回来。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别的女人。去机场接我那天清晨他刚离开一个女人的闺房,他性感忧郁,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一个女人跟他走,但在那些萍水相逢的女人面前他必须穿上盔甲,装扮成强盗或者骑士,不能流露半点软弱。
怀里的男人是我的另一个孩子,虽然他身材魁梧,还比我大一点,但他就是我的孩子,我怎能舍下他呢?
第72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1)
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
1
外婆是漂亮的女人,一生中每个阶段都漂亮,漂亮少女,漂亮少妇,上了岁数后是一个漂亮的老太太。古城第一家照相馆就在郭家布店隔壁,老板免费给郭家二小姐照相,条件是允许他在店里摆放她的相片。那架老照相机追踪拍照我外婆达三十年之久,一直到照相机和照相机的主人都退休为止。
1948年秋天,照相馆老板听说林医生的诊所开业了,扛着机器来捧场。所谓诊所不过是我们家那间临街的屋子打开一道门,刷上白漆,放一只柜子和一张桌子罢了。老板架好照相机,拍了林医生挂着听诊器坐在诊所里,又让我外婆站在门口的树下拍照。他的脑袋钻在黑布里看镜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郭家二小姐,虽然她脸上搽了一点胭脂,却遮盖不住苍白憔悴,他想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转而想到她可能是被饿的,在这个饥馑的年头,连医生家都也难以糊口了,他犹豫着按下了快门。事后他告诉二小姐那张照片跑光了,等到他再来医生家拍照的时候,古城已经过上人人有饭吃的新生活,他把“跑光”的照片给二小姐。医生夫妇端详着照片,由衷地感叹道:共产党来得多么及时啊,真不敢想象古城人再饿上两年会是什么情景?
二妹站在树下照相的时候已经饿了好几天了,那些日子她只喝一点米汤,她不敢告诉丈夫米缸见底了。照相馆老板走后,该是生火做晚饭的时间,三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就要回来了,她坐在灶前托着下巴发愁,想着去谁家借点米,把亲近的人家想遍了,哪家的米缸里还有富余的米?陈牧师夫妇三天两头喝白开水,住在鼓楼的老母亲已经饿得浑身浮肿,亲戚中只有大姐家还能吃香喝辣,可是她不想见那个混账姐夫,前些日子大姐从婆家偷出几斤大米给娘家,被她的丈夫打得鼻青脸肿。她对天使说,天使啊,请你告诉天父,二妹没有米做饭给丈夫和孩子吃了。
拉车的水官背着妻子到诊所看病,他的妻子正洗着衣服突然昏倒了,医生包扎了她头上的伤口,走进来要二妹盛一碗米汤给水官的妻子喝。二妹忡怔地摇摇头。医生以为她舍不得,脸色微微地有点儿不悦,即使家里只剩下最后一碗米汤也应该毫无保留地给他的病人。他伸手揭开锅盖,锅里空空如也,他又弯腰揭开米缸盖,也是空空如也。“君子远庖厨”,多少年没进过厨房,完全没想到家里会弹尽粮绝到如此地步,他满含歉意地看了妻子一眼。
二妹有点伤心,九哥失业以后靠着她的针线勉强可以糊口,可是林医生名声在外,早在诊所开张之前这个家就是名副其实的诊所了,病人直接登堂入室坐在饭桌上求医,做针线挣的几个辛苦钱大多都用于买药了,都是附近的穷人,一分钱不收,还经常送粮食送衣服给病家。基督徒应该爱人如己,她不敢劝阻丈夫。
天使啊,你看到了,米缸里一粒米也没有了,你能为我变出一锅香喷喷米饭吗?
她祷告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在什么人的婚宴上,吃着最爱吃的八喜丸子,还有芋泥和糯米糕,每道菜都夹一筷子放在手边的盘子里,想着打包带回家给孩子们吃。
第73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2)
“二妹,二妹……”大姐很不是时候地闯进梦乡,一声声地叫她。
二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连做梦也不让我吃个饱,她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睛,猛然撞见大姐站在灶台旁。大姐满脸堆笑,这让二妹感到不真实,多少年了大姐总是哭天抹泪地来避难,今天她怎么了?难道是我饿昏了头?
“二妹,从来没见你大白天睡着过,一定是太累了。”
大姐说着解开手里的包袱,亮出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面线,面线是古城特产,普通人家只在大年初一和生日那天才能吃上面线。
我是不是还在梦里?二妹揉了揉眼睛。
“日头从西边出来了,你姐夫发神经了,叫我给你们家送面线来。”
那个凶神恶煞竟然突发善心?这可真是神奇,一定是天使在做工。二妹想到自己刚才的祷告,她祈求天使给她一锅米饭,却得到这么一大包面线,陈牧师说过神给你的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感谢主,大姐,不瞒你,今天我们家断顿了。”
“是不是你们家的洋菩萨显灵了,今天下午他问我二妹夫失业在家靠什么生活?我说靠二妹那双巧手,他说你给他们家送一包面线去,我赶紧裹了包袱就来了,免得他变卦,出门前他叫我明天一定带你去家里做客。”
二妹撇下大姐走进卧房关上门,跪在地上开口向天父感恩。
孩子们回家来看到饭桌上一碗碗热腾腾的面线,诧异地互相看看,想不出今天是谁的生日?
二妹以为姐夫捎话请她去做客不过是客气话,她从箱子里找出一件丝棉马甲,准备让姐姐带回家,算是礼尚往来。不料,早饭过后,门口来了两部轿子,说是张老板派来接太太和小姨子。这可有点难为二妹了,她已经有几年没有见到姐夫了,那还是在抗战逃难之前,有一天大姐把饭烧煳了,姐夫上桌闻见煳焦味,抄起饭碗就往大姐的鼻梁骨砸去,顿时鲜血四溅。大姐哭着跑到二妹家避难,二妹决意要大姐跟她的混蛋丈夫一刀两断,她对姐姐说我养你,我要是养不了你一辈子,我的孩子接着养你。大姐夫来接大姐,二妹不让他进门,大姐夫站在门外破口骂街,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二妹从水井里打一桶冷水朝他泼去。不争气的大姐还是跟丈夫回去了,那个家里有她的孩子,二妹无话可说,从那以后郭家人断绝跟这门姻亲的往来。
二妹坐在梳妆台前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儿蹊跷,姐夫家里姓张,古城本地人没有姓张的,张家祖上从北方逃荒来到古城,他们会武功,靠拳脚斗殴争霸一方的,到了姐夫这代几个兄弟更是变本加厉,上勾结警局,下串通流氓地痞,前年米价飞涨,张家囤积粮食发了一大笔横财;政府满街贴公告不许私藏黄金银洋,他们却明目张胆大肆收购,姐姐昨晚偷偷告诉她张家大宅的地板下面全是黄金和银洋。
二妹正犹豫着,九哥进屋来,她对丈夫说:“我实在不想去。”
九哥凑到镜子前,欣赏地看看妻子,“去吧,我们不应该记恨,也许他已经转变了,耶稣可以原谅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人,还有什么人是不可原谅的?”
为了维护娘家的面子,二妹没有对丈夫提起张家的历史,此刻也无法说出心中的顾虑,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与事,九哥永远也不会理解。
轿子到城南江边的张家,大姐夫端着镀金的水烟壶笑眯眯地在门口迎候,他发福胖了许多,饥饿的年头张家人发财还发胖。
“二妹啊,你还是那么漂亮,二妹夫给你吃了什么仙丹,能让你永远不老呢?你看你大姐,老得可以做你的母亲了。”
“二妹夫没有什么仙丹,只是脾气好,姐夫若是脾气好了,大姐也一定会变年轻。”
二妹被直接请入饭厅,十二席大餐桌上摆着丰盛的美味佳肴,就像昨天她在梦里见到的婚宴应有尽有。大姐也纳闷了,贴着妹妹的耳朵说:“怕是鸿门宴。”二妹没有大姐读书多,不知道鸿门宴什么意思,但她领会到大姐的不安。
第74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3)
姐夫抽着水烟,继续夸二妹漂亮,说当初若不是郭老太太坚持按大小排列嫁女儿,进张家的一定是二妹。
二妹说:“姐夫,我们都是儿女成行的人了,我不乐意听这些话,今天你请我应该还有别的正经事儿吧。”
“当然,二妹就是聪明过人,吃,吃,先吃,妹夫失业了,你们家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我特别吩咐厨房多做些好吃的,好让你打包带回家,也让孩子们解解馋。”
二妹心想他一定记恨那年我朝他泼冷水,今天借机来羞辱我,“如今天下人有几个能像你们张家?姐夫山珍海味的请我一个人,不如煮几桶粥,开个粥棚救济穷人,做善事会得好报的。”
“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们命里注定受穷,二妹啊,你姐夫我不是菩萨,今天请你也不是想周济你,宴无好宴,我有挣钱的事儿请你帮忙。”
姐夫说着从衣襟里摸出三个银洋,“你先拿着,算是预付金。”
二妹更是纳闷了,“我一个女人家能帮你们张家什么忙?”
姐夫压低了嗓门:“我大哥跟古岭有生意,需要请一个女人装成阔太太回娘家押送货物,从古城出去没问题,那头接货的也安排好了,只有中间一段路我们搞不定。”
“我能做什么?”
“你就是那个阔太太,跑一趟这个数,”姐夫张开三个手指,“响当当的现大洋!”
二妹还没有动筷子,刚才是佯装矜持,这会儿是吃不下了,她并不知道押送的是什么货物,心脏却扑通扑通地狂跳。古岭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地名,恩纯和那个女生就在古岭,谁跟古岭有关联谁就犯了通匪罪,那是要杀头的,张家做的是杀头的生意。
不,我是良家妇女,我没有胆量为你们押送货物。话含在嘴里没有说出口,二妹的脑子里浮现出空空的米缸,大姐送的面线顶多对付三天,往后一家人的口粮在哪里?孩子们的学费又快要交了,钱在哪里?三块银洋就在眼前,发出诱人的亮光。
“二妹啊,姐夫不会害你,你的模样周正又富态,不用打扮也像大户人家的阔太太,一定非常安全,多跑几趟,你们家就不愁吃穿了。”
“你让我想想……”
二妹起身走到后花园,坐在石凳上,她首先要判断这是不是冒犯天条的事情?受九哥的影响,她对共产党也另眼相看了。张家的货物卖给共产党,他们挣共产党的钱,我只是帮着把货送到,天父不会怪罪我吧?这事不能跟九哥商量,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女人为了几斗米铤而走险,会伤到他做男人的自尊。
经过反复斟酌推理,二妹决定去挣这笔钱,她为此做了祷告,请求神灵保佑一路平安。
她回到餐桌,问:“什么时候上路?”
“今天晚上。”
“一个来回多长时间?”
“三四天。”
良家妇女夜不归宿可是个大事,无论如何得对九哥透点儿风声,她起身告辞。
姐夫说:“到点会有轿子去接你。”
路上二妹想了许多说辞,姐姐身体不好要我陪两天,张家有个亲戚要做嫁妆……不行,撒谎有罪。怎样才能既不撒谎又不伤九哥的面子呢?
回到家,她是这么跟九哥说的:“古岭那边的人通过张家进一批货,需要有个女人帮着运送。”
“为什么需要女人呢?”
“回娘家的太太不是要带十担八担货物孝敬父母吗?”
九哥低头不语,报纸上常有围剿古岭的消息,山上的游击队一定很困难。
二妹看出丈夫不会反对了,赶紧趁天黑之前去米店买米,纸币不值钱,银洋还是很值钱的,花了一块银洋,应急的粮食和日用品都购置齐了。她给九哥一个银洋,让他给诊所购置药物,九哥没有问哪儿来的钱,不论哪儿来的钱都是上天的恩赐。二妹悄悄藏起一个银洋,这她第一次背着九哥藏私房钱。天使啊,原谅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三个孩子,我必须留一点应急的钱。
2
大约有半年多里,张家每个月都会派轿子来接二妹“回娘家”,她始终不过问轿子座位底下和挑夫们担子里装的是什么货物,仿佛一旦亲眼看见那些货物就会得罪上天,不知者不为罪,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罪愆去挣这份苦力钱,所以每次她都坦然地向天父祷告祈求平安。
第75节:第十二章 饥饿的古城(4)
一个女人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翻山越岭,闯过国民党军警的关卡,穿越土匪和野狼出没的地盘,险象环生,每一步都可能失足落入死亡的幽谷。这个女人有着怎样的胆识和魄力?
事过境迁,为古岭游击队运送货物成为一种特殊的荣耀,与之相关的人纷纷浮出水面,或邀功请赏,或邀功抵罪,古城最大的丝绸行老板是那些货物的出资人,因此成了红色资本家,当上政协委员;大姐夫的两个哥哥命案在身,都该五花大绑送上刑场,他们向新政权声诉自己革命有功,免于一死。
曾经有一个古城地方戏的编剧试图把古岭游击队的故事搬上舞台,采访了那位红色资本家,顺藤摸瓜找到我外婆,见面之前他就已经先入为主把这个女人想象成巾帼英雄,以为自己能写出一部革命巨作。
郭二妹同志显然让编剧失望了,她坚持说自己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丈夫失业了,为了一家人不至饿死,只好去做那苦差事,她并不知道挑夫的担子里装的是什么货物,也不知道接货的是什么人。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