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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了。”二妹全都含混地笑笑。

比每天开门更为难堪的是开会,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开会,为了避免尴尬,她给西门街道的领导送去请假条。居民委员会的上级是街道委员会,再往上一级就是区委。当年带领宝生参加革命的书店老板是副区长,那天副区长到西门街道委员会检查工作,问到“革命母亲”郭二妹,街道领导汇报了二妹的情况,副区长说我相信她能够跟她的丈夫划清界限,她的儿子正在朝鲜保家卫国,随时可能为祖国捐躯,我们不能把她当成敌人。街道领导问可不可以让她继续担任居委会工作?副区长没有就此发表意见,正在运动的风口浪尖,即使贵为副区长也要慎之又慎。街道领导更不敢去触碰这个敏感的案例,他们撤销了别的两个居委会干部的职位,把二妹的问题束之高阁。所以,西门街头没有关于林医生的传闻,所有人都相信他出远门了。

二妹鼓足勇气把门打开,水官骑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飞过来:“林医生快回来了吧?他要是打电报说哪天的船,我去接他,走的时候也没让我去送,你们太见外了!”“有消息一定告诉你,不过,林医生以往出门都不打电报就回来了。”“林医生有意思,他不在家,你有事就喊我!”水官说罢叮叮当当骑车走了,二妹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水官啊,你要是知道林医生是反革命,还会对他这么好吗?她真的很想当面问他。

所有人都会问起林医生,二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却无力自拔,这越发让她惶恐不安,纸包不住火,什么时候一层纸捅破了,如何收拾那样的场面?

邮差送来报纸和宝青的信,二妹没有急着看儿子的信,而是把报纸铺在饭桌上,用放大镜在上面细细地寻找看有没有九哥的名字,只要他的名字没有见报就说明他还活着。到今天为止他还活着,还有可能得到政府的宽恕,这是二妹心中最后的一线希望。

宝青远在朝鲜似乎感觉到家里出事了,因为上封信是母亲写的,他没有打听爹出了什么事儿,满纸是对母亲的牵挂,说我们母子曾经历过那么多的艰难险阻,妈带领我们一步步走过来,相信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摧垮母亲,一切都会成为过去。

二妹捧着儿子的信泪水泛滥,正哭着大姐来了,她没有问二妹为什么伤心,无非是想儿子了,她才真正是命苦,坐下来喋喋不休地诉苦。

大姐唯一的儿子精神失常几年了,最近刚考上大学的大女儿也犯了疯病,被学校劝退回家,大姐想这是张家作恶多端遭到了报应,“我是他们母亲啊,我没有罪过,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呢?当初爹偏心你,把你嫁给九哥,把我嫁进张家……”二妹心里实在烦得受不了,“大姐,我没有心情听你数算百年老账。”大姐愣了一下,委屈地说:“你现在革命了,当官了,光荣了,我不配做你的姐姐了……”“啊呀,大姐,你看不出这一刻我心里正难受吗?”大姐瞥一眼镶在镜框里的那张报纸,“谁叫你那么狠心,把宝青送去朝鲜,听说那地方能把男人的命根子冻掉,儿子的命根子换一张报纸,值得吗?”“别胡言乱语。”“不说了,九哥呢?最近我头疼得厉害,请他看看病。”“九哥出门了,出远门。”“他去上海了,是吗?”“嗯。”大姐刚站起来又坐了下来,“这倒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唉,这么多年了,他到底没有忘记上海,你真大方,还让他去上海,要是他不回来了怎么办?”

第98节:第十五章 空巢(8)

二妹知道大姐那糨糊脑子想到哪里去了,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她,“我有点事,你在家看看报纸。”“去开会?”“嗯。”大姐咂嘴摇头:“你还有心情开会。”……二妹走到教堂的栅栏旁,想进去找牧师夫妇,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请他们为九哥祷告,犹豫片刻离开了。牧师夫妇的心情也不轻松,恩纯娶了黄淑仪,三年来麻烦不断,她到处告状,好几次在去北京的车船上被公安押送回来,恩纯这孩子怎么会娶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姑娘呢?他曾经为革命出生入死,为什么解放以后无声无息了呢?

她沿着小西湖走着,不知不觉走到街道办事处,心里一惊,赶忙加快脚步。大姐说九哥去上海,这是个不错的托词,二妹决定今晚给三个孩子各写一封信,就说爹去上海了,九哥要是真的去上海就好了,哪怕上海有等他的女人。

前方是商科学校和师范学校,依稀看到宝华和宝青穿着校服向她走来。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二妹感叹道,也许大姐说的没错,我不该送宝青去参军,宝青不像宝华那么任性,如果妈不同意他是不会去的。她真的后悔了,仿佛一把刀扎进胸口。

这时,有人推着脚踏车向她走来,二妹抹一把眼泪躲闪开,那车轮子跟着过来,抬起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倒霉人喝水也塞牙,怕什么就遇到什么,怕见熟人,就躲不开熟人,而且这个人还不是一般的熟人——白副区长,当年的书店老板白大哥。

“伯母,好久不见了。”“哦,白区长好。”“不要叫我区长,我是宝生的朋友嘛,宝生去外地工作,我们一直有联系。”他可能还不知道九哥的事情,否则不会这么客气。二妹想。

“哦,拜托你多帮助他,你忙,不打扰了。”二妹抬抬手转身就走。

“伯母,”白副区长叫住她,“伯父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过问,你要相信我们的党不会冤枉好人。”白副区长说罢骑车走了,二妹木呆呆在那棵柳树下站了很久很久,千百个声音在对她说:“不会冤枉好人,不会冤枉好人……”好人?区长说九哥是好人?意思是他没有把九哥当成反革命?

上帝啊,主啊,这一定是你派人来安慰我,你知道我软弱,你知道我已经支撑不住了,你伸出手将我托住,不让我跌倒。二妹朝旁边的灌木丛里跑去,屈膝跪下,仰望天穹:“主啊,我爱你!”她一路哭着回家,当着大姐的面趴在八仙桌上哭了很久,大姐不住地给她递热毛巾,不住地叹气:“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九哥到现在都不能忘记上海那边,他是不是想那边的孩子了?也怪你把孩子都送走……”二妹唏唏嘘嘘哭着扑哧笑了起来。

大姐想我家二妹完了,丢下刚投好的毛巾抱住二妹:“我苦命的妹呀!”4许多年许多年之后,“肃反”时期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我外婆能够站在观众的角度,全方位叙述戏剧的情节。这出戏的票价实在太昂贵了,它几乎让我外公魂断刑场,使我母亲姐弟三个失去光明前程,为了解开笼罩在林家的阴霾,我的两个舅舅花费十多年精力像福尔摩斯那样,四面八方寻找蛛丝马迹,历尽曲折都没能查出元凶。

我外婆为副区长称我外公是好人谢天谢地感激涕零,但她不敢奢望那天的偶然邂逅能够让九哥起死回生。

副区长听说过林医生有特务嫌疑,左耳进右耳出,没放在心上。这天中午他抽空回家看望母亲,因为运动忙得陪老母亲吃一顿饭的工夫都没有,半道上撞见林家伯母之后,他没有回家而是骑车到区政府直接走进“肃反”办公室,调出林医生的档案,他已经被列入枪决的名单上报市政府。罪名有国民党军官,潜伏特务,档案里有一封署名为“革命群众”的匿名信,说当年林医生从国民党军队悄悄溜回古城,是受到重庆的特务机关特别委任,在古城发展地下反共组织,这个组织已经像蜘蛛网一样分布在古城的各个角落。他表面上开诊所给人看病,实际在是在拉拢人们参加他的组织,他还让他的孩子打入共产党内部。副区长在解放之前就跟林家有交道,断定这是凭空捏造的诬告,当即带着档案去市政府找主管“肃反”的领导,他不敢说自己可以作证林医生不是特务,只是说这个案情比较复杂,如果匿名信所说的是实情,这个人暂时不能枪毙,应该将他移交给国家安全机关,以便破获他身后的地下组织。

第99节:第十五章 空巢(9)

那位领导接过档案看一眼,眼珠子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但他立刻镇定下来,仔细地阅读档案。

这个人姓李,就是当年在南京与林医生失散的小李子!

林医生辗转南下的时候他投奔了江北的新四军,不久前刚从部队转业回到古城,担任组织部长兼“肃反”办公室主任。

李部长留下林医生的档案,他也没有对副区长提及自己跟林医生的关系,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这是很值得重视的现象,应该提防那些恶意搅乱我们视线的敌人,我会亲自审查这个案子。”

第二天李部长在拘留所看到林医生,虽然林医生头发胡子一大把,完全脱了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正在院墙边拔草的人就是当年的林医生。医生蹲在地上非常认真地拔草,拔下的杂草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当年的小李子仿佛看到林医生在战地救护所的身影,多少往事涌上心头,他强忍着泪水,强忍着上前相认的冲动。

十天之后我外公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放,半夜里站在西门街口一阵恍惚以为是在做梦呢。

接着就是我大姨婆看到的那一幕,她以为站在门口的是鬼,我外婆端着油灯出来也吓得浑身哆嗦。

我外公又一次神奇地躲过劫难,但是林家的坏运气还没有坏到头,那个寄匿名信的人还在寄,寄到大舅工作的机关,寄到小舅的部队,我母亲远在新疆都不能幸免。大舅参加工作那天就是科长,再没有提拔过,小舅从朝鲜回国就被部队退回老家,我母亲因此被渴望当官的丈夫抛弃了。

我们林家究竟得罪了谁?以至于那个人要置我们于死地呢?林家兄弟俩每个节假日都要回西门“开会”,他们分头找了很多线索,大海捞针似的毫无头绪。匿名信对林家的影响长远而深重,它是一把悬在每个家庭成员头上的剑,每次运动来了那剑就落下来索取他们的命。一直到七十年代初,我的表哥报名参军,穿上军装不到三天被退回来,理由是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有特务嫌疑。

我外婆曾经怀疑到她的姐夫,如果说林家有仇人,只能是他,当年她曾经端一盆冷水泼他。她设计让大姐拿来姐夫的笔迹,宝生把笔迹交给领导,得到的回话是否定的。还会是谁呢?

经过“文化大革命”的动荡,我的两个舅舅对政治前途再也没有追求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背负“嫌疑”,因为只是嫌疑所以他们都还侥幸地活下来,而且活得还不错。因为没有资格参加造反,造反派们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两年,宝生和宝青各自在家养鸡,每个礼拜天兄弟俩还回到西门聚会,各自抱一只漂亮的公鸡,放在天井里斗鸡,失败者将成为盘中餐。

七十年代末的一天,我放学回家,远远地看见我们家门口围着一群人,那时候外公刚离开人世,我的神经脆弱极了,当即想到了最坏处——外婆出事了!天哪,我不能没有外婆!我发疯似的拨开人群挤进去,却看到外婆神态雍容地坐在八仙桌旁,转眼看到一个真正的疯子站在天井里口沫飞溅骂我们林家。

“林炳昆是反革命特务,他受重庆的陈立夫特别委派,到古城来发展特务组织,他的儿子女儿都是特务,他们买通了医生,把我关在疯人院,因为我是知情人……”

我正要开口赶走这个疯子,我外婆叫住我:“虹儿,给你阿昌表舅倒杯水。”

这个人就是大姨婆的儿子阿昌?我知道阿昌在疯人院里十多年了。

外婆对阿昌说:“你说的情况很重要,应该立刻报告给政府,你坐下来喝口水,我去拿纸和笔,你写下来,二姨妈一定送给政府。”

阿昌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我早就写好了,医生被买通了,寄不出去!&rd