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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二妹又说:“阶级斗争很复杂。”医生笑笑:“我看你也不是很明白,多去开会,继续提高思想水平。”他非常支持二妹参加社会活动,这样可以排遣她对孩子们的思念和忧虑,二妹是个闲不住的人,越忙越累越是有活力,解放以后若是没有居民委员会的工作,她很可能也会像老板娘那样缠绵病榻。

“我去做饭,下午还要去区里开会。”二妹站起来刚跨出诊所的门,医生叫住她:“二妹,老板娘这两天精神好些,你最好带她出去开开会,要是能让她当个小组长什么的,像你一样管管家长里短的事情,对她的健康有好处。”二妹转回身望着丈夫抿嘴浅笑,心里说九哥你好糊涂,老板娘是剥削阶级,要接受无产阶级的管制和改造,她怎么能出来当干部呢?

九哥没有领会妻子的想法继续说:“她的病完全是精神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九哥,我看你也应该去开开会,你的思想太落伍了。”“怎么说?”“老板娘的成份是小资本家,跟我们不是一个阶级。”“什么阶级不阶级,现在公私合营了,他们也是无产阶级。”“政府不是这样说的。”“二妹,你别忘了,我们基督徒讲的是人人平等。”二妹哑口无言了,她仍然是虔诚的基督徒,星期天的敬拜一次也不曾缺席,每天夜里还是在祷告中睡去,但她从来没有把居民委员会的工作和神的旨意联系在一起想过。

“我们做了无产阶级,不可以骄傲,看不起别人,”九哥定睛打量着妻子,“你想想,假使不是日本人炸了林家祖宅,假使不是郭家出了败家子和酒鬼,我们会是什么成份呢?”是啊,会是什么成份?大姐的婆家解放前夕三兄弟反目,闹到破产的地步,解放后也被评定为“城市贫民”,侥幸地成为无产阶级。政府还给姐夫安排了一份闲适的工作,在工业局做收发,再过两年就可以拿退休金回家养老了。

二妹自以为思想觉悟比九哥高,却总在试图帮助九哥的时候思路梗阻转不动,好像家里那台生锈的老挂钟,每回走到五点一刻就突然停住了。她讪讪一笑问道:“中午吃面线好吗?”九哥点点头。

出门前,二妹换上昨天夜里熨好的一身衣服,还对着镜子在脸上化了点淡妆,她要参加的是模范军属表彰大会,心中激荡着光荣感和自豪感。当初宝华参军她曾经竭力阻止反对,前年宝青穿上军装去朝鲜打战,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了,作为居民委员会的妇女干部,知道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的道理,在欢送会上她亲自给儿子戴上大红花,记者拍下了那感人的画面,宝青离开古城那天省报的头版刊登出二妹送子参军的大照片。她把报纸镶在镜框里挂在墙上,荣誉荣耀冲淡了她对小儿子的思念,宝青是她的命根子,她竟没有为离别掉过一滴眼泪,倒是九哥几次深夜里为宝青和所有在朝鲜的志愿军祷告的时候落泪了。

五十岁的二妹仍然光鲜亮丽,她走进诊所对九哥说:“我开会去了。”九哥正在给一个老街坊看病,手里号着脉,抬眼望着妻子调侃道:“走好,郭主任。”

第95节:第十五章 空巢(5)

这些年西门的熟人都改口叫二妹“郭主任”,九哥经常开玩笑这么叫她。

病人是个岁数跟二妹差不多的妇女,面容憔悴满头花白,她感叹地说:“郭主任越活越年轻,你看我,半截子入土就剩一口气了。”

“她思想积极追求进步,所以不生病不显老,凡事看开些,多往好处想,有空帮助政府做一些事情,星期天去教堂听听陈牧师讲道……”

医生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什么话要跟二妹说,转眼望去二妹已经快步如飞穿过十字路口了,他笑着摇摇头对病人说:“你看她,五十岁的人了,走起路来还脚底生风。”

“郭主任命好,丈夫仁慈,儿女有出息,身体又好。”

“她前半辈子把苦吃尽了,如今苦尽甘来。”

医生给病人开了药,又说了一箩筐劝慰的话,几十年从医实践让他领悟到精神对人体的决定性作用,他总是尽量让病人说出心里郁结,竭尽所能开导化解他们的心病。

二妹在区委礼堂又一次戴上大红花,几年来她积攒的奖状和红花满满一抽屉了,她被请上主席台对着几百个革命军属讲述自己追求进步的历程,街道秘书为她准备了发言稿,二妹事先看一遍,在台上脱稿演讲滴水不漏。

“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养育孩子完全是为了传宗接代,给自己养老送终,1949年我的女儿宝华参军的时候,我天天哭哭啼啼……”

秘书有交待,千万别说曾经阻挠反对女儿参军,那样就太“反动”了,只能说舍不得,伤心落泪而已。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了,美帝国主义的炮弹扔在我们的家门口,这时我的身边只有小儿子宝青,商科学校毕业了,很快就要工作挣钱了,为了祖国我亲自送儿子去战场……”

掌声一次次打断二妹的演讲,二妹陶醉极了,思想开小差记起几十年前父亲满脸惋惜地对她说:二妹啊,只可惜你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凭你的聪明才智准能当上大官。爹要是还活着看见我站在区政府礼堂里作报告会怎样的高兴啊!母亲去年刚走,她倒是分享到二妹的荣耀了,老太太见人就说我家二妹当大官了,小孙子跟邻居家小孩打架,她拄着拐杖跑上门警告那孩子的父母:我家二妹在政府里做官,你们不要欺负我家孙子!

散会后,二妹没有摘下大红花,就近去酒鬼弟弟家,弟妹四十多岁又为郭家添一个男丁,才满月没多久。政府提倡多生孩子,人多力量大,人多就能打败美帝国主义,她要鼓励大弟妹再接再厉继续生育革命后代。

大侄子淦儿勉勉强强读到小学毕业,死活不肯再读了,酒鬼倒没有忘记读书做官的古训,正在家里一边喝着酒一边摔盘子砸碗管教儿子,要他继续读书。二妹心里惦记着回西门做晚饭却一时走不开,留在娘家断案子。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还不见二妹的影子,九哥向街口望了望笑着自言自语说:“乐不思蜀,乐不思蜀。”他走进厨房,炉子里的火灭了,家里刚开始烧煤球,总也烧不好,几乎顿顿要生火。他把小煤炉抱到门口用旧报纸和小木炭生火,路过的街坊们总会停下脚步问:“林医生,你怎么自己做饭呢?”古城的男人不下厨,他们抱着茶壶等妻子端饭端菜到跟前。医生不在乎别人怎样看,他把做家务事看成对二妹的补偿,这一生亏欠她太多太多,为她做多少事情都不足挂齿。

今晚他想请陈牧师过来喝两盅小酒,最近陈牧师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二妹做的豆腐羹最得陈牧师赏识,医生准备自己摸索着做一回。这会儿菜市场打烊了,他径直去河边水官家讨豆腐,水官嫂这两年摆豆腐摊,孩子们也各自谋生学手艺去了,两口子过上了殷实的日子。

医生到水官家,正在抱着茶壶等妻子开饭的水官高兴地拉着医生往外走,原来今天他添置了一辆脚蹬三轮车,非要医生坐上去兜风。水官一路敲着脆响的铃铛拉着医生在西门街头转圈,医生的童心大发,要求水官让他蹬,当年没学会蹬脚踏车,这三轮车比脚踏车更不听话,医生刚骑上去车子就跑了,差点撞到树上。

第96节:第十五章 空巢(6)

可想而知,当医生托着装豆腐的碗往回家走的时候,心情是多么的好,他一路哼唱着赞美诗抬眼看到大门敞开着,哦,二妹回来了,让她手把手教我做豆腐羹吧。

“英雄母亲回来啦?”八仙桌旁突然冒出一个警察和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他们一定是来找二妹的。

“郭主任去区里开会还没回来。”警察绷着脸说:“反革命分子林炳昆你被逮捕了!”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对他直呼其名,医生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他放下手里的碗,“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城市贫民。”“少罗嗦,跟我们走!”“现在?”“马上!”医生想到自己曾经穿过国民党的军装,那段历史已经交待过无数次,那是他无法洗刷的污点。我这一去还能回来吗?二妹啊,你刚过上几天好日子,麻烦又来了。

“我想给我妻子留一张纸条。”警察和那个干部互相看看不置可否,医生找出纸和笔写道:二妹,政府来请我去交待问题,你知道我拥护共产党,放心,保重。

我外婆回家推开门,家里漆黑一片,以为九哥去教堂找牧师聊天,点上灯,先看到饭桌上放着一碗豆腐,心想九哥可能等着她做豆腐羹请牧师来吃饭,接着她看到了那张纸条,立刻意识到万劫不复的灾难已经降临在这个家里了,刹那间仿佛从云端跌落万丈深渊。这个打击太大了,相比下抗战时期的流离失所,金圆券年代的饥饿,所有她曾经遭遇过的灾难都算不了什么,她不知道政府会怎样处置九哥,她却已经被定了死罪,九哥留下的纸条就是死刑判决书,锐利的疼痛和寒冷从心底里扩散到全身……3每一个夜晚要睡睡醒醒多少次?每一次醒来就坠落云雾:九哥真的出事了吗?二妹伸出手摸到冰冷的枕头,这个枕头九哥用了七八年,上面的绣花都被磨破了,她抱过枕头贴在鼻子上闻着九哥的气味,这才又一次意识到:真的,九哥出事了,九哥啊,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有时候她会跪起来祷告,心里却难免困惑:真的有神吗?神啊,如果你真的无所不在,为什么还让九哥蒙受冤枉呢?难道我们夫妻这一生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早晨开门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那时候古城人白天不关门,如果白天关门闭户会被街坊邻居认为这家人出事了。门外是一片羞耻屈辱的汪洋大海,所有人都用鄙夷和唾弃的目光看她,这个革命军属原来是暗藏的反革命家属,人们由此感叹阶级斗争是多么复杂。在她五十年人生经历了多少灾难,灾难夺去了她的财产和亲人却从来不曾损害过她的尊严,尊严比生命更可贵,这场灾难让她尊严扫地。她想起遗忘已久的三妹,过了几十年才能体会到当时父亲的心情,父亲挺不过三妹给郭家带来的羞耻,我能戴着反革命家属的帽子活下去吗?二妹想到了死,倘若子弹结束九哥的生命,她绝不多活一天。

九哥留言说“你知道我拥护共产党”,是的,他早在解放以前就拥护共产党,可他毕竟穿过国民党的军装,按照政策可以算做历史反革命,不论历史的还是现行的,反革命的帽子戴定了,我们三个孩子参加革命能抵九哥的罪吗?一向聪明过人的二妹发现自己其实非常的愚钝,想不通,想不明白,越想越糊涂。

那张送子参军的图片还挂在墙上,二妹手里拿着大红花,脸上的笑容比大红花还要醒目,每一道细微的皱纹都在向世人宣告她的幸福;旁边是“全家福”,1937年九哥去抗战之前在鼓楼照相馆拍的,怎能料到有一天五口之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呢?她对着照片发呆,一次次在心里发问:九哥,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为什么要去当兵,都说好男不当兵,你怎么就扔下好端端的家去当兵呢?你的一身军装给这个家带来多少灾难?九死一生熬过来,以为熬到头了,哪知道真正的灾难潜伏到今天才从天而降,我们还能熬得过去吗?

第97节:第十五章 空巢(7)

家门是要开的,尽管她害怕见人,她勉强自己梳妆整洁,穿戴比九哥在家的时候更讲究些,为了遮掩憔悴的面容,还要搽点粉。每天都有病人来找林医生,若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二妹就包几片“索密痛”给他。“索密痛”是新药,二妹拿它当成万金油,不管哪儿痛都吃两片,这个偏好保持到她九十多岁,糊涂到分辨不清宝生和宝青却还记得讨“索密痛”。她告诉所有来求医的人“林医生出远门了”,有人说:“哦,他去看女儿了。”有人说:“哦,他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